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倘若是這世道錯了呢?(8K)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再踏前一步者……死。」

  這無比輕渺的話聲,驀然響徹在了在場每個人的耳邊。

  只是。

  儘管見到了自家頭領的殞命,卻並非所有蠻眾都能聽懂華夏諸部的雅言。

  噤聲片刻。

  一名身形魁梧的蠻漢面上只浮現出狠厲的神色,當即便本能地上前兩步,一把抓向了先前俘虜的那位傷者。

  他想得頗為分明,瞬殺吾家頭領的確生猛可怖,但……既來救場,又豈能無所顧忌?

  俺若抓住人質,你還能連俺也一齊斬了不成!

  李臨早已瞥見了他的動作,卻只是佇立原地,眸色無比冷淡。

  眼看那隻粗礪的手掌,即將要扣住傷者的脖頸……

  鏘——!

  一道清皎的劍光忽地自其身側浮現而出,徑直將他的整隻手腕齊根斬斷!

  鮮血噴濺間。

  那隻斷掌猶在半空打了個轉兒。

  伴隨著一陣悽厲高亢的慘叫聲,驟然劃破了這谷中的寂靜。

  「啊——!!!」

  望著那在地上撲騰掙扎的蠻漢。

  李臨一聲輕嘆,目光徐徐轉向前方那位佩戴陶面的身影,只道。

  「頗有長進,雲卻仍是留情了。」

  這傷雖重,卻不致死。以神代人族的普遍體魄,若將斷掌拾撿回去,未必不能接續如初。

  不過,李臨特意留了這個機會給予姬雲出手,饒是憐憫留情,的確也頗見長進了。

  並非演練,亦非切磋。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無聊,🅢🅗🅤.🅣🅦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而是懷著殺人的決意,揮出劍鋒。

  迄今為止,第一次殺伐見血。

  少女握劍的手腕不由得微微發顫。

  即便容顏被陶面所盡數遮蔽,李臨卻好似仍舊能窺見她那複雜的面色。

  「抱歉……辜負前輩囑託……」

  二人凝聲成線,不曾被外人聽去。

  而在場中安靜了數息時分,那怔立原地的行隊眾人方才如夢初醒,爆發出一陣劫後餘生的狂喜歡呼:

  「熾焰纏身,貌若天人……是那位「蒼炎的少神」!」

  「上蒼垂憐!竟遣少神大人來救我等了!」

  「傳聞他曾經半刻時分,便將一處蠻人聚落盪掃殆盡!今日得以親見,果真是浩蕩神威!」

  「看!還有另一位!那位佩戴陶面的尊下,定也是位慈悲少神……」

  「如此神通,我等有救了!」

  希冀之聲此起彼伏,仿佛衝散了這黯淡的暮色,原本絕望的氛圍頓時被一片灼灼的敬畏所取代。

  蠻眾聽不甚懂這喧譁的熱烈,卻很快有人認出了李臨的模樣,那玄衣少年誅凶伐惡的傳聞,如今早是令蠻戎諸部聞風喪膽的夢魘。

  於是。

  伴隨著一陣怯畏的私語,當即便有首個身影轉身開始潰逃,這似是盪起了某種漣漪般,百餘蠻眾終於噤若寒蟬,只如潮水褪去般倉皇奔竄。

  連那斷掌的蠻漢亦不再哀號,只在地上忙不迭地連滾帶爬,捂著血流如注的傷處踉蹌逃命。

  然而,未跑出兩步。

  一道玄影卻已靜立抵至身前,恰好攔住了他的去路。

  少年眼瞼微垂,輕渺的話聲仿佛在耳畔響起,如招魂的判詞。

  「我似說過……

  「再踏前一步者,死。」

  蠻漢顫著抬頭,只望見了那對方那一雙幽邃如深潭古井般的眼眸,映出了自己那因溢滿恐懼而扭曲的面容。

  「饒……少神饒命……!」

  劍鋒揮下。

  一線寒芒掠過頸間。

  那蠻漢的頭顱剎那離頸飛起,墜地時猶帶著幾分驚愕,一具無首的屍身微晃了晃,便頹然撲倒在了塵土之間。

  姬雲望著這一幕,神情複雜。

  她早對這幅畫面有所準備,然而在心中想像,與親手的殺伐見血,著實是一番截然不同的風景……

  「遠非爾所能忖度」麼?

