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沒有聖遺物的我只好去直播鑒寶
檀木質地的黑匣鋪著鮮紅的錦緞，古舊的青銅劍擺置其中。
劍尖略微損缺，斑駁的鏽痕散發著久遠的年代感。
寬闊的展廳內人聲鼎沸。
端坐在專家席上的李臨緩緩掃過一眼品相，故作神色肅穆地捏住劍柄，將這柄青銅劍拿起來仔細端詳。
指尖與劍身接觸的瞬間。
他腦海中的人理之書，頓時浮現出來幾行字樣：
「銅製尉官佩劍」
「時期：神州·戰國末年」
「所屬者：荊乙」
「聖遺物等階：人靈」
「是否以該聖遺物發起推演？」
望見結果。
李臨不免嘆了口氣。
他在這已經坐了快兩天了，期間鑒過的藏品加起來已經有好幾百件。
拋開那些凡物不論，其中品質最好的聖遺物，也只到了「人靈」的等階，都沒能搭上「英靈」的邊兒。
他不假思索地選擇了否。
「這東西不開門嗎，臨老師……」
注意到李臨那欲言還休的表情。
攜劍前來鑑定的中年男人顯得神色有些緊張。
在他身後，攜帶各種藏品等待鑒寶的熱切人群已然排成了一條長列，一眼望去看不到隊伍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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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貝挺開門，差不多是戰國到秦的老東西。劍柄嵌綠松石，鑄紋形制是齊楚樣式的尉官配劍，銅質熟舊、成色不錯，無疑是真品。」
李臨將劍輕輕置回，話聲平緩道。
「我只是可惜，劍尖有損缺。」
聽見這個結果。
男人的面上頓時浮現出些許喜色，當即問出了心中最關切的那個問題：
「那……大概能值多少？」
早有預料的李臨上下打量對方一眼，沉吟片刻，旋即抬起手，朝男人比出三根手指。
「值三萬？還是三十萬？！」
「大概……值三年。」
青年微笑回道，指了指自己身後背景板上那道醒目的標語。
「倒賣文物罪：」
「以牟利為目的，倒賣國家禁止經營的文物，情節嚴重的，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節特別嚴重的，處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啊……哈哈哈……這個，我當然明白！一定遵守國家法律……」
男人略顯尷尬地笑了笑，面色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搓手熱切道。
「只是……您能不能稍微給我透露一個市場價？好讓咱心裡有個底……」
「東西哪來的？」
「家裡，家裡祖上傳的！」
別問，問就是祖上傳的。
李臨一臉懂的都懂地嘆了口氣，從桌底下掏出一個經典款計算器。
「三，八，零，零，零，零……
「——等於三十八萬。」
機械的電子女聲從計算器中傳出，青年抬起頭，習以為常地叮囑道。
「來源清楚的，建議直接去走正規拍賣行的手續。本來這種品相，如今的市場價大約在五十萬元左右，可惜略有損缺，價格也要打一些折扣，你自己斟酌吧。」
男人連聲道謝，興高采烈地抱著劍匣離去。
直播間裡，目睹全程的觀眾們忍不住開始彈幕刷屏。
「我超，一眼大開門啊！齊楚戰國的東西，荊軻是不是就用的這把劍？」
「終於來了個看著比較刑的狠貨，老哥喜提三年刑期」
「東西是老的，兄弟，但沒什麼用好吧，三十八萬也就是我一天的煙錢」
「今天瘋狂星期四，求富哥V我50%看看實力」
「腿呢？腿呢？臨老師我不想看劍，只想看腿！」
望著直播間飄過的大行彈幕。
黑髮青年有些失笑地偏過目光，面向拍攝的直播設備，溫和笑道：
「很感激大家的熱情。
「這周受邀蜀州文博展，有線下的公益鑒寶活動，持續三天，全程免費。
「諸位若家中有古物藏品的，可以順手帶來與我鑑賞片刻，說不定便會有意外收穫？」
領袖氣質的加成之下。
溫和清朗的話聲，配合上李臨那張清俊端持的面龐，瞬間又給直播間拉進來了一大波女粉。
「啊啊啊啊啊！臨老師神顏！讓我舔舔！」
