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很簡單，我來當人皇不就是了？（8K）
「彼此互相袒露了心意，你終於獲得了時日久違的優質睡眠。」
「只不過……這次是在美人的溫香軟玉間。」
「每逢夜至，你便會陪著自家燭龍小姐依偎在一起，與她講著哄睡的有趣志怪故事，直至彼此沉溺地擁懷一陣，她才會心滿意足地入夢酣眠。」
「你們之間的關係，便在這般心照不宣的曖昧中逐漸愈發親密。月余的時日很快過去，在外與蠻戎征戰的炎帝，終於率軍大勝而歸。」
……
王師凱旋。
兵刃的鋒芒在日光下亮出一條灼目的線，粗獷染血的旗幟於大軍頭頂獵獵翻飛，馴化的凶獸崢嶸披甲，整座城池都仿佛在隨著鐵蹄一齊震顫。
九黎的族人們紛紛湧上城牆，拍著巨大的鼓歡呼沸騰，更多的人們則是舉著簞食壺漿，沿著入城的道路迎向歸來的將士們。
萬眾歡騰間。
佇立在王宮最高處的望台上，身形魁梧的銀髮老人眼瞼微垂，俯瞰向了身下這座氣氛熱烈的九黎城。
「黎貪他，早都已經知道了麼？這樣啊……」
聽完燭九陰的講述。
老人的反應平靜而淡然，似乎並未感到有絲毫的意外。
站在這位炎帝的身後，反倒是燭龍小姐的神色顯得頗為五味雜陳。
她曾經萬般躊躇，猶豫究竟要不要告訴炎帝少年的近況，還是李臨主動地尋到她，說向父親直言無妨。
所以，尊重著少年的意願。
在炎帝率軍凱旋的今日，燭龍小姐方才斟酌著用詞，向對方簡要闡明了近日的情況。
除了少年那在修行上堪稱驚世駭俗的天賦以外，還有後者早已知曉，自己被創造出來，只是為了斷絕神代這般殘酷的事實。
不過，燭九陰對某個話題還是特地選擇了有所保留。
比如說……特地隱去了自己如今與少年間那愈發親密的關係。
畢竟。
「你兒子被我拐跑了，姜烈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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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言語，著實令龍羞於啟齒……還是不提也罷。
然而。
直至一切言畢，炎帝那平靜得過分的神情，令燭龍小姐產生了一種自己是不是沒講清楚的錯覺。
「所以，黎貪他其實早就什麼都已經知道了，可你對此居然一點都不感到驚訝麼……姜烈山。」
聞言。
老人只是笑了笑，話聲平緩道。
「他本就是這般聰慧的孩子啊……不如說，若非如此，才反倒要令我感到訝然了。」
聽聞對方的回答。
燭九陰微微虛起狹長的美眸，言語間不由升浮起些許的怒意。
「黎貪的天賦，的確如你所料一般驚世駭俗！但他畢竟是你的骨血，你便忍心這般驅策利用於他？！」
「驅策？利用？不……你似乎有所誤解了，燭姑娘……」
炎帝輕輕搖了搖頭，緩緩偏轉回來意味深長的視線，朝著紅髮美人溫和地微笑道。
「的確，自黎貪降生在這世上，我便對他抱有著殷切的期望。
「只不過……如今的你仍舊認為，他會是那般任人擺布的稚子麼？」
燭九陰神情一滯。
旋即細想了想，她不得不承認……這老東西說得好像還真有幾分道理！
即便炎帝真的想要利用黎貪，而去達成那斷絕神代的願望……但，黎貪是那種會輕易被人利用的人麼？
不！以少年的心智、天賦與才情，只怕隨便幾句話就能把人給忽悠得找不著北……他不去利用別人就不錯了！
說起來。
自己好像就是一個不折不扣、已然淪陷的例子……
沒辦法，誰讓少年整天「燭姐姐、燭姐姐」這般喚得人心房酥軟，說話又那麼好聽呢……
「看看如今的這座九黎城吧……燭姑娘。」
老人眸中含笑，緩緩將目光收回，繼而俯瞰向了身下這座氣勢愈發恢弘的九黎城闕。