  直到此刻,她終於才切身體會到,前輩曾經無心的自嘲,究竟代表著何等一片血腥的過往。

  少年衣袂拂動,身畔焰色未熄,只是緩緩側目,視線落至少女的面龐,話聲平緩道:

  「心存憐憫,確是德行。

  「然而……對敵人仁慈,便是對你所關切之人殘忍。

  「雲且思之。

  「假若今日你我未曾途經此谷,這些蠻眾,可會有分毫的手下留情?」

  姬雲沉默。

  陶面雖掩其容,那雙薄唇卻仍不自覺地微微抿緊,只垂首揖禮道。

  「前輩謹言,直教余慚愧了……」

  「何必慚愧。」李臨搖首。

  「殺伐砥礪,本須循序。雲有這般不忍,倒也頗令我生出啟發。」

  望著眾蠻潰逃的背影。

  少年闔上雙目,並指一驅,湧出的真炁頃刻化作了一道流焰,倏忽掠向了那百餘逃竄蠻眾的方位。

  短短几息之間。

  在場所有蠻人的右腕,竟都浮現出一道灼目的熾線,旋即自其臂膀根部,頃刻焚起了一道烈焰!

  嗤!

  這火焰無比灼燙,如附骨之疽般,無論拍打、還是翻滾都無法熄滅分毫,炙烤得皮肉發出一陣嗤嗤的聲響,帶著一股燒焦的氣息霎時彌散開來。

  山谷之間,驟地盪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慘嚎聲,只如群獸哀鳴,在這逼仄的谷中層疊迴響,久久不散……

  做完這一切。

  唯見少年緩緩睜目,散去了神通,面上淡然的神色未有任何波瀾。

  「未曾上前,便留爾等一命。

  「不過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轉瞬之間,焚過百餘人等,竟皆只灼傷右腕,不差分毫。

  何等精妙通神的技藝。

  望著這一幕,軒轅小姐心中嘆然,先前與自己切磋之時,前輩所展露的,或不及他的三分全力……

  身側,那位領隊的中年男人亦看得一陣心驚膽顫,但目睹眾蠻慘相,心中卻又生出幾分難得的快意。

  這位少神果真如傳聞所言,好凌厲的手段!

  蠻眾失去了右腕,便如猛獸去爪,戰力折損大半。

  歸部之後,非但難以再行劫掠,更必將引發一場慘烈內鬥,說不定便會被當成棄子,充作了族內人祭的貢品……

  所以,這看似是留了諸蠻的性命,卻比不留還要更加嚴酷。

  的確堪稱,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眼見危情散去。

  他忙穩了穩心神,斂容正色,攜著一案仍沾著露水的靈果敬畏上前,拱手揖禮道:

  「感激二位少神出手相救!在下是這行隊的執掌。此番恩情,無以為報,此是我部植種的靈果,雖非珍奇之物,卻是吾等一番心意……」

  「無妨,不過順手為之。」

  李臨微微搖首,神色淡淡,側目與身旁靜候的姬雲對視一眼,便要離去。

  未曾料到。

  「少神且慢!」

  那中年男人忽地提高聲調,語氣間挾起了幾分殷切。

  「此等俗物,於二位自是無用……既然如此,吾部便將所攜的四名貢品獻與少神,您視如何?」

  在李臨微微虛起的眸光,以及姬雲略顯凝滯的神情中。

  但見中年男人擊了擊掌,那周遭圍簇的族民隊伍里,當即便殷切推出六位受繩索捆縛的人來。

  男女長幼皆有。

  ……皆是一副衣衫襤褸、形銷骨立的模樣。

  他們神情枯寂,雙目之中看不見半分神采,仿佛早已接受了自己身不由己的去處,只如待宰的羔羊般靜默佇立。

  男人恭敬垂首道:

  「此是周邊小族納奉的貢品。其中兩名,正當供予有熊上部;其餘四位,便皆贈予少神處置——做僕役也好,充祭禮也罷,皆憑少神心意……」

  李臨定定望著對方的神色。

  面前此人,確只是挾著有恩當報的念頭,或有著些許恭維的目的,但那也不過是人之常情,是這莽荒濁世最尋常不過的處事之道。

  只是如此。

  反倒更令人……感到了憤怒。

  他沉默許久,終是低聲開口道。

  「我全都要。」

  「您……您說什麼?」

  「我說——六人,我全都要。」

  少年直視著男人的眼眸,話聲十分平靜,一字一句,毫無起伏:

  「你們可以走了。

  「不要讓我再講一遍。」

  男子陡然噤聲,敏銳覺察到那平淡語氣下所透出的凜冽,頓時冷汗涔涔,不敢再多問哪怕半個字。

  他只慌忙整理起傷亡頗重的行隊,招呼著惶惑不安的族民,匆匆朝著前方行去,一行人影很快跌跌撞撞,沒入了蒼茫漸深的暮色中。

  只餘下六名被捆縛的「貢品」靜默佇在原地,望著行隊離去的背影,面上枯寂的神情沒有半分變化。

  塵風撫過,輕輕拂起他們襤褸的衣角與散亂的發梢。

  望著那一張張木然的面龐。

  李臨不由得心中暗嘆。

  是了。

  這些被挑選為祭品之人,本就是在部族中身處微末、無依無靠的邊民。在這莽荒的濁世里,他們又豈敢奢望,有人會特地來救下他們呢……

  大抵只覺是從一處煉獄裡,跌入到另一處煉獄而已。

  他指尖輕抬,一縷熾焰掠如遊絲,將捆縛眾人的繩索盡數焚斷。

  驟然從束縛中得以鬆脫,六人皆是抬首,怔怔望向李臨的面龐,原本頹黯的眸子裡似是湧起一絲微渺的神采。

  「感……感激少神救命之恩……」

  一名枯瘦少年最先反應,急拽起身旁的孱弱少女伏身跪下,當即以額首叩地,聲聲沉重,只將額前本就單薄的皮膚磕得皮開肉綻,不住滲出血來。

  餘下幾人恍然驚覺,紛紛立刻伏地跪拜,嘶啞之聲參差響起。

  「感激少神垂憐!」

  李臨沉默望著這一幕,眸中只涌動著幽邃難言的陰影。

  遊歷大荒這些時日,此情此景,他已經見過不下數十回了……

  即便救過十次、百次、千次。

  即便叫他們都站起來,不准跪。

  ……又能如何呢?

  如此景象,只在這大荒幾乎是遍處發生,不僅這天下萬民將人祭當做是天經地義,就連被選作所謂貢品的人們自己亦視為了理所當然。

  哀莫大於心死……麼?

  不,李臨明白——他們只是在順應自己的「天命」罷了。

  在這四海大荒的蒼生看來:

  天命昭昭、天命昭昭……既是為了這上神的天命而死,那被當作了供奉的祭品,亦是死得其所了!

  咚、咚、咚。

  薄暮愈濃,風息蕭瑟。這片天穹與大地的一切都幽寂得沒有聲音,唯有跪地叩首的悶響不住地在谷中迴蕩。

  不知過了多久。

  六個人終於磕得沒有了力氣。

  他們顫顫地抬起滿臉血污的面龐,帶著怯畏望向了眼前姿容清雋的少神。

  直至此刻,那一直被枯瘦少年緊挽著的孱弱少女才終於得以看清了李臨的面貌,她眸光霎時發亮了一瞬,扯了扯身側少年的衣角,低聲囁嚅道。

  「哥,這少神生得真是好看……」

  「休得胡言!」

  少年面色微變,低斥一聲,忙將自家妹妹的腦袋按回了地面,自己也再度伏低,儀態顯得謙卑至極。

  這一切景象都呈在了李臨的眼中,令他緩緩吁出一口濁氣,儘量讓自己的話聲放得平靜。

  「你們來自何處?」

  少神大人問話了!