「臨老師別鑒寶了，來鑒我！狠狠地鑒我！」
「姐妹們能不能矜持點……但是話又說回來了，臨老師我好想當你的狗！汪汪汪！」
「……」
李臨尷尬而不失禮貌地微笑著。
身旁的助手小陳順勢過來解場，趁熱度駕輕就熟地帶起了一波節目效果。
「大家別逗我們臨老師啊，他人比較靦腆的。今天受邀線下鑒寶，臨老師功力就擺在這裡的好吧，一驗定臻！兄弟們！
「鑑定價格如果有問題的話，我當場把這個計算器給吃下去！
「話我就放這兒了，做到做到好吧！家裡有東西的兄弟們，正好趁機會來現場逛一逛，給臨老師上點兒難度！
「直播間的家人們，一起來，給臨老師沖一波人氣票！！！」
直播間的熱度直衝雲霄。
聽著助手駕輕就熟的話術，李臨不由得心中感慨。
的確，術業有專攻……讓自己去干翻幾個神那都沒毛病，做起直播來純純屬於犯社恐。
不過，也沒辦法。
畢竟，幹上直播鑒寶這行當，全都是為了拯救世界……
憑藉著推演中獲得的諸般天賦，以及十幾次去世的人生經驗。
李臨在兩年前，作為高三生報名參加了這個世界的高考，並以709分的成績斬獲了蜀州省的理科狀元。
從平平無奇到異軍突起，短短半年間成績便有了質的飛躍，更毋論……他還是個孤兒。
這人設，簡直是天生的勵志聖體。
被當作典型報導的李臨一時間成了社會焦點，整天被網友們猜測著，他究竟會去清華的經管還是帝大的光華。
結果錄取通知書一出來，直接驚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這廝選擇了帝都大學的考古文博！
還是一脈單傳的古生物系！
作為考古里也算偏門的分支。
該專業居然還硬性要求，只招錄選報物化史的理科生，分數線更堪比最為熱門的光華管理學院。
所以。
根本沒有任何能上TOP2的學霸，願意浪費自己的分數去當這個大冤種。
然而，不知為何。
這一專業卻從未被校方撤銷過，就這樣一直掛在了帝大的招生簡章中，淪為了網民們每年高考時閒談的笑柄。
九年以來。
李臨還是第一個被錄取的本科生，堪稱門派一脈單傳。
十幾名教授圍著他一個人轉，屬於是一人曠課全系放假，摸魚什麼的那是想都別想了。
這事兒還在當時的各個媒體平台，傳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熱點新聞。
人們紛紛感慨，這小子祖墳上是冒青煙了，結果又被他自己給蓋了回去！
沒錯……
——考古，從來不是一門稱得上有錢景的專業。
勘察、挖掘、清掃……時常的田野調查屬於極其繁累的體力工作，強度較之工地打灰的土木老哥也不逞多讓。
土木老哥們至少工資獎金什麼的還說得過去，最不濟還能提桶跑路……學考古的能往哪兒潤呢？博物館和文物局的編制，大概就是最好的出路了。
當然，李臨並不關心這些問題。
報考帝大的考古文博，是他經過反覆深思熟慮後才做出的慎重選擇。
身懷人理之書的他，比其他任何人都極其迫切地需要一個在考古界的顯赫身份。
因為，這將意味著——他從此便能夠近距離地接觸到各種文物！
在並不遙遠的將來。
作為神話復甦的前兆，消褪的靈氣將在整個世界重新漲潮。
妖鬼抬眸，諸般魑魅魍魎自幽影中甦醒的同時。
輝煌事跡銘刻於人理之上，一生功績恢弘壯烈的英靈們亦將逐漸顯世！
那是每個時代最著名、最卓越、也最為燦爛奪目的一群人物。
在這個以現實為原型所構築的半架空世界裡，神明曾經真實存在。
整個世界的過往歷史，都沐浴於神代衰退的餘暉之中。
而這也意味著——在史書的背後，那些英靈真的擁有劈山斷海的偉力！
呂布好似三國無雙般一騎當千、可堪萬敵；
劉秀以天命召喚大隕石術，敗退王莽三十萬軍；
山海經並非神鬼誌異，而是不折不扣的紀實文學；
帝顓頊曾持握神斧砍伐建木，絕地天通，眾神退避！
舊日的神明隱沒於歷史的影隙中，姑且蟄眠，等待重臨……
而喚醒他們所需的媒介。
——便是「聖遺物」！
那或許是英靈們曾經使用過的某柄兵器、書寫過的某篇詩章、佩戴過的某件器物……
換言之，必然是與他們的經歷，存在著深切淵源的某種物品。
流傳到了如今現代，或許殘破、或許古舊、或許仍然深埋於塵土，等待著被人們所發掘的那一天……
是非成敗轉頭空。
