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敲竹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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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穿著粗布短褂、頭戴舊布帽的老頭,正沿著崎嶇的山路慢慢往上走。

  此人看上去年近六十,皮膚黝黑粗糙,臉上刻滿了風吹日曬的皺紋,一看就是常年在山裡刨食的莊稼人。只是那雙眼睛,卻透著幾分精明與算計,打量起人來骨碌碌直轉,不像是普通老農。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山腳下石磨村的大隊書記——金福勝。

  金福勝有個習慣,每天得出來圍著村子溜達一圈,像老獅子巡視領地似的,哪兒冒出來根雜草都得心裡有數。今天溜達到半山腰,遠遠就瞧見山坳里站著兩個人影,心裡咯噔一下,立馬拐了個彎,抄近道上來了。

  金福勝走到近前,上下打量李敬安父子兩眼,目光在那身乾淨的中山裝上多停了一秒,語氣帶著幾分警惕與盤問:「喂,你們是什麼人?跑到這山上來幹什麼?」

  李敬安沒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對方。

  李父連忙上前一步,臉上堆起客氣的笑:「呵呵,老哥,別誤會。這是我們家的祖墳,我們是後人,過來看看。」

  金福勝「哦」了一聲,眼神又在李敬安身上打了個轉。這年輕人身姿挺拔,氣定神閒,一看就不是普通的莊稼人,八成是城裡來的幹部。

  「原來是這樣。」金福勝語氣緩和了些,可那雙眼睛依舊在李敬安身上巡睃,「我在這村里當了這麼多年書記,還是頭一回見到這塊地的主人。只知道解放前就有這座墳,一直不知道是誰家的,今天總算見著了。」

  李父笑著從兜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遞過去:「老哥辛苦了,抽根煙。還沒請教您貴姓?」

  金福勝接過煙,就著李父劃著名的火柴點上,慢悠悠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這才開口:「我姓金,叫金福勝,是下面石磨村的大隊書記。」

  李敬安一聽「大隊書記」四個字,眉梢微微一動。他正愁找不到當地人幫忙買樹苗、種樹,人就主動湊上來了。

  他上前一步,臉上浮出客氣的笑:「金書記,您好您好,幸會。」

  寒暄兩句,李敬安順勢切入正題:「金書記,我正好想向您打聽個事。咱們這附近,有沒有賣柏樹苗的地方?我想給祖墳都種上樹。」

  「樹苗倒是有,公社的苗圃里就有,就是數量不多,得提前打招呼。」

  李敬安笑道:「那太好了。我不只要幾棵,是想把這整片祖墳林地,全部種滿柏樹。」

  「種滿?」金福勝愣住了,下意識朝四周掃了一眼,這地可不小,光禿禿一片,少說兩畝多,「全種滿?那得很多棵樹苗,不少錢呢。」

  「錢不是問題。」李敬安語氣從容,「金書記,我還想麻煩您一件事。等開春之後,您幫忙在村里找幾個人手,幫我把樹苗全都種上,工錢我按最高的給,絕不虧待大家。」

  金福勝眼前猛地一亮。

  他又仔細打量了李敬安一眼,心裡暗暗嘀咕:這年輕人出手闊綽,底氣十足,一看就不是普通角色。

  他不動聲色地問了一句:「這位同志,看著面生得很,不知道在哪裡高就啊?」

  李敬安微微一笑,語氣平淡:「我在京城軋鋼廠工作。」

  「軋鋼廠?!」

  金福勝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夜裡突然點了盞燈。

  真是想什麼來什麼!

  他們村最近正準備修一條飲水渠,別的都好說,唯獨最關鍵的鋼筋,批了一次又一次,愣是批不下來。市面上緊俏得要命,有錢都沒地方買。眼前這位,竟然是軋鋼廠的人!

  金福勝臉上的笑容立刻濃了幾分,語氣也熱絡起來:「可以可以,原來是軋鋼廠的同志,難怪這麼氣派。不過話說回來,種這麼多樹,花費可不小啊。」

  「沒事,花多少我都認。」李敬安一口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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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福勝嘿嘿一笑,話鋒忽然一轉:「其實啊,同志,這不單單是樹苗和人工的事兒。」

  李敬安微微一怔:「哦?金書記這話是什麼意思?還有別的麻煩?」

  金福勝臉上堆著笑,語氣卻帶著幾分不容商量的意味:「種樹、挖坑、栽苗,這些都是小事。可你們想上山下山,總得有條路走吧?得修路啊!」

  「修路?」

  李敬安徹底懵了,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對方。

  「金書記,這路好好的,修什麼路?從山腰到下面的土路,也就四五十米距離,本來就是山路,隨便走就行了。這山光禿禿的,連棵樹都沒有,修了路給誰走?」

  金福勝臉不紅心不跳,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話可不能這麼說。這片祖墳林地是你們家的,沒錯,可林地外面的所有山地,全都是我們石磨村的集體土地!」

  「你們人來車往,踩來踩去,萬一踩壞了我們村里培育的集體樹苗,耽誤了生產,這個責任,誰擔得起?所以啊,要想安安穩穩種樹,必須先修路!」

  李敬安當場愣住,目光下意識地掃向四周。

  放眼望去,整座山光禿禿一片,黃土裸露,雜草都稀稀拉拉,別說是樹苗,就連根像樣的柴火都難找。

  眼前這位村支書,簡直是睜著眼睛說瞎話!

