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姬雲
聽聞對方道出姓名的一瞬。
餘音仿佛在李臨腦海中不斷拉長。
儘管他面色依舊沉靜如常，思緒中卻已然翻覆起了一陣驚濤駭浪！
緣由無他。
只因通曉華夏神話歷史的李臨再清楚不過，「姬雲」，正是姬軒轅的母親附寶為其所親賜之名！
換言之。
眼前這位身著玄黃薄衣、姿容清雋的少年……
便是上古神州里，那位一統天下的軒轅帝君？！
如此近乎巧合般的邂逅，不由得令李臨生出了些許恍惚的不真實感。
但……平心而論。
仔細觀望這幅姿容，的確稱得上是朗月在天，清雋似雲。
嚴格地說，姬軒轅其實本不姓姬。
在其登臨帝位以前，亦尚未取得這「軒轅氏」的尊號。
他本姓公孫——正是承襲自其父，同時亦是自己如今名義上的大父，那位公孫少典的姓氏！
只不過，此世人族，對于姓氏還未有後世那般嚴格的講究。
不取姓，或同時擁有許多姓，也是常有的事。
因此。
正如炎帝在姜水誕生，故而被任姒賦予了姜姓那般；黃帝在姬水誕生，故亦被附寶賦予了姬姓。
想到這裡，李臨頃刻便意識到了，姬雲方才究竟在猶豫些什麼……
——對方在猶豫，究竟要不要道出「公孫」這個姓氏！
此姓一出，無異於直白闡明，自己便是那少典之子。
蓋因關係重大，對方終究是選擇了按下不表。
但，姬雲之名既現，對於李臨這位「後人」而言，一切便已如雲開月明。
他繼而明悟，自己心中那股洶湧如沸的殺意究竟是從何而來。
作為天命所歸的帝君，姬軒轅的身軀中，正流淌著九霄眾神的尊貴之血！
所以，對於身懷「神之敵」天賦的自己而言，眼前的姬雲，便好似這世間最誘人可口的一道珍饈。
血脈深處的本能，在無時無刻地催促著自己，恨不得即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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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戮其身！啖其肉！飲其血！
「臨前輩……
「臨前輩？
「臨前輩——！」
清喚一聲疊著一聲漸次拔高，驀然將李臨的思緒從恍惚中拉回。
他略顯怔神抬起視線，只望見眼前清雋少年那張帶著憂色的面龐。
「您似是……有些心神不屬？余方才已經連喚數聲……」
「抱歉……我自是無礙。」
李臨輕輕搖首，緩吁出一口濁氣，只覺察到不經意間，自己的右手已經死死攥住了腰間的劍柄。
這源自本能的殺意，竟已強烈到了如此程度麼……
遏制著心間那洶湧的衝動，他不動聲色地鬆開五指，語氣平緩道。
「不過是真炁稍有耗損，一時神馳而已。」
「原是如此……」
姬雲聞言，似是鬆了一口氣，瞳中憂色稍褪。
「說來慚愧，皆因余致此凶物一路流竄，才勞得前輩出手擒殺……」
少年歉然垂眸，目光下意識便瞥向不遠處那枚巨大的掌印。
深坑之內，猙獸早已是不成形狀。
皮毛焦脆、骨肉糜散，從原本猙獰可怖的凶獸之王，被生生覆壓作了一灘薄扁的獸餅……
先前遠觀那具巍峨的法相，其恢弘氣勢已使姬雲生出嘆然，此刻得以近睹其威，則更令他不禁心神往之。
「前輩武藝，委實令人嘆為觀止！誅凶狩惡、征諸蠻夷，余在有熊族內，便時常聽聞您的煊赫功業……」
好想……好想要……
好想要拆壞他！玷污他！侮辱他！殺死他！
少年語聲清越。
此刻卻如貫耳的魔音般紛亂如麻，侵擾思緒。
李臨指尖發顫，卻只是闔目凝神，心如止水。
冷靜，務必冷靜。
姬雲既在此……便說明，那位擔當其尊師的應龍極有可能就在附近。
妄動殺機，只怕自陷死地。
且不論能否得手。
於理而言，他似乎也缺乏一個必須要幹掉姬軒轅的理由……
前仇舊恨？分屍斬首？
那是兵主蚩尤的仇，關我姜黎貪和李臨什麼事！
對於眼前這位軒轅帝君，李臨抱有的情感可謂十分複雜。
一方面，出於蚩尤的身份。
他欲在推演中成就人皇功業，姬軒轅便註定是命中宿敵，作為水火難容的帝君與魔種，今後彼此必將刀兵相向。
另一方面，身為神州的血脈。
眼前這位清雋少年，也相當於他在這個世界裡，最追根溯源的華夏先祖！
所以，得以邂逅姬軒轅的本尊。
李臨心中的好奇亦如野草蔓生。