  那枯瘦少年左顧右盼一番,見得旁人都瑟瑟縮縮,不敢言語,不由得用力閉了閉眼睛,微顫答道。

  「回少神大人的話,吾等六人皆來自「形祈」部,如那執掌所言,是族中本季奉予宜堅部的貢品……」

  李臨並不認得這許多部族的名稱,於是側過目光,望向了姬雲的方向。

  少女神情複雜,抿了抿唇,拱手回應道。

  「此是左近的一支小族,約有族民千數,常附於宜堅部庇佑之下……」

  李臨微微頷首,這與他的推測相去不遠。

  依照姬雲所言,有熊部的人口如今已經超出百萬,事務冗雜,自無餘力去逐一庇佑周邊的千百小族。

  如此一來,庇護向下分包,便自然形成了這層層等級、貢奉不絕的格局。

  他視線迴轉,落至少年那血跡斑駁的面龐上。

  「你言語倒是伶俐,身旁這位,可是令妹?」

  少年心中霎時揪緊了一瞬,卻又慢慢放鬆下來,恭聲道。

  「回少神大人,正是。」

  「怎的兄妹都受奉上來?」

  「……父親與蠻人交戰歿了,母親又沉疴積重,令少神大人見笑了。」

  李臨心中默然。

  父母早逝,孤幼失恃,自然便被族中順水推舟地獻了出來,抵了兩數。

  他目光徐徐掃過眼前六人。

  那幾張面龐之上,怯懦猶在,卻已隱隱浮現出某種別樣的東西——李臨對那種東西再熟悉不過。

  那是名為「希望」的神采。

  他只沉聲開口道。

  「想死還是想活?」

  少年皸裂的薄唇緊抿了抿,下意識將自家妹妹摟緊了一些,一雙染滿血污的眸子粲然生輝。

  「回少神大人,自然想活!」

  李臨見他答得堅定,淡笑了笑。

  「知爾等心中惴惴,我對祭祀血食確無興致……只是想活,在這世道並非易事,便為你們指出一條生路來。」

  談及此處,他話聲驟地轉沉,帶著幾分肅然道。

  「若歸彼部,十死無生。」

  這簡單的幾個字說出口,只令在場的六人都微微色變,原本心中的希冀霎時轉變為了幾分驚懼。

  細細想來,的確如此!


  李臨容他們自己咀嚼了片刻,隨手拋出了幾株碧如青玉的草莖,抬手指向了蒼茫的東處。

  「此草名為「祝餘」,狀碧韭而綻青花,食下一莖,數月無飢餒之憂。

  「以爾等腳力行程,心存謹慎,避高山、遠深澤,勿近幽林湖泊,直往東去,抵達九黎之境,九死猶有一生。」

  微風拂著玄色的衣袂,被稱作少神的少年話聲漸低,仿佛嘆息,又仿佛懇切地祝願道。

  「祝你們能夠活下去……

  「活下去,才一切皆有可能。」

  言盡於此。

  李臨垂眸,不再看那些人的面龐,只攜著姬雲轉身離去。

  在這將走的片刻。

  他只聽見身後忽地響起一聲呼喊,驟地撕破了這谷中的寂靜。

  「少神大人!今日救命之恩,我來日必將傾盡以報!」

  那少年猛然抬首,額上血痕猶在,一雙眸子卻灼亮如星,聲嘶力竭道。

  「我有名字!少神大人——!