浪花淘盡英雄。
神州的天下英雄正有如過江之鯽，因而流傳到如今現代的諸般珍稀古物，放眼整個世界也是數目最多、質量最高的一批！
只是。
在一段屈辱的歷史裡，許多珍品都不幸遭到了劫掠，自此極其遺憾地流失到了海外，被收藏在了異國他鄉的博物館中。
李臨需要一個權威的身份，去合情合理地接觸這些文物藏品。
帝都大學的考古文博，便成為了那個最合適他的平台！
他先是花了一年的時間，修完了專業四年的所有學分，達到了提前畢業的標準。
旋即，以令人嘆為觀止的速度，剛滿二十歲的他直接被聘請為了帝大歷史上最年輕的正研究員。
本來，以學士的學位受聘教職，這顯著違反了帝大的章程。
但，這一決定卻獲得了校委會的一致通過，直接打破了建校以來的先河！
緣由無他。
只因，李臨過去一年的履歷，實在過於豪華。
在跟隨導師們實習的過程中。
藉助著人理之書對聖遺物的感應，他協助國內各大博物館做出了一些比較簡單的工作——發掘並修復了一批破損的文物。
其中包括但不限於：
豫州博物院，雲紋銅禁；
晉州博物館，晉侯鳥尊；
三星堆博物館，青銅神樹；
以及國家博物館，《御題·永樂大典》殘篇之類的……
大概……每件都是國寶級的水平。
《帝大一脈單傳的考古天才，史上最年輕的國津專家，李臨教授為你講述文物修復背後的精彩故事》
被央視採訪報導過後。
趁著這波熱度，李臨順勢開啟了自己爆火的直播生涯。
作為一名鑒寶主播，他更能夠順理成章地去接觸各種民間的文物與藏品，以發掘可能隱藏在其中的諸般聖遺物。
這也是他經過了幾十次推演才最終敲定下來的、最方便行事的身份。
憑藉積攢的人脈與功績，他迅速打響了自己帳號「臨淵鑒寶」的名氣，並特地塑造出擅長鑑定古兵器的人設。
這也讓李臨每次出展，都能遇到幾十名求助鑑定刀劍的粉絲。
只可惜。
這其中少數稱得上「聖遺物」的藏品，都只達到了「人靈」的水平。
人靈、英靈、神靈。
彼此間的差距猶如天塹。
人靈等階，代表著該聖遺物的原主雖具備著一定實力，但只是過往歷史中某位聲名不顯、不見經傳的角色。
比如軍伍士卒的副官、雲遊四方的俠客、地方衙門的武役等等……屬於史書中那些寥寥幾筆帶過的旁枝末節。
儘管如此。
若能夠將其召喚出來，在如今的現代亦能夠輕鬆擔當十人敵、百人敵！
不過。
作為與諸天神明廝殺的弈手。
人靈等階的聖遺物，還遠遠達不到李臨標準的及格線。
在神州浩瀚的五千年歷史里，曾經流淌著許多熠熠生輝的名字：
始皇帝、漢高祖、臥龍、冠軍侯、岳武穆、國姓爺……
李臨其實清曉著許多著名英靈出世的時機，也十分了解要召喚出他們，所需要的聖遺物究竟是些什麼物品。
畢竟，在九十九次推演之中，他與諸多華夏英靈及其眷者一齊出生入死，已經成為了足以託付性命的摯友。
只不過，根據神代復甦的進程，英靈們如雨後春筍般大規模顯世，莫約要到四五年後的時局。
而具備著靈性的珍稀聖遺物，往往都會自行擇主，通過各種機緣巧合的方式，流落到符合相性的眷者手中。
個中緣分，實難強求。
好在。
大約三個月後，蜀州地域將浮現出名為「星落五丈原」的歷史秘境。
其中存在大量靈蘊、遺器，甚至還有那位季漢丞相所遺留下的有緣之物！
同時，作為秘境浮現的前兆。
諸多與那段歷史所相關的聖遺物，亦將受到氣機牽引，在這片地域的附近周遭悄然顯世。
這也是李臨提前來到蜀州鑒寶，想要碰一碰運氣的重要原因。
相較於每周一次的普通推演。
使用聖遺物作為媒介，發起英靈推演的冷卻時間則是百日一次。
相當於一次英靈推演，能夠抵得上十幾次普通推演的機會！
但，相應的——
其中能獲得的天賦以及結算獎勵，上限都將極大拔高。
在這每時每刻都極其寶貴的十年之間，距離五大神系發起進犯只剩下短短的八年，李臨不想浪費哪怕一分一秒。
若以低階的人靈聖遺物發起推演，實在屬於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畢竟他自己如今就有比肩英靈的戰力。
因此。
聖遺物的品階，便顯得至關重要。
事實上，李臨很清楚如今在哪必定能尋覓到英靈等階的聖遺物，而那其實也是他所準備的最後保底。
——答案便是……博物館！
其中諸如：
三星堆博物館，黃金面具。