好奇對方……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眼前這位姿容清雋，笑起來頗為溫和沁人的少年。
將來便會成為神話歷史裡，在涿鹿之野將蚩尤斬首裂軀，行下那般酷烈之舉的……軒轅帝君麼？
聽罷少年的仰慕之辭，李臨神色並無起伏，只是緩聲問道。
「你是有熊族人？」
「正是。」
姬雲坦然頷首，頗為慚愧地笑笑，似乎談及部族，才令他的言語間浮起了一絲少有的自豪。
「但，此地可是涿鹿，距離有熊的都城似有著頗遠的路途，你又怎會孤身至此，追獵這般凶物？」
談及這個話題。
少年神色不免黯然了一瞬，旋即又被強笑遮掩，只是輕喟道。
「家父近來……頗顯貴體抱恙。
「竊聞族中巫覡獻言，若能以猙角入藥，當有行氣活血、延齡續壽之效。因而，余便姑且想要一試。
「豈料，此番窮追不捨，竟一路輾轉到了這涿鹿的地界裡……」
這樣麼……李臨沉吟不語。
誠如炎帝所述。
自己名義上的那位大父，已是風燭殘年，時日無多。
如今看來，病體竟已沉疴至此。
欲求續命麼……
可惜，李臨心中卻萬般清楚，即便服下何等稀世的靈藥，這位將死的老人都難以續得分毫的性命！
少典既祈求蒼天，得以降下這承天受命的帝君，便註定其命數將終，須讓渡出有熊的國君之位。
畢竟，眼前這位清雋少年，可不是他公孫少典的子嗣啊……
附寶與少典未有交媾，乃是感天而孕，所以雖名義上稱作父子，但姬軒轅與少典之間，實際並無半分血脈親緣。
直至此刻，李臨才頗為諷刺地後知後覺：
在華夏上古的神話歷史中，分明是作為少典之子的姬軒轅，又為何會有一個「帝鴻氏」的尊號？
答案……已是昭然若揭。
《山海經·大荒東經》曰：「帝俊生帝鴻。」
因而。
眼前這位溫和沁人的清雋少年，被欽定將要一統神州的軒轅帝君……
其實，是那位天皇帝俊的血脈！
自己這位大父，真是……
李臨心中輕輕嘆息，雖與少典素未謀面，卻仍為其感到有些悲哀。
他終歸無法認可其理義，但卻能夠稍微理解其作為。
畢竟值此神代，畢竟世事如此。
欲斷天命，忤逆上蒼，所需要付出的代價，沉重得難以想像。
堪稱一條荊棘遍布的崖邊絕路。
稍有不慎，非但自身難保，更有可能殃及整個族群都萬劫不復！
所以，炎帝與少典間的理念之爭，談不上什麼是非對錯，卻彼此終將分出一個生死勝負。
……也罷，權當作順水推舟，賣個人情好了。
夜風輕撫，將焰光揉得微微晃蕩。李臨眸光掠過猙獸的殘骸，又落於身側少年那張謙謹的面龐。
「卻之不恭，那我便以名相喚了。既是雲所需，而我也算奪了你的獵獲，雲自取其角便是。」
「這……！余豈能僭受……」
「無妨，誅滅此獠於我而言不過舉手之勞，取那犄角倒也無用……對了，你可曾用過晚食？」
晚飯還沒吃，李臨只覺得氣力有些空乏，轉眼掃過這滿地狼藉——篝火尚有殘焰飄搖，自己烤好的冉遺卻早已被交戰餘波震成了一地散糜。
嘖。
他輕輕搖頭，只感慨暴殄天物……渾然不覺這是自己光顧著裝逼，全然忘記收力了的緣故。
不過，這一尾冉遺撒了也就撒了，畢竟，此時已經有了更上乘的食材！
在姬雲略顯茫然的目光中。
李臨隨手打了個響指，焰色真炁自指間迸綻，頃刻便復燃起了一方篝火。
他三兩步躍下深坑，將那猙獸單手拎起，拖到湖畔邊細緻打量了一番。
一掌拍死的力道是顯得盛烈了些，但同時也令這具獸軀皮開肉綻，更方便著手處理了。
長劍錚鳴，執於掌中。
但見少年動作嫻熟，持劍一划，便分割開了其後腿連結處的筋骨。
旋即，他便開始極其利落地為這隻猙獸褪去皮毛、擯除腑臟，將各個部位的血肉分門別類地細細切好，攤開在了一方青岩上。
處理完食材後。
李臨環顧四周一圈，旋即朝著林間行去，不過片刻，便攜著一堆削好的木枝歸返，將那肉條連攜貫串，開始置於炭火上徐徐炙烤。
這大荒要說別的沒有，唯獨野味的食材品質，確實稱得上一個夯字，遠非現代圈養的牲類可比。
如眼前這隻凶獸之王，肉質往往最為豐腴肥美，就算僅以粗鹽略作調味，經細緻炙烤，亦能呈現出層次繁深、鮮香馥郁的至味！
更毋論，身懷炎屬真炁，李臨對於火候的掌控早已細緻入微，即便後世最富盛名的廚師，也不可能勝他分毫。
畢竟，即便是最精密的灶台炊具，又如何能和操縱熾焰的神通相較？