堅固的磚岩圍築成了高聳的城牆，各式的建築彼此錯落有致，方正的布局向外綿延萬米，寬整的街道如經緯交錯縱橫，王的宮殿居於正中，而祖廟、稷壇分布左右。
天穹清朗，曠野蒼茫。
炎帝寬厚而布滿傷繭的手掌撫按在望台高處的憑欄上，沒有一絲顫抖。
「自從黎貪降生以來，整個九黎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不是麼？」
老人溫和、感慨而娓娓地說著。
「城牆變得高聳、房屋變得堅固、黍稷變得豐產，就連人們臉上的笑容都燦爛了許多。
「他更在這部族內親授農事、廣開講學，將他所領會到的諸般學識，慷慨無私地教授給了願意聽講的族民們。
「這些，我當然全都看在眼中。
「縱使是我那位大父，被譽為人祖的太昊伏羲氏，在年少之時，也不敢說有如此的功業！
「慚愧地講，倘若論起擔當君王，如今的黎貪可以說要比我這位炎帝更加稱職……
「以他的天賦才情，的確足以顛覆這整個神代的規則，亦正因如此——在這蒼茫的四海大荒，又有何人敢說足以驅策於他！」
言及此處。
望著部族如今那繁榮的氣象，炎帝的眼瞼微微低垂。
「是他自己，感到了不忍啊……
「所以，在經過了深思熟慮之後，他最終選擇主動站了出來，教導族人們如何耕作土地、辨識節氣、構築房屋。
「逐漸令整個九黎，如今都過上了豐衣足食的生活。
「做出了這般赫赫的功績，黎貪卻從未希冀過任何的回報。
「那麼，他究竟所求為何？
「聰慧如你，燭姑娘，想必早已經有所察覺……」
銀髮老人微頓了頓，頗有些得意地微笑道。
「有其父必有其子。
「黎貪這孩子的脾性，與我幾乎是一脈相承啊。」
「你這傢伙……」
燭九陰銀牙暗咬，卻不得不承認，這老東西看人很準。
的確，她早就已經覺察到了……
姜黎貪他，與眼前這位炎帝，性格幾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倔強、執著、而堅定不移。
心中一旦認定的抉擇，幾乎任何人都難以將其撼動分毫！
這反倒令燭九陰更加憂慮少年今後的道途，炎帝這老東西一個人發瘋也就罷了，殊知妄圖斷絕神代這般願景，可不是什麼有趣的兒戲……
「呵，這般關心則亂的儀態，可不像那位膽敢忤逆蒼天的燭龍啊……」
銀髮老人搖了搖頭，面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
「莫非是……感到心有不舍了麼，燭姑娘？」
「嘁……」
燭龍小姐冷哼一聲，略顯心虛地偏開了視線，但轉念一想，卻又當即目光灼灼地瞪了回去。
「黎貪他，終歸由我照養長大，縱是虎駁凶獸，亦念哺育深恩。
「而你姜烈山……明明身為其父，卻終日裡撒手不顧，不由本座來關切黎貪、體察辛苦，莫非還指望你麼！」
「咳——」
老人一時語塞，著實是難以招架，只能佯作失笑地搖了搖頭。
「這……說得也是……」
因為長年在外征戰，兼之部族事務繁冗的關係，自己的確對黎貪他，平日裡的關心有些太少了麼？
望向遠處那位被族人們圍簇的清俊少年，炎帝略顯怔怔出神，嘴角不自覺勾起了一抹溫醇笑意。
在如今的這座九黎，自己的兒子，已經變得比自己還要更受歡迎了啊……
他邁步向前，絢爛的焰流自虛空自發湧出，在其足下凝聚成了一階階赤金丹墀，載著他沉穩地步下高台。
眼見銀髮老人踱步而來，本來在附近觀望的九黎族人們，立時恭敬地分涌開來，騰出了一片空地。
「炎帝大人……」
「無妨，只是隨意看看。」
炎帝擺手示意，並未出聲驚擾，只是隔著許遠望向少年的方向。
但見庭場開闊，人聲鼎沸。
眾人圍簇的中心，樣貌清俊的少年正立於一具如人高的古怪爐鼎前，灶火熾烈，赤舌吐綻，將周遭的光景炙烤得微微搖漾。