古蜀初代開國蜀王蠶叢所佩。
國家博物館，后母戊鼎。
商王祖庚為祀其母所鑄。
鄂州博物館，越王勾踐劍。
春秋那位臥薪嘗膽之王所持。
故宮博物館，《上陽台帖》。
太白謫仙唯一存世的親筆所書。
……
作為各大博物館的鎮館之寶，這些文物同時也是一批能夠明確其所屬的、極其珍稀的聖遺物。
以李臨如今的身份，若想要將其中一件借出……那肯定是沒得商量。
但，借著「或許有修復機會」的理由去上手研究一番，對他來說也就是登門拜訪、打個招呼的事情。
不如說，館方反而求之不得！
這，就是人脈……
只是。
若說實話，即便是以上鎮館之寶，李臨仍覺得有所欠缺。
以收藏的角度看，這些文物的確堪稱舉世的珍品，能夠深刻反映出曾經一個王朝、乃至於整個時代的文化底色，具備著獨一無二的研究價值。
但，作為召喚英靈的聖遺物……
它們所對應的持有者，在神州浩瀚的五千年歷史中，正如同滄海一粟，並不以雄渾的武力所著稱。
英靈的強度，會受到後世傳說度的加成補正，因而愈是家喻戶曉的英靈，其實力往往便愈是強大。
故李臨所希冀的，正是那些在英靈中堪稱最頂級，乃至於幾乎觸及到神靈領域的存在——
比如，那位揮劍掃六合的祖龍。
亦如，那名受香火而封神的武聖。
更不必說，那尊被後世稱作人文初祖，位列於五帝之首，攜神州各部殘軍反攻諸天的黃帝……姬軒轅！
為了解鎖英靈推演的今天。
在獲得「幸運累積」這個天賦後，李臨已經積攢了足足一整年的運氣！
這期間，他天天屬於是走路都能被絆倒，喝涼水都能塞牙，氪金抽卡回回大保底！水庫釣魚次次當空軍！
而，這次……
李臨特地在開始鑒寶之前，直接釋放出了自己積攢的所有運氣！
他還順手啟動原神，抽卡檢測了一下，小手一點，十連六金。
叮叮叮叮叮叮——！
我超！氣運爆表！
於是，他隨之滿懷期待地坐上了專家席……
——結果特麼的就這？！
大貓小貓兩三隻，親手鑒過的這兩百多件藏品里，最好的聖遺物居然只有人靈等階！
媽的，上當了！
還是說……自己的臉已經黑到了一定程度，所以即便是積攢了一整年的運氣，最多也就這種非酋水平？
李臨扯了扯嘴角。
……有一說一，確實。
不倒霉，能他媽穿越到這地方麼？
懷抱著希冀。
日光如融蠟漸垂。
黃昏薄暮，鑒寶的長龍已然見底。
李臨微笑著和幾名粉絲合影留戀，揮手作別，望著人群逐漸寥落的展廳，心中不由得幽幽嘆了口氣。
沒有緣分麼……
倒也無妨。
明天若還等不到一件英靈等階的聖遺物，他便打算就此動身前往鄂州，借那柄越王勾踐劍一用。
「臨老師，今天出席實在辛苦了！主辦方這邊，簡單地準備了一場短宴給您接風，您看……」
「謝過好意，只是我還有事。」
李臨微笑著婉拒邀請。
終於到了散場的時分。
身形勻稱的黑髮青年佇立在這寬闊展廳的中央，抬起視線，望向穹頂。
天邊夕霞的雲彩有如焰色燎燃，溫柔和煦的晚風輕輕拂過，在這樣美好的日暮里，沒有血火也沒有犧牲，人們都在盡情享受著這個秋天。
沒關係的，李臨想著。
一切都還來得及。
「……請問，是臨老師麼？」
沉浸間，一道清悅微冷的話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李臨恍惚地垂下目光。
視野之中，仿佛碧波微漾的湖面驀然間倒映出了一抹落日的光暈。
那是一名穿黃衣道裙的少女。
她肌膚淨白，眼眸幽靜，流瀉的長髮在腦後挽成了素雅的道髻。
一身道裙絲絛如瀑垂下，氣質縹緲出塵，仿佛從古典國畫走出的仕女，身形窈窕寫意，眉目極美。
李臨並不訝然於她的裝扮。
在今天的文博展廳里，許多姑娘都會特地穿上各種國風的長裙，顯得溫婉漂亮，Cosplay什麼的也不在少數。
只是。
少女手中提著三尺有餘的劍匣，外表是沉木質地，看上去厚重異常，她卻以單手提負，顯得輕鬆寫意。
「是我。」李臨輕輕頷首，「請問您是……」
「叨擾了，趕來花了一些時辰，所以這麼晚才來請您鑒劍，臨老師。」
她話聲似弦，態度恭謙，淨白的纖指將整隻劍匣緩緩提起，舉重若輕般平穩置於桌上。
「師父說，這整座神州，或許只有您才能解答這柄劍的來歷。」
聞言的李臨饒有興致。
「師父……你師父是誰？」
少女吐出了一個令人怔神的答案。
「龍虎山，張惟清。」
