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逆水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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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逆水行舟

  黃毅收回目光。

  他拿起生血丸,就著溫水送服一粒。

  藥丸入腹,一股溫熱的暖流瞬間化開,順著經脈流向四肢百骸。

  所過之處,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每一個毛孔都在舒張。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因突破而虧空的氣血,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充盈起來。

  氣色漸漸好轉,蒼白的臉上多了幾分血色。

  感受著愈發輕鬆的身體,以及有力涌動的血液,黃毅端起那碗固元湯,一飲而盡。

  藥湯微苦,但入喉之後,一股清涼之意直達丹田,將那些還在躁動的力量一點點安撫、壓實。

  境界,漸漸穩固。

  一夜無話。

  翌日清晨,黃毅睜開眼,只覺神清氣爽,身體狀態是前所未有的好。

  虧空的氣血被滋養修復,突破的修為徹底穩固。

  他握了握拳,能清晰感受到體內那股澎湃的力量比之前強了何止一倍。

  吃過士兵送來的早飯,一個消息在營中傳開:

  武都頭為救黃毅,身死荒野。

  黃毅聽到這個消息時,先是一愣,隨即釋然。

  自己反殺武都頭的事,絕不能曝光。

  這則消息,算是幫他把漏洞補上了。

  但他很快發現,周圍的士兵看自己的眼神有些異樣一那是一種帶著審視、甚至鄙夷的目光。

  武都頭為救你而死,你竟然連半點難過都沒有?

  白眼狼。

  黃毅讀懂了他們的眼神,但他不在平。

  沒人比他更清楚真相。

  武桓是什麼人,做了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

  但轉念一想,自己終究還要在督尉府待下去。

  樣子,還是得裝一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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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勞煩,幫我取些香紙來。」他對門口的守衛道。

  守衛一愣,但還是去了。

  很快,香紙取來。

  黃毅在院中點燃,蹲下身,一張一張往火里添。

  火光映在他臉上,看不出悲喜,只有淡淡的虔誠。

  「武都頭,一路走好。」

  他輕聲念叨,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周圍的人聽見。

  「雖然你我相處不久,但你的救命之恩,黃某記在心裡;來世若有緣,定當報答。」

  說著,他又添了幾張紙,神色鄭重,看不出半分虛假。

  周圍的士兵見狀,紛紛動容。

  原來他不是不難過,只是把悲傷藏在了心裡。

  這份沉穩,這份內斂,倒真是個幹大事的人。

  那些之前腹誹「白眼狼」的人,此刻心中慚愧不已,暗罵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消息傳到張鋒耳中時,他正在榻上養傷。

  「什麼?!武叔死了?!」

  他猛地坐起,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卻顧不上這些,死死盯著報信的跟班。

  「怎麼死的?救黃毅?怎麼可能!」

  他聲音顫抖,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別人不知道,但他知道—武桓絕不可能為了救黃毅去死,這其中,一定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揮退跟班,獨自躺在床上,望著帳頂發呆。

  武叔————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想起那夜武桓來找自己,說起一個計劃,被自己拒絕;若當時答應,是不是就不會有今天?

  不,現在不是後悔的時候。

  他咬了咬牙,眼神漸漸發狠。

  黃毅————你最好祈禱武叔的死跟你沒關係。

  否則,我定讓你血債血償。

  還有那貢獻點第一,必須是我的!

  武叔生前最想看到的就是這個,我不能讓他失望。

  他掙扎著起身,開始運功療傷。

  無論如何,先把傷養好再說。

  時間一晃,便是三日。

  今夜,皓月當空,無風也無雪。

  月光如水,灑在白雪覆蓋的山野上,一切都顯得靜謐而祥和。

  但縣衙深處,氣氛卻緊繃如弦。

  陳浩然與黎縣令在書房中碰面。

  一見面,陳浩然便伸出手,毫不客氣:「淬體丸呢?」

  黎縣令嘴角抽了抽,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玉瓶,扔了過去。

  「武聖宮兌換的,三階淬體丸,童叟無欺。」

  陳浩然接過,拔開瓶塞,一股濃郁的藥香撲鼻而來。

  他滿意地點點頭,將玉瓶收入懷中。

  「開始吧。」

  黎縣令深吸一口氣,也不再廢話。

  他祭出官印,運轉功法,精神力如開閘洪水般湧入官印上的武聖雕像。

  轟!

