第6章 藥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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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

  再次打完一套拳,黃毅收拳而立,長長呼出一口濁氣。

  身體已到極限,不能再練了,哪怕有血參持續滋養,但欲速則不達。

  晚飯不再是粥,而是換成了罕見的糙米飯。

  黃毅看著自己面前兩大碗拌了豬油的糙米飯。

  油光發亮。

  他看向大哥的碗,粥很稀,能看見碗底。

  李秀華的碗已經空了,她正小口喝著水。

  黃毅手中的筷子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

  「阿弟,」黃堅放下自己的粥碗,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反駁,「從今天起,你的飯食都換成米飯,練武的人,肚子填不飽,身子會垮。」

  他頓了頓,蠟黃的臉上擠出一絲笑:「等哥好了,保准讓你頓頓有肉。」

  李秀華也跟著勸:「是啊小毅,只有你練出名堂,這個家才有盼頭,說不得將來……還能考個武科,謀個前程呢。」

  本是寬慰的話,卻像針一樣扎進黃毅心裡。

  他握緊筷子,指節發白。

  「哥,秀華姐,」他抬起頭,聲音低啞,「我會拼命的。」

  不是為了什麼武科前程,至少現在不是。

  是為了眼前這兩碗沉甸甸的飯,為了對自己掏心掏肺的大哥和秀華姐。

  【裝備欄】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他不能言說的秘密。

  但有些責任,不需要說出口。

  「吃飯吧。」黃堅笑了笑,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兩大碗飯下肚,胃裡久違地有了飽脹感。

  這是穿越以來,第一頓像樣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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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這滿足感只停留了一瞬,便被更沉重的愧疚衝散。

  這飯是全家從牙縫裡省出來的。

  「小毅,姐這兒還有半碗粥,實在吃不下了。」

  李秀華起身,不由分說將瓦罐里特意留出的粥倒進他空碗裡。

  說是半碗,倒出來卻是滿滿當當。

  黃毅鼻子一酸。

  他低下頭,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粥已經微涼,菜乾嚼在嘴裡有點發硬,混著喉嚨里翻湧的酸澀,一起咽下去。

  黃堅和李秀華看著他吃飯的樣子,眼裡有光。

  黃堅好幾次想咳嗽,都硬生生憋了回去,臉在昏暗裡漲成暗紅色,又被燈光巧妙地掩住。

  夜裡。

  黃毅躺在硬板床上,盯著屋頂的黑暗。

  渾身肌肉酸疼得像被拆開重組過,但腦海里異常清醒。

  【養血】特性在持續作用,溫潤的熱流緩慢修復著身體的疲憊。

  可精神上的重壓,血參修復不了。

  錢,米,藥。

  三個字在黑暗裡反覆敲打。

  家裡快見底了。

  大哥的藥不能停,自己的飯不能差,秀華姐……也不能總喝水一樣的粥。

  他得找錢。馬上。

  睡過去前,他摸了摸懷裡那兩枚銅錢。

  ……

  翌日,天沒亮,黃毅醒了。

  昨天的努力,換來了渾身酸痛,他坐起來,緩了好一會兒才下床。

  咬牙穿衣,用冰涼的井水潑臉,刺骨寒意瞬間衝散最後一點睡意。

  灶間亮著燈。

  李秀華在灶台邊,把三碗壓實的米飯裝進木盒。

  兩碗豬油飯擺在桌上,還冒著熱氣。

  黃毅喉頭髮緊,恐怕兩家僅有的一點豬油都用光了吧。

  吃過早飯。

  李秀華把木盒遞給黃毅,「路上小心。」

  「嗯。」

  黃毅接過,轉身出門。

  十一月的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他裹緊身上的練功服,靠著街邊零星燈籠的昏光,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走。

  沒有鍾,只能靠感覺。

  走過第三條巷口時,鼻尖翕動,淡淡酒氣飄來,他後背一緊。

  有種被盯著的感覺。

  他猛地回頭。

  巷子深處黑乎乎的,只有破布簾在風裡晃。

  可那種被盯著的感覺還在。

  是曾虎的人?還是別的什麼?