劍尖略微損缺，斑駁的鏽痕散發著久遠的年代感。
寬闊的展廳內人聲鼎沸。
端坐在專家席上的李臨緩緩掃過一眼品相，故作神色肅穆地捏住劍柄，將這柄青銅劍拿起來仔細端詳。
指尖與劍身接觸的瞬間。
他腦海中的人理之書，頓時浮現出來幾行字樣：
「銅製尉官佩劍」
「時期：神州·戰國末年」
「所屬者：荊乙」
「聖遺物等階：人靈」
「是否以該聖遺物發起推演？」
望見結果。
李臨不免嘆了口氣。
他在這已經坐了快兩天了，期間鑒過的藏品加起來已經有好幾百件。
拋開那些凡物不論，其中品質最好的聖遺物，也只到了「人靈」的等階，都沒能搭上「英靈」的邊兒。
他不假思索地選擇了否。
「這東西不開門嗎，臨老師……」
注意到李臨那欲言還休的表情。
攜劍前來鑑定的中年男人顯得神色有些緊張。
在他身後，攜帶各種藏品等待鑒寶的熱切人群已然排成了一條長列，一眼望去看不到隊伍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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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可惜，劍尖有損缺。」
聽見這個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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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概能值多少？」
早有預料的李臨上下打量對方一眼，沉吟片刻，旋即抬起手，朝男人比出三根手指。
「值三萬？還是三十萬？！」
「大概……值三年。」
青年微笑回道，指了指自己身後背景板上那道醒目的標語。
「倒賣文物罪：」
「以牟利為目的，倒賣國家禁止經營的文物，情節嚴重的，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節特別嚴重的，處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啊……哈哈哈……這個，我當然明白！一定遵守國家法律……」
男人略顯尷尬地笑了笑，面色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搓手熱切道。
「只是……您能不能稍微給我透露一個市場價？好讓咱心裡有個底……」
「東西哪來的？」
「家裡，家裡祖上傳的！」
別問，問就是祖上傳的。
李臨一臉懂的都懂地嘆了口氣，從桌底下掏出一個經典款計算器。
「三，八，零，零，零，零……
「——等於三十八萬。」
機械的電子女聲從計算器中傳出，青年抬起頭，習以為常地叮囑道。
「來源清楚的，建議直接去走正規拍賣行的手續。本來這種品相，如今的市場價大約在五十萬元左右，可惜略有損缺，價格也要打一些折扣，你自己斟酌吧。」
男人連聲道謝，興高采烈地抱著劍匣離去。
直播間裡，目睹全程的觀眾們忍不住開始彈幕刷屏。
「我超，一眼大開門啊！齊楚戰國的東西，荊軻是不是就用的這把劍？」
「終於來了個看著比較刑的狠貨，老哥喜提三年刑期」
「東西是老的，兄弟，但沒什麼用好吧，三十八萬也就是我一天的煙錢」
「今天瘋狂星期四，求富哥V我50%看看實力」
「腿呢？腿呢？臨老師我不想看劍，只想看腿！」
望著直播間飄過的大行彈幕。
黑髮青年有些失笑地偏過目光，面向拍攝的直播設備，溫和笑道：
「很感激大家的熱情。
「這周受邀蜀州文博展，有線下的公益鑒寶活動，持續三天，全程免費。
「諸位若家中有古物藏品的，可以順手帶來與我鑑賞片刻，說不定便會有意外收穫？」
領袖氣質的加成之下。
溫和清朗的話聲，配合上李臨那張清俊端持的面龐，瞬間又給直播間拉進來了一大波女粉。
「啊啊啊啊啊！臨老師神顏！讓我舔舔！」
「臨老師別鑒寶了，來鑒我！狠狠地鑒我！」
「姐妹們能不能矜持點……但是話又說回來了，臨老師我好想當你的狗！汪汪汪！」