  金光爆發!

  浩然正氣瞬間將黎縣令籠罩,他的氣息節節攀升,短短几息便衝破七品,直達六品!

  「請聖人辨忠奸!」

  隨著話音落下,浩然正氣如漣漪般向四面八方擴散。

  所過之處,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的信息都清晰浮現在他腦海中。

  這一次,他有明確的目標。

  他要找的,是四階蠱蟲的氣息。

  浩然正氣席捲而出,只是一個呼吸,便將整個榆林縣籠罩。

  縣城外,某處隱秘的密室中。

  甄曼殊盤膝而坐,正運功調息。

  她身前,玉母蠱安靜地趴著,身上散發著淡淡的螢光。

  忽然,她猛地睜開雙眼!

  一股恐怖的威壓,正從天而降,向她所在的位置籠罩而來!

  「不好!」

  她臉色驟變,來不及多想,一把抓起玉母蠱塞入玉笛,帶上青紗斗笠,閃身便往外沖。

  「蟄伏!」

  丟下這句話,她已消失在密室中。

  一直候著的豐腴侍女聞言,立即會意,轉身從另一條通道離開,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縣衙中,黎縣令睜開眼,眸中精光爆閃。

  「找到了!」

  他身形一動,浩然正氣裹挾著他,直接破空而去!

  陳浩然緊隨其後,躍上屋頂,在月光下踏瓦而行,速度同樣快得驚人。

  他暗暗心驚——浩然正氣加持下的黎縣令,速度比他這個六品武者還要快上一籌。

  若是單打獨鬥,他未必是對手。

  三刻鐘後,城外南郊。

  甄曼殊最終還是被追上了。

  浩然正氣加持下的黎縣令,速度太快,快到她根本甩不掉。

  她停在一處山崗上,轉過身,看向那道裹挾著金光疾掠而來的身影。

  黎縣令落地,目光如電,掃向她。

  「交出四階蠱蟲,本官可饒你不死。」

  甄曼殊沒有回應,只是將玉笛橫在身前。

  下一瞬,陳浩然也從天而降,落在她身後,截斷了退路。

  前後夾擊。

  甄曼殊心中一沉,知道自己已無退路。

  但她想不明白一這一切,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明明所有的痕跡都處理乾淨了,明明他們已經相信蠱災已除,為什麼今晚突然動手?

  就好像————他們知道自己的存在一樣。

  她做夢都想不到,正是三天前讓玉母蠱去偷檀木牌,留下了那一絲氣息,被擁有【蠱軀】特性的黃毅察覺,才釀成今日之禍。

  但此刻,後悔已無意義。

  唯有一戰!

  「既然你們找死,那就別怪本尊不客氣了!」

  甄曼殊冷喝一聲,玉笛橫吹,無聲的旋律響起!

  玉母蠱從笛中飛出,迎風便漲,瞬間化作磨盤大小,渾身散發著幽綠的光芒——四階一陳浩然和黎縣令對視一眼,同時出手!

  陳浩然長槍一抖,【燎原百斬】全力爆發,槍尖裹挾著滔天烈焰,直刺玉母蠱!

  黎縣令則手持官印,浩然正氣化作一柄金色長劍,斬向甄曼殊!

  一場大戰,在山崗上爆發!

  轟!

  陳浩然的槍尖與玉母蠱硬撼一擊,火光四濺!但玉母蠱紋絲不動,陳浩然卻被震得連退三步,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槍桿淌下。