沒有抖音能刷，的確是枯燥了些，但也有這神代的幾分好處。
放在千年後的現代，各種山海異獸大概都要被吃成瀕危的保護動物，如何能日日得享這般稀世珍饌！
篝火搖曳，焰光明滅。
焦褐誘人的肉串懸垂於焰尖，飽受火舌殷勤舔舐。
金黃透亮的油脂自肌理不斷滲出，終是不堪重負，有如一枚枚瓊漿玉露般不住滴墜，濺落在燒紅的炭火上，引得一陣滋滋作響。
盈然躍動的焦香，乘著這湖畔濕潤的夜風，絲絲縷縷飄向了遠方。
安然端坐在青岩之上，李臨信手抓起一根烤得恰到好處、脂香四溢的猙獸腿肉，張口欲咬。
眼角的餘光，卻瞥見姬雲依舊拘謹地站在身側，喉間似不自覺地吞咽下了一口唾沫。
「……雲還站著作什麼？」
手中動作頓住，李臨啞然失笑，這孩子是不是有點兒太講禮貌了。
「余得前輩厚賜，取角已是僭越，又怎能厚顏……」
「無妨，既然相逢便是有緣，坐下一齊享用便是。」
少年再度用力搖首，他拒絕的原因實在有些難以啟齒，然而……
咕——！
一聲頎長腹鳴驀然在這幽夜下迴蕩開來，令得周遭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李臨：「……」
姬云：「……」
對視之間，姬雲低首咬唇，一抹極淡的赧色自耳根迅速暈染面頰。
「失……失儀了……」
饑飽實乃人之常情，尤其在這莽荒的上古，只是……
明明是個琳琅少年，你卻怎麼這麼容易臉紅啊？
李臨總莫名覺得，不僅容貌清秀得像是女人，眼前的姬雲，神情間亦帶著一絲近乎於少女般的柔媚。
無論是眉宇流轉的韻味，還是言語舉止的溫婉。
總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
簡單來說，就是有些過於陰柔了。
或許是從小便生活在禮儀森嚴的王宮中，而受耳濡目染所致麼？
「雲若再謙辭推讓，那便是拂我的情面了。」李臨只是失笑言道，「大家年歲相仿，承你稱上這麼一聲前輩，莫非還要我躬身相請不成？」
這番話語，終是令少年不好再反覆推拒。
「那，那便實在叨擾前輩……」
咕——！
又是一聲腹鳴乍響。
姬雲面上赧紅更盛，索性拋開了那份矜持，在篝火旁邊緩緩落座。
他抬起雙手，略顯拘謹地接過李臨遞來的烤串，似是還想維持幾分禮儀。
但，當唇齒開闔，小心撕咬下一塊炙肉，細細咀嚼片刻後。
少年一雙明澈眼眸驀然睜大，連同蘊金的瞳孔亦隨之放縮了些許。
先是焦脆酥香的表皮裹挾著滾燙鮮美的肉汁，在舌齒間轟然迸發！
再是粗鹽的咸鮮、油脂的豐腴，融合著香料的隱隱辛辣，猶如狂風驟雨般猛烈衝擊起那未經開發過的味蕾！
即便最後已將肉糜咽下，那令人回味無窮的餘韻，好似仍舊在唇齒間反覆流轉、久久不散……
伴隨著一道恍惚的吞咽聲。
那發自內心的讚嘆霎時響起，在這林間湖畔蕩漾開來。
「——這……這世上竟還有如此的珍饈！」
「若覺味道尚可，便多用些。」
李臨微笑頷首，對自己的手藝還是比較自信的，只是……
說出這句話的他，還並未意識到，自己究竟打開了一道怎樣的開關。
很快。
在李臨從一開始的欣賞、逐漸變得錯愕、最後只剩下憐憫的目光中——
眼前的清雋少年，一邊發出著由衷的讚嘆，一邊三兩口便將一整根的猙獸腿肉撕扯殆盡，盡數咀嚼咽入了腹中。
明明食速驚人。
其舉止卻顯得有一種莫名的優雅。
一整頭猙獸可供食用的各個部位，僅在半個時辰的光景里，便如風捲殘雲般盪掃一淨，然而這還遠遠沒有結束。
篝火殘燼飄搖，陶釜餘溫尚存。
望著那具空空蕩蕩、不剩一絲血肉的骨架。
……以及姬雲那下意識舔著嘴唇，仿佛意猶未盡的神情。
李臨心下暗嘆，真炁流轉，徑直取出了自己沿途收集、以神通儲備著的各種食貨，微笑著作出了一個請勢。
大概是覺察到自己的食量的確有些過於「驚人」。
面對這般慷慨的請宴，姬雲反倒愈發慚愧，近乎囁嚅般婉拒道。
「余……余實已饜足飽腹……」
「區區一宴，何足掛齒。不過是些山餚野蔌，豈值得與我推辭。」
這般說著，李臨微微搖首，面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
「或說，雲竟視我為慳吝之輩？」
「前輩這便是調笑余了……」
姬雲面色微赧，終是難諉厚意，抬手再揖道。
「既承盛情，雲便卻之不恭了。」
於是，篝火重燃間，只見清雋少年正襟危坐，進用如飛。