「……」
李臨尷尬而不失禮貌地微笑著。
身旁的助手小陳順勢過來解場，趁熱度駕輕就熟地帶起了一波節目效果。
「大家別逗我們臨老師啊，他人比較靦腆的。今天受邀線下鑒寶，臨老師功力就擺在這裡的好吧，一驗定臻！兄弟們！
「鑑定價格如果有問題的話，我當場把這個計算器給吃下去！
「話我就放這兒了，做到做到好吧！家裡有東西的兄弟們，正好趁機會來現場逛一逛，給臨老師上點兒難度！
「直播間的家人們，一起來，給臨老師沖一波人氣票！！！」
直播間的熱度直衝雲霄。
聽著助手駕輕就熟的話術，李臨不由得心中感慨。
的確，術業有專攻……讓自己去干翻幾個神那都沒毛病，做起直播來純純屬於犯社恐。
不過，也沒辦法。
畢竟，幹上直播鑒寶這行當，全都是為了拯救世界……
憑藉著推演中獲得的諸般天賦，以及十幾次去世的人生經驗。
李臨在兩年前，作為高三生報名參加了這個世界的高考，並以709分的成績斬獲了蜀州省的理科狀元。
從平平無奇到異軍突起，短短半年間成績便有了質的飛躍，更毋論……他還是個孤兒。
這人設，簡直是天生的勵志聖體。
被當作典型報導的李臨一時間成了社會焦點，整天被網友們猜測著，他究竟會去清華的經管還是帝大的光華。
結果錄取通知書一出來，直接驚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這廝選擇了帝都大學的考古文博！
還是一脈單傳的古生物系！
作為考古里也算偏門的分支。
該專業居然還硬性要求，只招錄選報物化史的理科生，分數線更堪比最為熱門的光華管理學院。
所以。
根本沒有任何能上TOP2的學霸，願意浪費自己的分數去當這個大冤種。
然而，不知為何。
這一專業卻從未被校方撤銷過，就這樣一直掛在了帝大的招生簡章中，淪為了網民們每年高考時閒談的笑柄。
九年以來。
李臨還是第一個被錄取的本科生，堪稱門派一脈單傳。
十幾名教授圍著他一個人轉，屬於是一人曠課全系放假，摸魚什麼的那是想都別想了。
這事兒還在當時的各個媒體平台，傳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熱點新聞。
人們紛紛感慨，這小子祖墳上是冒青煙了，結果又被他自己給蓋了回去！
沒錯……
——考古，從來不是一門稱得上有錢景的專業。
勘察、挖掘、清掃……時常的田野調查屬於極其繁累的體力工作，強度較之工地打灰的土木老哥也不逞多讓。
土木老哥們至少工資獎金什麼的還說得過去，最不濟還能提桶跑路……學考古的能往哪兒潤呢？博物館和文物局的編制，大概就是最好的出路了。
當然，李臨並不關心這些問題。
報考帝大的考古文博，是他經過反覆深思熟慮後才做出的慎重選擇。
身懷人理之書的他，比其他任何人都極其迫切地需要一個在考古界的顯赫身份。
因為，這將意味著——他從此便能夠近距離地接觸到各種文物！
在並不遙遠的將來。
作為神話復甦的前兆，消褪的靈氣將在整個世界重新漲潮。
妖鬼抬眸，諸般魑魅魍魎自幽影中甦醒的同時。
輝煌事跡銘刻於人理之上，一生功績恢弘壯烈的英靈們亦將逐漸顯世！
那是每個時代最著名、最卓越、也最為燦爛奪目的一群人物。
在這個以現實為原型所構築的半架空世界裡，神明曾經真實存在。
整個世界的過往歷史，都沐浴於神代衰退的餘暉之中。
而這也意味著——在史書的背後，那些英靈真的擁有劈山斷海的偉力！
呂布好似三國無雙般一騎當千、可堪萬敵；
劉秀以天命召喚大隕石術，敗退王莽三十萬軍；
山海經並非神鬼誌異，而是不折不扣的紀實文學；
帝顓頊曾持握神斧砍伐建木，絕地天通，眾神退避！
舊日的神明隱沒於歷史的影隙中，姑且蟄眠，等待重臨……
而喚醒他們所需的媒介。
——便是「聖遺物」！
那或許是英靈們曾經使用過的某柄兵器、書寫過的某篇詩章、佩戴過的某件器物……
換言之，必然是與他們的經歷，存在著深切淵源的某種物品。
流傳到了如今現代，或許殘破、或許古舊、或許仍然深埋於塵土，等待著被人們所發掘的那一天……
是非成敗轉頭空。
浪花淘盡英雄。
神州的天下英雄正有如過江之鯽，因而流傳到如今現代的諸般珍稀古物，放眼整個世界也是數目最多、質量最高的一批！