  凶獸同階無敵,絕非虛言。

  這畜生的力量和防禦,遠超他的預估。

  但陳浩然並不慌亂,反而戰意更盛。

  他深吸一口氣,破限特性【燎原百斬】全力催動,槍勢陡然一變,從剛猛轉為綿密,每一槍都帶著層層疊疊的暗勁,不斷消磨著蠱蟲的防禦。

  玉母蠱嘶鳴著撲向他,口中噴出墨綠色的毒霧。

  陳浩然屏息閉孔,身形遊走,一沾即走,絕不硬拼。

  他知道,正面對抗自己不是對手,但破限的優勢在於技巧和消耗。

  他要拖。

  拖到黎縣令那邊分出勝負。

  而另一邊,甄曼殊的情況卻愈發危急。

  黎縣令的浩然正氣加持下,實力已無限接近六品,金劍每一擊都勢大力沉。

  甄曼殊雖然身法靈動,但畢竟根基不穩,氣血虛浮,幾次硬拼後,已明顯露出頹勢。

  「噗!」

  金劍划過她的肩頭,青紗碎裂,鮮血飛濺。

  甄曼殊悶哼一聲,踉蹌後退,臉色煞白。

  她知道,自己撐不住了。

  玉母蠱雖然暫時壓制著陳浩然,但等黎縣令騰出手來,兩人聯手,她必死無疑。

  必須做出選擇。

  她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狠絕只能舍一個了。

  趁黎縣令又一劍逼來的空檔,她拼著硬挨一擊,猛地將玉笛橫在唇邊,吹出一道尖銳刺耳的旋律!

  那旋律與之前截然不同,短促、悽厲、決絕!

  只見玉母蠱渾身一僵,隨即發出震天的嘶鳴—不是絕望,而是服從。

  它放棄了與陳浩然的纏鬥,任由對方一槍刺入體內,同時渾身光芒暴漲!

  「不好!它要自爆!」

  陳浩然臉色大變,抽身暴退!

  甄曼殊同樣拼盡全力後撤,甚至來不及看玉母蠱最後一眼。

  下一瞬轟!!!

  墨綠色的光芒如核彈炸裂,瞬間籠罩方圓百丈!

  毒霧、氣浪、碎片,鋪天蓋地!

  陳浩然雖然退得快,但還是被氣浪掀翻,重重摔在十幾丈外的雪地上。

  他悶哼一聲,硬生生將涌到喉頭的鮮血咽了回去,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黎縣令同樣被衝擊波掃中,身上的浩然正氣瞬間黯淡大半,跟蹌後退數步,嘴角溢出一絲血跡,手不著痕跡地擦掉。

  而甄曼殊,借著爆炸的衝擊力,如斷線風箏般飛了出去,砸在一棵大樹上,又滾落雪地。

  「噗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青紗。

  但她不敢停。

  強撐著爬起來,跌跌撞撞往遠處逃去。

  陳浩然掙扎著想追,卻被黎縣令一把拉住。

  「別追了。」

  陳浩然回頭,只見黎縣令身上的金光已經暗淡到幾乎透明,顯然消耗巨大。

  「蠱蟲已除,目的達到。」黎縣令喘著粗氣,「她受了重傷,活不了多久,就算僥倖活下來,短時間內也沒本事興風作浪。」

  他抬手指向前方,「再往前,就是清河縣地界,我這身浩然正氣,到了別家地盤便不靈光了。」

  陳浩然掃了他一眼,又看向那道踉蹌遠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抹不甘。

  「可惜了。」他低聲道,「那部內壯功法,還在她身上。」

  黎縣令擺擺手,面色蒼白:「合作愉快,就此別過,縣衙還有一堆爛攤子等著收拾。」

  說罷,也不等陳浩然回應,轉身便走。

  幾個起落,消失在山林之中。

  本來還想用功法刺激對方的,結果對方卻不上當。

  陳浩然站在原地,等他的身影徹底消失,這才忍不住捂住胸口,彎下腰,大口大口喘氣。

  「噗」」

  一口黑血噴出,濺在雪地上,觸目驚心。

  他咬著牙,從懷中摸出丹藥吞下,踉蹌著往回走。

  今夜這一戰,他和黎縣令都受了重傷。

  之所以不追,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大家心知肚明,只是都不點破。

  當夜,督尉府。

  憋了數日的禁令,終於解除。

  「傳督尉令!恢復任務接取,可隨意進出軍營!」

  傳令兵在營中來回奔走,聲音響徹每一個角落。

  眾人歡呼雀躍!

  憋了三天,終於可以出去了!

  哪怕現在已經是晚上九點,依舊迫不及待地接取任務,衝出軍營。

  最後幾天,一定要衝進前十!