李臨從湖裡打撈起的幾尾赤鱬，以及先前儲備的林漿野果、乾糧疊案，頃刻便遭一掃而光。
以及一釜鮮香馥郁的菌蕈燉湯，更直接被其仰首飲盡，點滴無存。
直至篝火漸熄。
身著玄黃薄衣的琳琅少年終於儀姿端正地輕置陶碗，拭淨嘴角，傳出一聲愜意的腹鳴。
「嗝——！」
鳴聲方落，姬雲頓覺失儀，面容微微赧然，只鄭重揖禮道。
「不勝感激前輩盛情款待，余自幼及長，未嘗得享如此珍饈美饌！
「縱使此刻魂歸九幽，身殞塵寰，想來此生亦覺無憾了……」
嘖。
只是請了一頓飯而已，怎麼都開始死而無憾了……
不至於不至於，老弟，斷頭飯也沒有這麼誇張好吧。
不如說，你這好像八輩子都沒吃過飽飯的模樣，究竟是個什麼情況……
李臨瞥了一眼對方的小腹。
依舊是纖腰如束，不見絲毫飽脹的模樣，令人不禁懷疑那些食物究竟是流向了哪個異空間的胃裡。
你真的是軒轅帝君，而不是什麼饕餮轉世麼……
少典和應龍，是不是在虐待兒童？
壓下心中這古怪的念頭，李臨只是輕輕搖首，淡笑道。
「這便是謬讚了，能夠得見雲這幅盡興之態，倒也未埋沒了這林野饋贈。縱是再上好的食貨，也須知味者方能彰其絕妙。」
他謙辭一番，終究沒按捺住心中的好奇，繼而話鋒微轉，順勢探問道。
「故爾平日，皆所進何食？」
「大是蒸黍熟稷，佐以醓醢。」
……怪不得。
李臨心中嘆了口氣。
曾經看過的玄幻網文中，常有那種男主做了條什麼烤魚便俘獲女主芳心的情節，令他覺得十分無語。
想想就能明白了，其世界觀要麼偉力歸於自身，要麼科技極其發達，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是人類欲望的底層邏輯，何至於吃得差到哪裡去？
庖廚匠心，精心烹製的菜餚比不上你一條烤魚？這套路都懶得吐槽好吧。
但。
來看姬雲現在的情況，那還真是，孩子確實沒吃過什麼好的……
身為帝君之尊，伙食也就這種粗糲寡淡的程度麼。
《詩經·大雅·行葦》有云：「醓醢以薦，或燔或炙。」
簡單來說，這是一種將肉烤制後再搗碎，佐以些許粗鹽進行攪拌後所形成的肉醬，最後品嘗到嘴中，往往只剩下濃重的咸腥味。
不過，畢竟是肉。
值此莽荒神代，已是尋常族民難得一見的美食。
想到自己出生以來那些茹毛飲血的時日，李臨也就釋然了。
「所以，雲平素於族中，莫非常常不得飽腹麼？」
「是……然卻也事出有因。」
少年聞詢，頗有些慚愧難言，繼而輕輕搖首，出聲解釋道。
「有熊之地，物阜豐沃自不必說，但，粟谷產出終究有限……」
姬雲話音漸低，幾近囁嚅。
「若余稍斂己身口腹之慾，族中便或可多添數口果腹之糧……」
言盡於此。
李臨一陣難得的默然。
終於意識到少年先前那番反覆推拒的謙讓姿態……非是不欲，而是不忍。
竟因覺得自己吃得太多，不想族民為此挨餓，而甘願節儉縮食麼。
焰光搖曳，映照出對方那雙眼眸中毫無掩飾的真誠，此等克己奉公之心，的確堪稱是仁君的德行。
只是如此，反倒更加令人嘆惋。
如今他還不經世事，一切的念頭都顯得純粹，有如一塊未琢的璞玉。
可惜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從小便受到少典與應龍的教化訓誨，想必對於天命的尊崇敬畏，早已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心底。
既然如此。
李臨不禁陷入沉思，莫名地，一個極其有趣的想法浮現在了腦海之中。
如果。
如果說……
便由自己，來擔當姬雲的導師呢？
無論是什麼因緣際會的偶遇，還是所謂宿命糾纏的吸引。
既在這涿鹿地界有幸相遇，那便正是一個天賜的良機！
殊知。
肉體，可以被輕易摧毀。
但精神與思想，永世長存。
對這位將來的軒轅帝君，自己根本就不必與之殺伐相爭，而只需悄然播下火種，引導他、帶領他……
令他得親睹山河荒蕪、蒼生血淚、萬民苦楚。
賦予其思想，傳授其道義，塑造其理念。
使他學會去自行分辨這世間清濁，諸事對錯，作出決斷。
從而。
令這位將來的軒轅帝君，最終選擇踏上一條斷絕天命的道路。
如此一來。
不僅意味著，將影響神州自古以來的歷史走向。
更無異於對那高高在上、視人族為牲芻的九霄眾神……