只是。
在一段屈辱的歷史裡，許多珍品都不幸遭到了劫掠，自此極其遺憾地流失到了海外，被收藏在了異國他鄉的博物館中。
李臨需要一個權威的身份，去合情合理地接觸這些文物藏品。
帝都大學的考古文博，便成為了那個最合適他的平台！
他先是花了一年的時間，修完了專業四年的所有學分，達到了提前畢業的標準。
旋即，以令人嘆為觀止的速度，剛滿二十歲的他直接被聘請為了帝大歷史上最年輕的正研究員。
本來，以學士的學位受聘教職，這顯著違反了帝大的章程。
但，這一決定卻獲得了校委會的一致通過，直接打破了建校以來的先河！
緣由無他。
只因，李臨過去一年的履歷，實在過於豪華。
在跟隨導師們實習的過程中。
藉助著人理之書對聖遺物的感應，他協助國內各大博物館做出了一些比較簡單的工作——發掘並修復了一批破損的文物。
其中包括但不限於：
豫州博物院，雲紋銅禁；
晉州博物館，晉侯鳥尊；
三星堆博物館，青銅神樹；
以及國家博物館，《御題·永樂大典》殘篇之類的……
大概……每件都是國寶級的水平。
《帝大一脈單傳的考古天才，史上最年輕的國津專家，李臨教授為你講述文物修復背後的精彩故事》
被央視採訪報導過後。
趁著這波熱度，李臨順勢開啟了自己爆火的直播生涯。
作為一名鑒寶主播，他更能夠順理成章地去接觸各種民間的文物與藏品，以發掘可能隱藏在其中的諸般聖遺物。
這也是他經過了幾十次推演才最終敲定下來的、最方便行事的身份。
憑藉積攢的人脈與功績，他迅速打響了自己帳號「臨淵鑒寶」的名氣，並特地塑造出擅長鑑定古兵器的人設。
這也讓李臨每次出展，都能遇到幾十名求助鑑定刀劍的粉絲。
只可惜。
這其中少數稱得上「聖遺物」的藏品，都只達到了「人靈」的水平。
人靈、英靈、神靈。
彼此間的差距猶如天塹。
人靈等階，代表著該聖遺物的原主雖具備著一定實力，但只是過往歷史中某位聲名不顯、不見經傳的角色。
比如軍伍士卒的副官、雲遊四方的俠客、地方衙門的武役等等……屬於史書中那些寥寥幾筆帶過的旁枝末節。
儘管如此。
若能夠將其召喚出來，在如今的現代亦能夠輕鬆擔當十人敵、百人敵！
不過。
作為與諸天神明廝殺的弈手。
人靈等階的聖遺物，還遠遠達不到李臨標準的及格線。
在神州浩瀚的五千年歷史里，曾經流淌著許多熠熠生輝的名字：
始皇帝、漢高祖、臥龍、冠軍侯、岳武穆、國姓爺……
李臨其實清曉著許多著名英靈出世的時機，也十分了解要召喚出他們，所需要的聖遺物究竟是些什麼物品。
畢竟，在九十九次推演之中，他與諸多華夏英靈及其眷者一齊出生入死，已經成為了足以託付性命的摯友。
只不過，根據神代復甦的進程，英靈們如雨後春筍般大規模顯世，莫約要到四五年後的時局。
而具備著靈性的珍稀聖遺物，往往都會自行擇主，通過各種機緣巧合的方式，流落到符合相性的眷者手中。
個中緣分，實難強求。
好在。
大約三個月後，蜀州地域將浮現出名為「星落五丈原」的歷史秘境。
其中存在大量靈蘊、遺器，甚至還有那位季漢丞相所遺留下的有緣之物！
同時，作為秘境浮現的前兆。
諸多與那段歷史所相關的聖遺物，亦將受到氣機牽引，在這片地域的附近周遭悄然顯世。
這也是李臨提前來到蜀州鑒寶，想要碰一碰運氣的重要原因。
相較於每周一次的普通推演。
使用聖遺物作為媒介，發起英靈推演的冷卻時間則是百日一次。
相當於一次英靈推演，能夠抵得上十幾次普通推演的機會！
但，相應的——
其中能獲得的天賦以及結算獎勵，上限都將極大拔高。
在這每時每刻都極其寶貴的十年之間，距離五大神系發起進犯只剩下短短的八年，李臨不想浪費哪怕一分一秒。
若以低階的人靈聖遺物發起推演，實在屬於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畢竟他自己如今就有比肩英靈的戰力。
因此。
聖遺物的品階，便顯得至關重要。
事實上，李臨很清楚如今在哪必定能尋覓到英靈等階的聖遺物，而那其實也是他所準備的最後保底。
——答案便是……博物館！
其中諸如：
三星堆博物館，黃金面具。
古蜀初代開國蜀王蠶叢所佩。
國家博物館，后母戊鼎。
商王祖庚為祀其母所鑄。
鄂州博物館，越王勾踐劍。