  五行拳館的幾人也不例外。

  謝長歌、周晚棠、陳猛、吳起、孟軍、錢通玄,六人全副武裝,準備出發。

  出發前,他們特地繞到顧長纓的院子,想見黃毅一面。

  但顧長纓的人攔在門口,說黃毅需要靜養,不見客。

  眾人無奈,只能離開。

  「師弟應該沒事了,咱們先去賺貢獻點,等他好了,咱們再聚。」謝長歌安慰道。

  周晚棠點點頭,但眼中還是藏著一絲擔憂。

  六道身影沒入夜色。

  院中。

  黃毅一臉無奈地看著顧長纓。

  「都頭,我真的好了,你看,活蹦亂跳的。」

  他原地蹦了幾下,展示自己的狀態。

  顧長纓面無表情:「我說沒好,就是沒好。」

  「可我還有貢獻點要賺啊!最後幾天了,再不出去就來不及了!」

  「放心,第一是你的。」

  黃毅一愣:「什麼?」

  顧長纓意識到說漏嘴,連忙捂住嘴巴,恨不得扇自己兩耳光。

  黃毅眼珠一轉,湊過去,壓低聲音:「都頭,您剛才說什麼?第一是我的?什麼意思?」

  顧長纓冷著臉:「沒什麼。」

  「您說都說了,就別藏著掖著了唄。」黃毅嬉皮笑臉,「您放心,我嘴巴嚴,絕對不會往外傳。」

  顧長纓瞪著他,見他一臉無賴相,終究還是敗下陣來。

  「你救人有功,五十多號人,每人二十點,那就是一千多點;另外,督尉還要給你額外三百點獎勵;」

  「再加上你發現四階蠱蟲的功勞,又是三百點;光是這些加起來,就已經是天文數字。」

  她頓了頓,「而且,黑風寨死了大量匪兵,剩下的都是硬茬子,想賺大貢獻,難。」

  「你現在出去,未必能撈到多少,還不如安心養傷。」

  黃毅聽完,眼睛都亮了。

  原來,自己被內定第一,不是因為走後門,而是靠實打實的功勞堆出來的!

  這很公平!

  不對,應該說——這很爽!

  但他很快收起笑容,正色道:「都頭,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還是想出去。」

  顧長纓皺眉:「你聽不懂人話?出去有危險。」

  「我知道。」黃毅迎上她的目光,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但武道之路,本就是逆水行舟,若因為前方有危險就縮在殼裡,那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小時候體弱多病,大夫說我活不過十六。」

  「但我活下來了,還走到了今天,靠的不是躲,是拼,每一次受傷,每一次突破,都是在拿命換,但我認。」

  「人這一生,能走多遠,不在於你躲過了多少危險,而在於你直面了多少風雨,若因為怕死就不敢出門,那和籠子裡的鳥有什麼區別?」

  他聲音漸漸激昂,卻沒有半點浮誇,只有發自肺腑的真誠。

  「我黃毅沒什麼大志向,就是想保護身邊在乎的人;但保護人,需要力量;力量不會自己從天上掉下來,得去拼,去爭,去拿命換。」

  「所以,都頭,讓我出去吧,哪怕今天只賺十點貢獻,那也是我自己掙的,不是躺在這裡等來的。」

  顧長纓聽著聽著,眼神漸漸變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少年,看著他眼中的光,忽然想起舅舅說過的話此子,可造之材。

  她一直以為,說的是天賦。

  但此刻她忽然明白,舅舅說的,是心性。

  那種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氣;那種不貪安逸,不畏艱險的堅韌;那種為了在乎的人,敢拿命去拼的執著。

  她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這張臉,越看越順眼。

  心底深處,有什麼東西,悄悄動了一下。

  「你————」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有些發乾。

  片刻後,她別過臉去,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淡:「要去可以,注意安全。」

  黃毅一愣,隨即大喜:「多謝都頭!」

  他轉身要走,忽然想起什麼,又回頭看了顧長纓一眼。

  月光下,那道纖細的身影立在院中,銀色的面具泛著清冷的光。

  「都頭。」

  顧長纓抬眼:「嗯?」

  「你是個好人。」

  丟下這句話,黃毅一溜煙跑了。

  顧長纓愣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來。

  「這小子————」

  她低聲嘟囔,搖了搖頭,轉身進屋。

  夜風拂過,院中只剩下月光和那棵光禿禿的老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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