施以了一道釜底抽薪般的打擊！
餘音仿佛在李臨腦海中不斷拉長。
儘管他面色依舊沉靜如常，思緒中卻已然翻覆起了一陣驚濤駭浪！
緣由無他。
只因通曉華夏神話歷史的李臨再清楚不過，「姬雲」，正是姬軒轅的母親附寶為其所親賜之名！
換言之。
眼前這位身著玄黃薄衣、姿容清雋的少年……
便是上古神州里，那位一統天下的軒轅帝君？！
如此近乎巧合般的邂逅，不由得令李臨生出了些許恍惚的不真實感。
但……平心而論。
仔細觀望這幅姿容，的確稱得上是朗月在天，清雋似雲。
嚴格地說，姬軒轅其實本不姓姬。
在其登臨帝位以前，亦尚未取得這「軒轅氏」的尊號。
他本姓公孫——正是承襲自其父，同時亦是自己如今名義上的大父，那位公孫少典的姓氏！
只不過，此世人族，對于姓氏還未有後世那般嚴格的講究。
不取姓，或同時擁有許多姓，也是常有的事。
因此。
正如炎帝在姜水誕生，故而被任姒賦予了姜姓那般；黃帝在姬水誕生，故亦被附寶賦予了姬姓。
想到這裡，李臨頃刻便意識到了，姬雲方才究竟在猶豫些什麼……
——對方在猶豫，究竟要不要道出「公孫」這個姓氏！
此姓一出，無異於直白闡明，自己便是那少典之子。
蓋因關係重大，對方終究是選擇了按下不表。
但，姬雲之名既現，對於李臨這位「後人」而言，一切便已如雲開月明。
他繼而明悟，自己心中那股洶湧如沸的殺意究竟是從何而來。
作為天命所歸的帝君，姬軒轅的身軀中，正流淌著九霄眾神的尊貴之血！
所以，對於身懷「神之敵」天賦的自己而言，眼前的姬雲，便好似這世間最誘人可口的一道珍饈。
血脈深處的本能，在無時無刻地催促著自己，恨不得即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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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戮其身！啖其肉！飲其血！
「臨前輩……
「臨前輩？
「臨前輩——！」
清喚一聲疊著一聲漸次拔高，驀然將李臨的思緒從恍惚中拉回。
他略顯怔神抬起視線，只望見眼前清雋少年那張帶著憂色的面龐。
「您似是……有些心神不屬？余方才已經連喚數聲……」
「抱歉……我自是無礙。」
李臨輕輕搖首，緩吁出一口濁氣，只覺察到不經意間，自己的右手已經死死攥住了腰間的劍柄。
這源自本能的殺意，竟已強烈到了如此程度麼……
遏制著心間那洶湧的衝動，他不動聲色地鬆開五指，語氣平緩道。
「不過是真炁稍有耗損，一時神馳而已。」
「原是如此……」
姬雲聞言，似是鬆了一口氣，瞳中憂色稍褪。
「說來慚愧，皆因余致此凶物一路流竄，才勞得前輩出手擒殺……」
少年歉然垂眸，目光下意識便瞥向不遠處那枚巨大的掌印。
深坑之內，猙獸早已是不成形狀。
皮毛焦脆、骨肉糜散，從原本猙獰可怖的凶獸之王，被生生覆壓作了一灘薄扁的獸餅……
先前遠觀那具巍峨的法相，其恢弘氣勢已使姬雲生出嘆然，此刻得以近睹其威，則更令他不禁心神往之。
「前輩武藝，委實令人嘆為觀止！誅凶狩惡、征諸蠻夷，余在有熊族內，便時常聽聞您的煊赫功業……」
好想……好想要……
好想要拆壞他！玷污他！侮辱他！殺死他！
少年語聲清越。
此刻卻如貫耳的魔音般紛亂如麻，侵擾思緒。
李臨指尖發顫，卻只是闔目凝神，心如止水。
冷靜，務必冷靜。
姬雲既在此……便說明，那位擔當其尊師的應龍極有可能就在附近。
妄動殺機，只怕自陷死地。
且不論能否得手。
於理而言，他似乎也缺乏一個必須要幹掉姬軒轅的理由……
前仇舊恨？分屍斬首？
那是兵主蚩尤的仇，關我姜黎貪和李臨什麼事！
對於眼前這位軒轅帝君，李臨抱有的情感可謂十分複雜。
一方面，出於蚩尤的身份。
他欲在推演中成就人皇功業，姬軒轅便註定是命中宿敵，作為水火難容的帝君與魔種，今後彼此必將刀兵相向。
另一方面，身為神州的血脈。
眼前這位清雋少年，也相當於他在這個世界裡，最追根溯源的華夏先祖！
所以，得以邂逅姬軒轅的本尊。
李臨心中的好奇亦如野草蔓生。
好奇對方……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眼前這位姿容清雋，笑起來頗為溫和沁人的少年。