少年神色如磐石專注，額角微微沁汗，手中正持握著一具燒紅的陶范，將其沉穩浸入水中。
嗤——！
水霧霎時蒸騰而起，如雲靄升浮，盪開一圈灼浪熱氣。
「黎貪在做什麼？」
「回稟炎帝大人，少君午時曾言，乃試以金鐵鑄兵。」
試以金鐵……鑄兵？
炎帝眉峰微蹙。
自然界中，偶爾會有少數的黃銅礦裸露於山岩表面，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呈現出如金般的瑰麗色澤。
在這個蠻荒的神代，因而被人們稱作為了「金石」。
身為神農，炎帝尋過大荒諸般靈粹奇珍，對其中各種礦物的性質自然也並不陌生。
他所持有的神農鼎，便是以一整塊稀世的崑山臻玉所鑄，能夠煉化諸般天材地寶，調和兼容草木藥性，堪稱有斡旋造化之功。
見到那些露天銅礦，炎帝也曾嘗試採集熔煉，在剔除雜質後，他最終得到了色澤赤中帶紫的純銅。由於是以金石所煉，他便將其命名為了「金鐵」。
對此材料，他自然產生過用其鍛造神兵利器的念頭……然而，炎帝很快便發現這個想法不切實際。
金鐵韌性有餘，可卻硬度不足，以指甲都可以輕易在表面刮出劃痕。
將其鑄造為兵器，稍微劈砍便容易導致卷刃，殺傷力甚至還比不上堅硬的玉石或是凶獸的脊骨！
不僅如此。
熔鍊金石所需的溫度，亦遠非尋常的火焰可以企及。
若是以法力催動熾焰，熔金鑄鐵自是不在話下。
然而，覺醒真炁者終歸是百里挑一的少數，其中炎屬則更是珍稀，假若將其遣作匠人，僅為熔鍊金石一用，無異於暴殄天物。
所以。
這種難以冶煉、用途雞肋、僅只是色澤比較引人注目的金屬，很快便淪為了裝飾點綴之物。
炎帝驀然憶起，在這次起兵之初，少年的確特地囑託，假若見到金石密集分布之處，務必請族人攜回品樣，並以簡帛繪出輿圖。
他原以為，自家兒子只是偏愛金鐵所鑄的器物，然而此時看來，黎貪竟是欲以金鐵鑄造兵器？
炎帝笑著搖了搖頭。
誠然。
若論這孜孜不倦的探究之心，父子間堪稱是一脈相承。
不過今日，黎貪大概要難得嘗到一個令他失望的結果了。
只是。
望著少年面上那極其專注的神色，以及周身平穩如淵、毫無一絲法力涌動的氣機，炎帝不免頗為好奇地問道。
「黎貪可曾動用真炁？」
「不……少君只是將帶回來的金石搗作了齏粉，混合著河底採掘的銀砂，以及些許碎炭，一齊送入了那具古怪的爐鼎中鼓風煅燒。」
尋常炭火，焉能熔鍊金石？
炎帝不由得興致愈濃，細緻觀望向庭場正中。
沐浴在眾人匯聚的目光下。
少年仍舊神色平靜，心無旁騖，全神貫注於手上的工序。
親身歷經了八載光陰，李臨早已對整個部族的發展狀況了如指掌。
如今九黎部中，各種手工技藝已然初具規模。
人們會用岩石和木材鑄造出堅實的城牆與屋舍；會用蠶絲和棉麻織就成華美的錦緞與布帛；會用黏土所製成的陶器來釀酒和烹煮食物；會勤事農桑、捕獵凶獸、飼養家禽……
炎帝更還發明了市廛，通過在城中設立坊市，遣人執掌秩序，令族人們能夠以物易物，各取所需。
儼然已經從遠古的蒙昧蠻荒，邁向了早期的社會文明體系。
受於時代所限，所有的一切都還顯得比較粗糙。
但，站在歷史的角度，李臨明白自己這位父親已經極其優秀，無愧於炎黃的始祖之名。
與此同時，由於是神話版本的上古華夏，而九黎更以英武著稱，整個部族的青壯年幾乎都人均力能扛鼎！
修築起各種屋舍城垣的效率，堪比工地打灰的土木老哥，因而城池形成的規模，也要比正史中的蠻荒誇張得多。
不過，饒是如此。
如今的九黎，相較於成熟的農耕文明，還缺少著一樣最不可或缺的東西。
那便是……青銅器！
材料的革新，往往將帶來整個社會生產力的突破式增長。
青銅正是以其優越而穩定的性質，相伴了華夏數個王朝的興衰，跨越見證了神州上下五千年的璀璨文明。