  他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起來。

  直到看見寶華街口「五行拳館」那盞熟悉的燈籠,那股被窺視的寒意才稍稍褪去。

  他喘了口氣,快走幾步踏入武館。

  練武場上,人已經來了不少,正在活動手腳。

  黃毅鬆了口氣,悄悄把木盒放在牆根下。

  「集合!」

  就在這時,五師兄陳猛那洪亮的聲音響起。

  眾人迅速站成兩排。

  張鐵柱扯了黃毅一把,把他拉到隊伍末尾。

  「晨練,繞場二十圈!」陳猛大步走到隊前,目光掃過,「開始!」

  晨跑二十圈。壓腿。扎馬步。踢腿。

  黃毅咬著牙跟。

  大腿筋拉得生疼,馬步蹲到一半腿就打顫,踢腿時摔了兩跤,爬起來接著踢。

  汗流進眼睛,刺得睜不開。

  氣不夠用,肺里火辣辣的。

  可腦子卻格外清楚。

  他看見的不是武場,是大哥撥米粒的手,是秀華姐空了的碗,是黑巷子裡那雙看不見的眼睛。

  每疼一下,心裡就急一分,太慢了,這樣下去不行。

  「停!」

  天光大亮,陳猛終於喊停。

  黃毅腿一軟,跪在地上,撐著胳膊喘氣,汗從下巴往下滴。

  就在這時,後院門吱呀開了。

  藥味先飄了過來——濃烈、苦澀,混著一股類似獸骨的腥氣。

  圍著粗布圍裙的大嬸拎著木桶走出,桶口熱氣蒸騰。

  原本癱倒在地的眾人瞬間活了,眼睛發亮地涌過去。

  「是煉體藥湯!」張鐵柱一把將黃毅拽起來,「快!半個月就這一桶,去晚了就沒了!」

  黃毅被他拖著擠到桶邊。

  深褐色的湯液舀進粗陶碗裡,表面浮著油星和未濾淨的渣滓。

  他接過碗,很燙。

  看著眾人迫不及待喝下的樣子,黃毅不再遲疑,仰頭把湯灌了下去。

  燙!苦!腥!

  像吞了口燒紅的鐵水,從喉嚨一路燒到肚子。

  緊接著,藥湯那股蠻橫的熱勁在身體裡炸開。

  但這股熱勁和他體內【養血】的那股溫和熱流一碰,沒有預想中的衝撞,反而像熱水倒進溫水裡——融合了。

  兩股熱流迅速交融,變成一股更厚實、更深沉的力量,緩緩沉入小腹丹田。

  黃毅渾身一顫。

  身體傳來一種奇異的飽和感。

  像一塊乾涸了太久的海綿,突然被溫水浸透,每個毛孔都在舒張。

  肌肉的酸痛,骨頭的疲憊,在這股暖流沖刷下迅速緩解。

  更關鍵的是,他對體內氣血的感知,瞬間清晰了一截。

  原本只是隱約能感覺到氣血流動的軌跡,現在卻像親眼看見溪水在河床里淌。

  雖然依舊微弱,但路線分明,強弱可辨。

  「難道,服用和血參同類型的湯藥,能增強『特性』的效果?」

  他下意識地深吸口氣。

  那口氣沉得異常深遠,直抵丹田,然後緩緩吐出。

  吐出的氣息在冷空氣里凝成一道筆直的白線,久久不散。

  周圍突然安靜了。


  普通人喝藥湯,頂多臉紅出汗,氣息粗重。

  哪有人一口氣能吐這麼長、這麼直的?

  張鐵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五師兄陳猛更是瞪圓了眼睛,他是入品武者,自然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氣息綿長有力,乃氣血旺盛之兆,顯然達到了能感應氣血的階段,但黃毅身體虛弱,且才剛練武,不可能這般快氣血充盈……

  屋檐下,周青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原本隨意靠在柱子上,此刻站直了些,目光落在黃毅臉上。

  黃毅這才意識到不對勁。

  他連忙收斂氣息,假裝擦汗,低下頭。

  「感覺怎麼樣?」周青的聲音從那邊傳來,聽不出情緒。

  「很暖。」黃毅老實回答,「身上鬆快了些。」

  周青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他轉身對眾人說:「都喝完了?集合,繼續練基本功。」

  眾人迅速站好位置。

  黃毅跟著站到隊列里,小聲問旁邊的張鐵柱:「師兄,咱們不是直接練拳嗎?怎麼還練這些?」

  張鐵柱還沒回答,周青的聲音就從背後傳來:

  「練武不練功,到老一場空。」

  黃毅一驚,連忙站直。

  周青走到場中,目光掃過所有弟子,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拳是架子,功是根基。只練拳法不練功,就像蓋樓不打地基——看著花哨,風一吹就倒。你們現在練的每一步法、每一腿法,都是在給你們的身子骨打底子。」

  他頓了頓,看向黃毅:「尤其是你,底子虛,氣血弱,若根基打不紮實,只會越練越虧,把身子練垮。」

  黃毅心頭一震,抱拳道:「弟子明白了。」

  周青不再多說,走到場邊坐下:「陳猛,帶他們練,今日上午重點是馬步和虛步,每個姿勢站滿一刻鐘。」

  「是!」

  接下來的一個多時辰,黃毅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練功」。

  之前只是熱身,要求不高,這會兒的要求高的離譜,馬步要蹲得低,腰背要挺直,呼吸要沉。

  剛開始還能堅持,半柱香後,大腿就開始發抖,汗水順著脊樑往下淌。

  換虛步時更難受。

  一腳實一腳虛,全身重量壓在一條腿上,還要保持身體不晃。

  黃毅站了不到半刻鐘,支撐腿就酸得直打顫。

  但他咬牙撐著。

  周青那句話在腦子裡迴響——練武不練功,到老一場空。

  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根基。

  沒有紮實的底子,再好的拳招也是空中樓閣。

  汗水模糊了視線,但他能明顯感覺到,這具孱弱的的身體在煉體藥湯和【氣血】的雙重滋養中緩慢變強。

  「藥湯的效果如此顯著,如果能天天喝,甚至用更好的藥材,豈不是……」

  「錢,這一切都離不開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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