將來便會成為神話歷史裡，在涿鹿之野將蚩尤斬首裂軀，行下那般酷烈之舉的……軒轅帝君麼？
聽罷少年的仰慕之辭，李臨神色並無起伏，只是緩聲問道。
「你是有熊族人？」
「正是。」
姬雲坦然頷首，頗為慚愧地笑笑，似乎談及部族，才令他的言語間浮起了一絲少有的自豪。
「但，此地可是涿鹿，距離有熊的都城似有著頗遠的路途，你又怎會孤身至此，追獵這般凶物？」
談及這個話題。
少年神色不免黯然了一瞬，旋即又被強笑遮掩，只是輕喟道。
「家父近來……頗顯貴體抱恙。
「竊聞族中巫覡獻言，若能以猙角入藥，當有行氣活血、延齡續壽之效。因而，余便姑且想要一試。
「豈料，此番窮追不捨，竟一路輾轉到了這涿鹿的地界裡……」
這樣麼……李臨沉吟不語。
誠如炎帝所述。
自己名義上的那位大父，已是風燭殘年，時日無多。
如今看來，病體竟已沉疴至此。
欲求續命麼……
可惜，李臨心中卻萬般清楚，即便服下何等稀世的靈藥，這位將死的老人都難以續得分毫的性命！
少典既祈求蒼天，得以降下這承天受命的帝君，便註定其命數將終，須讓渡出有熊的國君之位。
畢竟，眼前這位清雋少年，可不是他公孫少典的子嗣啊……
附寶與少典未有交媾，乃是感天而孕，所以雖名義上稱作父子，但姬軒轅與少典之間，實際並無半分血脈親緣。
直至此刻，李臨才頗為諷刺地後知後覺：
在華夏上古的神話歷史中，分明是作為少典之子的姬軒轅，又為何會有一個「帝鴻氏」的尊號？
答案……已是昭然若揭。
《山海經·大荒東經》曰：「帝俊生帝鴻。」
因而。
眼前這位溫和沁人的清雋少年，被欽定將要一統神州的軒轅帝君……
其實，是那位天皇帝俊的血脈！
自己這位大父，真是……
李臨心中輕輕嘆息，雖與少典素未謀面，卻仍為其感到有些悲哀。
他終歸無法認可其理義，但卻能夠稍微理解其作為。
畢竟值此神代，畢竟世事如此。
欲斷天命，忤逆上蒼，所需要付出的代價，沉重得難以想像。
堪稱一條荊棘遍布的崖邊絕路。
稍有不慎，非但自身難保，更有可能殃及整個族群都萬劫不復！
所以，炎帝與少典間的理念之爭，談不上什麼是非對錯，卻彼此終將分出一個生死勝負。
……也罷，權當作順水推舟，賣個人情好了。
夜風輕撫，將焰光揉得微微晃蕩。李臨眸光掠過猙獸的殘骸，又落於身側少年那張謙謹的面龐。
「卻之不恭，那我便以名相喚了。既是雲所需，而我也算奪了你的獵獲，雲自取其角便是。」
「這……！余豈能僭受……」
「無妨，誅滅此獠於我而言不過舉手之勞，取那犄角倒也無用……對了，你可曾用過晚食？」
晚飯還沒吃，李臨只覺得氣力有些空乏，轉眼掃過這滿地狼藉——篝火尚有殘焰飄搖，自己烤好的冉遺卻早已被交戰餘波震成了一地散糜。
嘖。
他輕輕搖頭，只感慨暴殄天物……渾然不覺這是自己光顧著裝逼，全然忘記收力了的緣故。
不過，這一尾冉遺撒了也就撒了，畢竟，此時已經有了更上乘的食材！
在姬雲略顯茫然的目光中。
李臨隨手打了個響指，焰色真炁自指間迸綻，頃刻便復燃起了一方篝火。
他三兩步躍下深坑，將那猙獸單手拎起，拖到湖畔邊細緻打量了一番。
一掌拍死的力道是顯得盛烈了些，但同時也令這具獸軀皮開肉綻，更方便著手處理了。
長劍錚鳴，執於掌中。
但見少年動作嫻熟，持劍一划，便分割開了其後腿連結處的筋骨。
旋即，他便開始極其利落地為這隻猙獸褪去皮毛、擯除腑臟，將各個部位的血肉分門別類地細細切好，攤開在了一方青岩上。
處理完食材後。
李臨環顧四周一圈，旋即朝著林間行去，不過片刻，便攜著一堆削好的木枝歸返，將那肉條連攜貫串，開始置於炭火上徐徐炙烤。
這大荒要說別的沒有，唯獨野味的食材品質，確實稱得上一個夯字，遠非現代圈養的牲類可比。
如眼前這隻凶獸之王，肉質往往最為豐腴肥美，就算僅以粗鹽略作調味，經細緻炙烤，亦能呈現出層次繁深、鮮香馥郁的至味！
更毋論，身懷炎屬真炁，李臨對於火候的掌控早已細緻入微，即便後世最富盛名的廚師，也不可能勝他分毫。
畢竟，即便是最精密的灶台炊具，又如何能和操縱熾焰的神通相較？
沒有抖音能刷，的確是枯燥了些，但也有這神代的幾分好處。
放在千年後的現代，各種山海異獸大概都要被吃成瀕危的保護動物，如何能日日得享這般稀世珍饌！