炎帝曾試以純銅鑄兵，這的確堪稱是暴殄天物。
純銅的導電、延展性極佳，但質地偏軟，不適合作為武器。其熔點更是高達千度，這導致尋常的火焰完全無法使其熔化。
然而，若在其中摻入四分之一的錫共同熔煉，所獲得的青銅合金不僅強度將翻三倍，熔點也會從一千度降低到約八百攝氏度，從而更易在土法的煉爐中熔鑄成型！
僅需把黃銅礦石搗碎成粉，再佐以碎炭還原河砂中淘取到的錫石，同置於爐中提煉煅燒。
如此數次棄去廢渣，將精煉出的銅液注入陶范，浸水冷卻，便能以簡易的土法冶煉出品質合格的青銅！
過目不忘的能力，令李臨的腦海中早就記載著各種詳盡的技術工藝，缺少的僅僅只是生產條件而已。
儘管是第一次嘗試熔鑄青銅。
但，他如今不僅身懷磅礴的真炁，膂力與感知更是遠超常人，幾乎不存在任何失誤的可能。
待到升騰的熱霧裊裊散盡。
李臨以神識掃掠而過，感知了片刻模具溫度，確認已經冷卻完畢。
旋即。
在這近乎肅穆的氣氛里。
少年破開了外層的陶范，握住尚顯粗糲的柄身，從中緩緩抽出了一柄有如熔金般的青銅長劍。
青銅初鑄之時，未經歲月磨蝕，因而其色澤如金，燦爛奪目！
他用指尖徐徐拂過劍脊，以真炁為其拭鋒開刃的同時，銘刻下了飄搖如焰般的瑰麗雲紋。
於此灼灼的日光下，金鐵劍身鋒芒畢顯，凜冽森然。
鏘——！
身披玄衣的少年擰身橫斬，側方用以試劍的一株粗壯巨木應聲而斷，斷口切面凌厲如鏡！
霎時間。
天地無聲。
所有的喧鬧鼎沸仿佛一瞬寂靜。
李臨緩緩抬起長劍，凝望著劍身那有如熔金般的色澤，神情稍稍顯得有些恍惚。
熾日高懸，萬物生長。
在劍身映照出的模糊倒影中，少年窺見了自己那雙深赭色的眼眸。
「青銅麼……」
他低聲喃喃。
長劍隨之錚鳴，其音清越肅殺。
這渺小的一剎，在神州浩瀚的五千年歷史里，卻似偉岸的一步。
仿佛在預示著，這四海大荒即將要迎來的……大爭之世。
神明們高居蒼天而俯瞰萬物，此生註定相爭的帝君與魔種仍在蟄伏，等待終將彼此廝殺的有朝一日，當持握三尺青鋒之劍，而征諸天下不世之功。
是時，天地為烘爐，萬物為薪炭，而殺伐血火併煎其中。
迎著這天穹昭昭的日光。
迎著千百道震撼凝固的視線。
迎著繼而爆發開來的、那有如山崩海嘯般的熱烈歡呼聲。
清俊的少年高舉起了青銅的長劍。
直至許久以後，史書驀然回首，才意識到這仿佛雋永的一瞬，便已經燎燃起了足以焚盡整個神代的烈焰。
*
人潮散盡。
然而熱烈萬分的氣氛，依舊縈繞在九黎城中的每一寸角落裡。
聽聞炎帝率軍凱旋而歸，又有少君鑄造金鐵神兵的喜訊。
圍簇在炙熱的篝火間，九黎的族人們紛紛把酒言歡，而熱切議論著今日所目睹的奇景。
佇立在寢殿的窗軒邊沿，黑髮的少年眺望著如今氣勢雄渾的九黎城，眸中神色沉穩平靜，只是思緒有些發散。
作為姜黎貪在這神代渡過了八年，李臨仿佛隱約生出了一種錯覺。
他好似距離與神話歷史中的那位兵主蚩尤，形象正在變得愈發接近。
比如，改良耕作、發明農具、鑄造兵器、振興九黎……
乃至這諸般功績，也極其相仿。
雖說，這其實也算是某種歷史慣性的必然。
畢竟，他即便身懷真炁，也不可能憑空搓出晶片、手機和數控工具機。
英雄造於時勢之間，在如今這個蠻荒的神代，他所能做出的諸般努力，也僅僅只能局限於這些範疇。
與曾經列位先祖的智慧相較，李臨明白自己只是個平凡的普通人，不過有幸站在了五千年歷史的肩膀上。
何況，令九黎能夠豐衣足食不過只是順手為之，他之所以要向這個神代廣授技藝，其實有著更為深重的私心。
那便是——為了這次推演的評價。
依照過往的經驗。
人理之書結算時的評價等級，取決於他在推演中所作出的諸般功績。
簡單來說。
只要主導了影響越深、範圍越廣、越足以撼動歷史進程的事件，結算時他所獲得的評價等級便會越高！