  一股火氣從心底竄上來。李靜安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被人這麼明晃晃地訛詐。

  他心裡冷笑一聲:好你個金福勝,算你狠,竟敢把主意打到我頭上。

  心裡雖惱,臉上卻不動聲色,依舊笑呵呵地看著對方:「原來是這樣。那金書記,您直說,這路要怎麼修?得多少錢,多少人力?您給個準話。」

  金福勝見他不光沒翻臉,還順著話往下說,心裡頓時樂開了花,知道這事十有八九能成。

  他搓了搓手,笑得一臉憨厚:「這可不是錢的事兒。修路要占村裡的集體土地,還要動員全村的勞力上山,工程量不小,不是光花錢就能擺平的。」

  「你不是在軋鋼廠工作嗎?我們村最近正好要修飲水渠,缺一批鋼筋,批不下來。你要是能幫我們弄一批鋼筋過來,那你種樹這點小事,包在我身上!到時候你再稍微出點錢,再管上山幹活的人的午飯,就啥問題都沒有了!」

  李敬安靜靜地看著他,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心裡卻早已一片冰涼。

  訛詐都訛得這麼理直氣壯,真是開了眼。

  他緩緩點了點頭,語氣聽上去格外好說話:「好好好,我明白了。」

  「金書記,我先回去,回頭在廠里找找門路,想想辦法,爭取給你們村把鋼筋的事落實了。這事兒用不了太久,過兩天應該就有消息,您就在家裡等著我的信兒。」

  金福勝大喜過望,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溢出來,連連拱手:「那就太感謝李同志了!感謝感謝!你放心,只要鋼筋一到,你種樹的事,我全權負責,保證辦得漂漂亮亮!」

  李敬安笑了笑,不再多言,轉身扶著父親,沿著山路慢慢往下走。

  等到徹底遠離了金福勝的視線,李父才壓低聲音,滿臉擔憂地看向兒子:「敬安啊,你剛才……是真答應他了?」


  李敬安輕輕擺了擺手,示意父親放心,眼神沉穩而篤定:「爸,沒事,您別擔心。這件事,我自有分寸,一定會擺平。」

  他不會就這麼白白被人訛詐。金福勝想拿祖墳要挾他,那就要做好被反噬的準備。

  另一邊,金福勝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腳步輕快地下了山。

  一進門,他臉上那股得意勁兒藏都藏不住。

  他兒子剛從外面回來,看到父親一臉喜色,忍不住奇怪地問:「爹,你幹嘛去了?這麼冷的天,不在家裡貓著,又出去瞎逛?」

  金福勝往炕沿上一坐,摸出菸袋鍋,得意地笑出聲:「嘿,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今天爹可不是瞎逛,是出去辦大事了,逛得值!」

  「大事?」兒子更奇怪了,「啥大事啊?您撿著糧食了?」

  「切,撿糧食算什麼!」金福勝不屑地一擺手,壓低聲音,語氣神秘又興奮,「爹今天,撿著鋼材了!」

  「鋼材?」兒子一頭霧水,滿臉茫然,「啥鋼材?哪兒來的鋼材?」

  金福勝嘿嘿一笑,把在山上遇到李敬安父子的經過,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咱們村不是要修飲水渠嗎?鋼筋批不下來,愁得我幾宿睡不踏實。結果呢?天上掉餡餅,正好撞上一個軋鋼廠的幹部,他家祖墳還就在咱們村的山上!」

  「這不是送上門的肥肉嗎?不訛他訛誰?」

  兒子聽完,心裡卻有些發慌,忍不住擔憂:「爹,你這麼做……不太好吧?萬一人家是個有背景的,回頭報復咱們,可怎麼辦?」

  金福勝拿起煙鍋,在鞋底上重重磕了兩下,一臉無所謂:「怕什麼?他要是地方上的幹部,是公社、縣裡的人,我還真有點顧慮,不敢做得太絕。」

  「可他就是一個企業的幹部,手再長,還能伸到咱們這山溝溝里來?天高皇帝遠,誰能管得著咱們石磨村?」

  「你就安心等著吧,過不了幾天,他肯定會主動捎消息過來,把鋼筋給咱們送來。」

  兒子依舊不放心:「爹,你這也太獅子大開口了,萬一人家回去一想,覺得不划算,乾脆不來了呢?到時候咱們不是白忙活一場?」

  「他敢?!」

  金福勝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一瞪,語氣裡帶著赤裸裸的威脅。

  「你別忘了,他家的祖墳,還埋在咱們的山頭上!」

  「他不來?他不把鋼筋送來,他家的祖墳,就別想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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