篝火搖曳，焰光明滅。
焦褐誘人的肉串懸垂於焰尖，飽受火舌殷勤舔舐。
金黃透亮的油脂自肌理不斷滲出，終是不堪重負，有如一枚枚瓊漿玉露般不住滴墜，濺落在燒紅的炭火上，引得一陣滋滋作響。
盈然躍動的焦香，乘著這湖畔濕潤的夜風，絲絲縷縷飄向了遠方。
安然端坐在青岩之上，李臨信手抓起一根烤得恰到好處、脂香四溢的猙獸腿肉，張口欲咬。
眼角的餘光，卻瞥見姬雲依舊拘謹地站在身側，喉間似不自覺地吞咽下了一口唾沫。
「……雲還站著作什麼？」
手中動作頓住，李臨啞然失笑，這孩子是不是有點兒太講禮貌了。
「余得前輩厚賜，取角已是僭越，又怎能厚顏……」
「無妨，既然相逢便是有緣，坐下一齊享用便是。」
少年再度用力搖首，他拒絕的原因實在有些難以啟齒，然而……
咕——！
一聲頎長腹鳴驀然在這幽夜下迴蕩開來，令得周遭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李臨：「……」
姬云：「……」
對視之間，姬雲低首咬唇，一抹極淡的赧色自耳根迅速暈染面頰。
「失……失儀了……」
饑飽實乃人之常情，尤其在這莽荒的上古，只是……
明明是個琳琅少年，你卻怎麼這麼容易臉紅啊？
李臨總莫名覺得，不僅容貌清秀得像是女人，眼前的姬雲，神情間亦帶著一絲近乎於少女般的柔媚。
無論是眉宇流轉的韻味，還是言語舉止的溫婉。
總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
簡單來說，就是有些過於陰柔了。
或許是從小便生活在禮儀森嚴的王宮中，而受耳濡目染所致麼？
「雲若再謙辭推讓，那便是拂我的情面了。」李臨只是失笑言道，「大家年歲相仿，承你稱上這麼一聲前輩，莫非還要我躬身相請不成？」
這番話語，終是令少年不好再反覆推拒。
「那，那便實在叨擾前輩……」
咕——！
又是一聲腹鳴乍響。
姬雲面上赧紅更盛，索性拋開了那份矜持，在篝火旁邊緩緩落座。
他抬起雙手，略顯拘謹地接過李臨遞來的烤串，似是還想維持幾分禮儀。
但，當唇齒開闔，小心撕咬下一塊炙肉，細細咀嚼片刻後。
少年一雙明澈眼眸驀然睜大，連同蘊金的瞳孔亦隨之放縮了些許。
先是焦脆酥香的表皮裹挾著滾燙鮮美的肉汁，在舌齒間轟然迸發！
再是粗鹽的咸鮮、油脂的豐腴，融合著香料的隱隱辛辣，猶如狂風驟雨般猛烈衝擊起那未經開發過的味蕾！
即便最後已將肉糜咽下，那令人回味無窮的餘韻，好似仍舊在唇齒間反覆流轉、久久不散……
伴隨著一道恍惚的吞咽聲。
那發自內心的讚嘆霎時響起，在這林間湖畔蕩漾開來。
「——這……這世上竟還有如此的珍饈！」
「若覺味道尚可，便多用些。」
李臨微笑頷首，對自己的手藝還是比較自信的，只是……
說出這句話的他，還並未意識到，自己究竟打開了一道怎樣的開關。
很快。
在李臨從一開始的欣賞、逐漸變得錯愕、最後只剩下憐憫的目光中——
眼前的清雋少年，一邊發出著由衷的讚嘆，一邊三兩口便將一整根的猙獸腿肉撕扯殆盡，盡數咀嚼咽入了腹中。
明明食速驚人。
其舉止卻顯得有一種莫名的優雅。
一整頭猙獸可供食用的各個部位，僅在半個時辰的光景里，便如風捲殘雲般盪掃一淨，然而這還遠遠沒有結束。
篝火殘燼飄搖，陶釜餘溫尚存。
望著那具空空蕩蕩、不剩一絲血肉的骨架。
……以及姬雲那下意識舔著嘴唇，仿佛意猶未盡的神情。
李臨心下暗嘆，真炁流轉，徑直取出了自己沿途收集、以神通儲備著的各種食貨，微笑著作出了一個請勢。
大概是覺察到自己的食量的確有些過於「驚人」。
面對這般慷慨的請宴，姬雲反倒愈發慚愧，近乎囁嚅般婉拒道。
「余……余實已饜足飽腹……」
「區區一宴，何足掛齒。不過是些山餚野蔌，豈值得與我推辭。」
這般說著，李臨微微搖首，面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
「或說，雲竟視我為慳吝之輩？」
「前輩這便是調笑余了……」
姬雲面色微赧，終是難諉厚意，抬手再揖道。
「既承盛情，雲便卻之不恭了。」
於是，篝火重燃間，只見清雋少年正襟危坐，進用如飛。
李臨從湖裡打撈起的幾尾赤鱬，以及先前儲備的林漿野果、乾糧疊案，頃刻便遭一掃而光。