春秋那位臥薪嘗膽之王所持。
故宮博物館，《上陽台帖》。
太白謫仙唯一存世的親筆所書。
……
作為各大博物館的鎮館之寶，這些文物同時也是一批能夠明確其所屬的、極其珍稀的聖遺物。
以李臨如今的身份，若想要將其中一件借出……那肯定是沒得商量。
但，借著「或許有修復機會」的理由去上手研究一番，對他來說也就是登門拜訪、打個招呼的事情。
不如說，館方反而求之不得！
這，就是人脈……
只是。
若說實話，即便是以上鎮館之寶，李臨仍覺得有所欠缺。
以收藏的角度看，這些文物的確堪稱舉世的珍品，能夠深刻反映出曾經一個王朝、乃至於整個時代的文化底色，具備著獨一無二的研究價值。
但，作為召喚英靈的聖遺物……
它們所對應的持有者，在神州浩瀚的五千年歷史中，正如同滄海一粟，並不以雄渾的武力所著稱。
英靈的強度，會受到後世傳說度的加成補正，因而愈是家喻戶曉的英靈，其實力往往便愈是強大。
故李臨所希冀的，正是那些在英靈中堪稱最頂級，乃至於幾乎觸及到神靈領域的存在——
比如，那位揮劍掃六合的祖龍。
亦如，那名受香火而封神的武聖。
更不必說，那尊被後世稱作人文初祖，位列於五帝之首，攜神州各部殘軍反攻諸天的黃帝……姬軒轅！
為了解鎖英靈推演的今天。
在獲得「幸運累積」這個天賦後，李臨已經積攢了足足一整年的運氣！
這期間，他天天屬於是走路都能被絆倒，喝涼水都能塞牙，氪金抽卡回回大保底！水庫釣魚次次當空軍！
而，這次……
李臨特地在開始鑒寶之前，直接釋放出了自己積攢的所有運氣！
他還順手啟動原神，抽卡檢測了一下，小手一點，十連六金。
叮叮叮叮叮叮——！
我超！氣運爆表！
於是，他隨之滿懷期待地坐上了專家席……
——結果特麼的就這？！
大貓小貓兩三隻，親手鑒過的這兩百多件藏品里，最好的聖遺物居然只有人靈等階！
媽的，上當了！
還是說……自己的臉已經黑到了一定程度，所以即便是積攢了一整年的運氣，最多也就這種非酋水平？
李臨扯了扯嘴角。
……有一說一，確實。
不倒霉，能他媽穿越到這地方麼？
懷抱著希冀。
日光如融蠟漸垂。
黃昏薄暮，鑒寶的長龍已然見底。
李臨微笑著和幾名粉絲合影留戀，揮手作別，望著人群逐漸寥落的展廳，心中不由得幽幽嘆了口氣。
沒有緣分麼……
倒也無妨。
明天若還等不到一件英靈等階的聖遺物，他便打算就此動身前往鄂州，借那柄越王勾踐劍一用。
「臨老師，今天出席實在辛苦了！主辦方這邊，簡單地準備了一場短宴給您接風，您看……」
「謝過好意，只是我還有事。」
李臨微笑著婉拒邀請。
終於到了散場的時分。
身形勻稱的黑髮青年佇立在這寬闊展廳的中央，抬起視線，望向穹頂。
天邊夕霞的雲彩有如焰色燎燃，溫柔和煦的晚風輕輕拂過，在這樣美好的日暮里，沒有血火也沒有犧牲，人們都在盡情享受著這個秋天。
沒關係的，李臨想著。
一切都還來得及。
「……請問，是臨老師麼？」
沉浸間，一道清悅微冷的話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李臨恍惚地垂下目光。
視野之中，仿佛碧波微漾的湖面驀然間倒映出了一抹落日的光暈。
那是一名穿黃衣道裙的少女。
她肌膚淨白，眼眸幽靜，流瀉的長髮在腦後挽成了素雅的道髻。
一身道裙絲絛如瀑垂下，氣質縹緲出塵，仿佛從古典國畫走出的仕女，身形窈窕寫意，眉目極美。
李臨並不訝然於她的裝扮。
在今天的文博展廳里，許多姑娘都會特地穿上各種國風的長裙，顯得溫婉漂亮，Cosplay什麼的也不在少數。
只是。
少女手中提著三尺有餘的劍匣，外表是沉木質地，看上去厚重異常，她卻以單手提負，顯得輕鬆寫意。
「是我。」李臨輕輕頷首，「請問您是……」
「叨擾了，趕來花了一些時辰，所以這麼晚才來請您鑒劍，臨老師。」
她話聲似弦，態度恭謙，淨白的纖指將整隻劍匣緩緩提起，舉重若輕般平穩置於桌上。
「師父說，這整座神州，或許只有您才能解答這柄劍的來歷。」
聞言的李臨饒有興致。
「師父……你師父是誰？」
少女吐出了一個令人怔神的答案。
「龍虎山，張惟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