  「我名,「夭」——!」

  熾烈的焰色應聲騰起,只將李臨與姬雲的身影驀然焚盡,唯餘下幾縷焦灼的氣息,與原地怔然的六人。

  良久。

  方有人嗓音乾澀地打破沉默。

  「所以……我們真要往東走麼?」

  「那可是……九黎啊……」

  這四海大荒,誰人不知九黎是一片忤逆天命的妖魔之地?何況前路迢遙,跋山涉水,何其兇險!確如李臨所言,這是九死一生的途程。

  而若是折返部族,將那少神留下的靈草獻上,說不定便可換得生機……

  眾人只面面相覷,目光游移不定,紛紛落在那幾株碧綠的草莖上,遲疑與僥倖在眼底交織。

  唯有那名夭的瘦弱少年,瞥過同伴們猶疑的神情,又望了一眼愈發暗沉的天穹,眼底驟顯出決然之色。

  他毫不猶豫地抓起兩株草莖,一株塞入了自己口中,又遞了一株給妹妹。

  隨著草汁的清苦咽下喉管,溫潤的暖流旋即自腹中湧起,流向四肢百骸。

  感受著身軀中所湧出的氣力。

  他再不發一言,只攜著少女轉身,朝著東方那一片廣袤的曠野行去,腳步雖輕,卻堅定不移。

  這樣的時刻里。

  天邊的落日終於沉墜下來,在遠方的山脊線上熔成了黯淡的燼。

  谷中的斑駁血色,亦與那遠去的渺小人影映出一副蒼茫的畫景。

  「「夭」麼……倒是果決,這個名字,我且記下了。」

  崖壁高處,暮風吹拂。

  俯瞰的少年漸漸收回目光,望向了身側的軒轅小姐。

  「雲也聽見了那執掌所言,這六人里,本有兩位將獻予貴部為祭。」

  李臨話聲幽幽。

  「雲倒也不勸我一句,便這般任由他們離去了麼?」

  少女沉默,面上只浮起一抹苦笑,她自然聽懂了前輩話中的揶揄,可是,又能說些什麼呢?

  何不勸阻麼……

  莽荒濁世間,人人皆掙扎求活,此為道義,有何錯焉?

  但,正如李臨所述。

  有熊一部,本就是這人祭習俗最大的維繫者,依靠著四方小族源源不斷的供奉,換取著來自蒼天的恩澤與垂憐。

  若失了這些「貢品」,部中的百萬之眾,或將陷入饑饉的困局。

  兩難啊……

  沉默如重的暮色籠罩在二人之間。許久,少女方艱難啟唇,聲線低得幾乎似散入風中。

  「大致……世情如此。」

  是啊。

  世情如此。

  李臨輕笑了笑,姬雲自然難以回答這個問題,即便放在後世,也少有人能解開這般兩難的電車難題。

  今日之景,可論對錯麼?

  劫掠的蠻眾,不過奉行弱肉強食的生存法則。

  受奉貢品的宜堅部,庇護小族亦索求回報,稱得上一句天經地義。

  那六名只想求活的人,更是無辜。

  蠻眾襲掠自該有被殺的覺悟,但,那些尋常的、僅是抵禦外敵的族民呢?

  他們性情溫厚,不過是生在這神代最普通平凡的人,也會相互扶持,也會彼此幫襯。

  他們稱得上是良善的好人。

  然而,既是好人。

  卻並不將人,當作人。

  世情如此、世情如此……

  李臨的話聲依舊平緩,卻隱隱抑著一股凜然,他望向姬雲,忽而問道:

  「假若犧牲你的性命,假若只須爾一人赴死,便可換得這天下萬民的永世安寧,雲……可願意麼?」

  「這……」少女神色怔凝,未曾想到前輩驟地拋出這般凌厲的問題,一時竟有些語塞。

  「你會應下。」

  李臨斬釘截鐵,代她作答道。

  「以爾心性德行,即便有所躊躇,卻終將順應此請,甚至……會將其視作傾盡此生所欲達成的天命。」

  被少年如此誇讚。

  姬雲薄唇微抿了抿,顯出幾分頗為赧然的儀態。

  「前輩此言,令余愧不敢當……」

  「然而,」李臨話鋒陡轉,並未給她半分喘息的時機,「倘若犧牲之人,換作了你的至親呢?」

  他向前踏出半步,設問道。

  「倘若,換作了令師、令父,雲又當如何自處?」

  問題的內容猝然轉急,只令軒轅小姐檀口微張,一時有些怔住。

  「縱使可行,余又豈能如此……」

  「沒錯,你當然會覺得,又豈能為他人抉擇生死?如此行徑,已經超出了你的底線。」

  少年搖首,幽幽地嘆息,那平靜的問題終在這一刻褪去了表相,而顯出它尖銳猙獰的面目。

  「那麼,若是僅需捨去一名微不足道的族民呢?僅需獻上一人性命,便能換得千百人的風調雨順、長日安寧。

  「雲可覺得,這是對是錯?」

  話音落盡。

  只剩下沉默。

  凝滯般的沉默籠罩了二人的周身,愈發黯淡的暮色將少女清雅的面龐籠罩在陰影之中。

  她已徹底明白了前輩提問的含義,更清晰感受到了那平淡語氣下所透出的凜冽怒意。

  然而。

  姬雲薄唇翕動,喉間卻像是被什麼堵住,終是化作一道無奈的嘆息。

  「余,識見薄淺,實難置答……」

  「你當然難答。」李臨只是嘆息,輕輕搖首道,「只因雲心知肚明,這已是世情。」

  崖下曠野蒼茫,隱約可見幾枚渺小人影正跌撞遠去,沒入這浩蕩濁世。

  「今日你我救下這六人,又如何?如此場景,只在這大荒遍處上演。無非被犧牲之人並非你我,而是這天下萬民中最微渺、最不起眼的那一部分。」

  姬雲身形微晃,薄唇抿緊。

  「你答不出,只因你心底早已覺得此問無答,此局無解。

  「但,雲似乎從未敢想,或許存在著另一種可能——」

  暮風呼嘯,只將他玄色的衣袂卷得獵獵作響,少年立於崖巔,身影仿佛要融進背後吞噬天光的萬丈黯沉里,唯有話音清晰如刻:

  「為何定要回答這問題?

  「若是我,我當先解,是誰立下了這困局?又是誰定下了這世情?

  「世情如此、世情如此……

  「答案便在此四字之間——倘若是這世道錯了呢?」

  倘若,是這世道錯了呢?

  這無比簡單的一句,卻好似驚雷般在姬雲心湖炸響,驟掀起千層漣漪。

  自幼及長,她承教於嚴父,受訓於尊師,習千卷簡牘,演萬鈞武藝,縱覽此生,唯「恪守天命」四字而已。

  望著族中人祭的場景,望著一張張在烈焰中淌著血淚、神情枯寂的面龐,亦不敢想,世道何以至此。

  畢竟,承胄帝君,牧守萬民,這便是她與生俱來的天命。

  然而,假若世道有錯。

  那麼天命,便對麼?

  最後一縷日光沉墜了下去,無垠的夜幕籠罩了大地。

  唯剩少女的神色依舊迷惘,仿佛有千般複雜、萬般思緒。

  李臨並不再多言,而是留給她獨自思考的餘地。

  以姬雲的聰慧天資,本就能察覺到這世道存在的種種弊病,不過缺少一個契機而已。

  這世間因果交錯,各種矛盾如藤蔓彼此纏繞。想要解決問題,便需要分析事物的本質,找到其中的主要矛盾。

  這是李臨繼承自偉人的智慧,亦是《矛盾論》的精華所在。

  那麼,在這四海大荒之間,最主要的矛盾是什麼?

  部族征戰?凶獸襲掠?還是那所謂的天災人禍?

  不,都不對。

  這神代最主要的矛盾,自然是人與神間的矛盾!是高高在上的所謂恩典!是以人作祭的理所當然!

  自與姬雲涿鹿相見起,李臨便在施以攻身攻心的手段,令前者由崇敬而生折服,由折服而生信賴。

  那麼,他所傳授的理義,亦將直抵少女的心湖深處。

  只要身份一日未被揭穿,便能多帶給姬雲一分潛移默化的影響。

  無論思想上、還是身軀上。

  李臨都在令這位將來的帝君,逐漸變成自己的形狀。

  待到某日,少典與應龍驟然驚覺,那自幼教導、寄予厚望的姬雲,竟早已脫離掌控,心向魔種。

  不知二位尊長,屆時將作何想?

  *

  有熊,祖廟。

  沉夜如墨,無邊幽邃。燭火在濃重的陰翳微微晃蕩,勉強映亮殿中六十四根排列的承柱,投下幢幢的影。

  面貌樸拙、闔目凝神的老人端坐於筮卦的儀案前,氣息微不可察,有如一尊泥塑。

  無聲無息間。

  如氤氳般的薄霧不知何時已浸入了殿宇,那些暗沉沉的影中,一道模糊的身形逐漸浮現。

  披羽衣的青年緩步行至老人身前,那張面龐雲遮霧繞,令人看不真切,只能在昏昧里窺見一雙鎏金色的豎瞳。

  極淡極輕的話聲就那樣淌了出來,恍若縹緲的雲霧。

  「你將要死了,徒兒。」

  那話聲並不哀愁、亦不悲戚。論及在即的生死別離,就像是講述著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