以及一釜鮮香馥郁的菌蕈燉湯，更直接被其仰首飲盡，點滴無存。
直至篝火漸熄。
身著玄黃薄衣的琳琅少年終於儀姿端正地輕置陶碗，拭淨嘴角，傳出一聲愜意的腹鳴。
「嗝——！」
鳴聲方落，姬雲頓覺失儀，面容微微赧然，只鄭重揖禮道。
「不勝感激前輩盛情款待，余自幼及長，未嘗得享如此珍饈美饌！
「縱使此刻魂歸九幽，身殞塵寰，想來此生亦覺無憾了……」
嘖。
只是請了一頓飯而已，怎麼都開始死而無憾了……
不至於不至於，老弟，斷頭飯也沒有這麼誇張好吧。
不如說，你這好像八輩子都沒吃過飽飯的模樣，究竟是個什麼情況……
李臨瞥了一眼對方的小腹。
依舊是纖腰如束，不見絲毫飽脹的模樣，令人不禁懷疑那些食物究竟是流向了哪個異空間的胃裡。
你真的是軒轅帝君，而不是什麼饕餮轉世麼……
少典和應龍，是不是在虐待兒童？
壓下心中這古怪的念頭，李臨只是輕輕搖首，淡笑道。
「這便是謬讚了，能夠得見雲這幅盡興之態，倒也未埋沒了這林野饋贈。縱是再上好的食貨，也須知味者方能彰其絕妙。」
他謙辭一番，終究沒按捺住心中的好奇，繼而話鋒微轉，順勢探問道。
「故爾平日，皆所進何食？」
「大是蒸黍熟稷，佐以醓醢。」
……怪不得。
李臨心中嘆了口氣。
曾經看過的玄幻網文中，常有那種男主做了條什麼烤魚便俘獲女主芳心的情節，令他覺得十分無語。
想想就能明白了，其世界觀要麼偉力歸於自身，要麼科技極其發達，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是人類欲望的底層邏輯，何至於吃得差到哪裡去？
庖廚匠心，精心烹製的菜餚比不上你一條烤魚？這套路都懶得吐槽好吧。
但。
來看姬雲現在的情況，那還真是，孩子確實沒吃過什麼好的……
身為帝君之尊，伙食也就這種粗糲寡淡的程度麼。
《詩經·大雅·行葦》有云：「醓醢以薦，或燔或炙。」
簡單來說，這是一種將肉烤制後再搗碎，佐以些許粗鹽進行攪拌後所形成的肉醬，最後品嘗到嘴中，往往只剩下濃重的咸腥味。
不過，畢竟是肉。
值此莽荒神代，已是尋常族民難得一見的美食。
想到自己出生以來那些茹毛飲血的時日，李臨也就釋然了。
「所以，雲平素於族中，莫非常常不得飽腹麼？」
「是……然卻也事出有因。」
少年聞詢，頗有些慚愧難言，繼而輕輕搖首，出聲解釋道。
「有熊之地，物阜豐沃自不必說，但，粟谷產出終究有限……」
姬雲話音漸低，幾近囁嚅。
「若余稍斂己身口腹之慾，族中便或可多添數口果腹之糧……」
言盡於此。
李臨一陣難得的默然。
終於意識到少年先前那番反覆推拒的謙讓姿態……非是不欲，而是不忍。
竟因覺得自己吃得太多，不想族民為此挨餓，而甘願節儉縮食麼。
焰光搖曳，映照出對方那雙眼眸中毫無掩飾的真誠，此等克己奉公之心，的確堪稱是仁君的德行。
只是如此，反倒更加令人嘆惋。
如今他還不經世事，一切的念頭都顯得純粹，有如一塊未琢的璞玉。
可惜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從小便受到少典與應龍的教化訓誨，想必對於天命的尊崇敬畏，早已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心底。
既然如此。
李臨不禁陷入沉思，莫名地，一個極其有趣的想法浮現在了腦海之中。
如果。
如果說……
便由自己，來擔當姬雲的導師呢？
無論是什麼因緣際會的偶遇，還是所謂宿命糾纏的吸引。
既在這涿鹿地界有幸相遇，那便正是一個天賜的良機！
殊知。
肉體，可以被輕易摧毀。
但精神與思想，永世長存。
對這位將來的軒轅帝君，自己根本就不必與之殺伐相爭，而只需悄然播下火種，引導他、帶領他……
令他得親睹山河荒蕪、蒼生血淚、萬民苦楚。
賦予其思想，傳授其道義，塑造其理念。
使他學會去自行分辨這世間清濁，諸事對錯，作出決斷。
從而。
令這位將來的軒轅帝君，最終選擇踏上一條斷絕天命的道路。
如此一來。
不僅意味著，將影響神州自古以來的歷史走向。
更無異於對那高高在上、視人族為牲芻的九霄眾神……
施以了一道釜底抽薪般的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