因此，向著這個時代廣授各種學識技藝，都是李臨在嘗試儘可能地擴大自己的影響力。
曾經的第九十九次推演中，布局令華夏眾神提前復甦，多救下了數以千萬的性命，令他最終獲得了A級的評價。
這，也讓李臨情不自禁開始思考。
在如今這個萬物生長的神代，自己最有機會達成、對歷史進程影響最深的事件，又究竟是什麼呢？
如炎帝畢生所求那般，去實現砍伐建木、絕地天通的偉業麼？
的確值得一試。
但，這同時也伴隨著與眾神廝殺，而形神俱滅的風險。倘若失敗，所謂的功績自然無從談起。
所以。
這屬於那種升到滿級後，最終再去挑戰的隱藏成就。
在達成這個目標之前。
李臨的思緒里，慢慢浮現出了一個更為有趣的想法。
既然九霄眾神欲圖確立人皇，而將這大荒的人族就此一統。
而是我……姜黎貪呢？
思忖之間。
一道沉穩的步伐停在了李臨身後。
伴隨著老人那溫醇的話聲。
一隻遍布傷繭的寬厚手掌，輕輕地撫按在了少年的肩膀上。
「黎貪，你似乎心不在焉？」
「父親。」李臨緩緩轉身，朝著炎帝躬首微笑道，「只是想著，熔金鑄鐵的工藝，或可還有所更進。」
何至於如此勤勉。
望著眼前的少年，炎帝眼中的神色欣慰、複雜而欠愧，他在同樣的年歲時終日只知道與夥伴們嬉遊，何曾有著這般令人嘆服的成就。
身為神農的他豈能不理解，以尋常火焰便能熔鑄出此等金鐵之器，在如今這座大荒究竟意味著什麼……
這是不亞於人祖伏羲傳道授業、教化萬民的功績！
「為父慚愧，戎蠻諸部常在九黎周邊侵擾，屢犯我族涿水之畔，因而為父不得不起兵征討，以至於連你八歲的誕辰也錯過了……」
「此等小事，父親何足掛齒。」少年笑著搖了搖頭，「見到您安然歸來，便令黎貪放心了。」
如今大荒人族遍布，彼此並無禮法束錮，部族之間常起摩擦爭端。
九黎所居住的阪泉周邊，便有戎、狄、蠻等幾部以遊牧為生。由於其自身匱糧少食，加以天性本就殘虐，因而時常便來侵擾，屢屢劫掠黎民。
於是炎帝起兵出征，將這些敢犯九黎的匪寇全都殺了個膽寒。
但，諷刺的是……九黎自身，其實也被中原諸部冠以了「東夷」的蔑稱。
各種大小規模的部族紛爭，幾乎無時無刻都在這片大地遍處發生。
若將視角再往上抬升，俯瞰大荒，便能清曉。
如今的整座神州，正是風雲變祚、群雄逐鹿的一片亂世！
「平日未能好好伴你，這無疑是為父的過錯……黎貪可有心儀之物？在此四海大荒之內，縱使是天邊星辰，為父亦當竭力為你摘來！」
望著佇立在自己面前的銀髮老人，溫和的笑容並無一絲炎帝的威嚴。
李臨默然地察覺到，他真的已經很蒼老了。
面龐的褶皺、手臂的傷繭、斑白的鬢髮、渾濁的眸光……
這些由歲月所銘刻下的粗糲痕跡，全都出賣了老人所經歷過的滄桑過往。
然而這具有如山嶽般魁梧的高大身軀中，所蟄伏的氣勢依舊如淵如獄。
在這蒼茫的百年間，他都堪稱整個人族的最強者。
當之無愧，毋庸置疑。
「燭姐姐她，應當已將近日的狀況悉數告予父親了。」
炎帝頓了頓，頷首輕應，「嗯。」
「那麼，黎貪別無他求，唯有一個不情之請，且望父親能夠准許。」
「但說無妨。」
「兒欲遊歷遠行。」少年的話聲很輕，卻字字清晰。「尤其是，去見一見那位「天命所歸」的帝君。」
這個答案，並未讓炎帝感到意外。
然而聽到的此時此刻，卻仍舊令他沉默了很久。
「黎貪，爾當知曉，九黎曾經廢黜人祭，忤逆天命之名傳揚四野，如今已為諸部所忌。
「其中……正以有熊為甚。
「你的大父公孫少典，如今年歲已至耄耋，有熊的各路諸公意欲奪篡國君之位，此際可謂紛亂如麻，兇險莫測。
「再者，在那位帝君的身側，更有我昔日尊師隨侍左右。
「你若是與之際會，而不小心泄露根底……」
炎帝的話聲越來越低，有如晃蕩的火焰般逐漸熄滅。
老人並未將話語言盡，但，李臨自然能夠領會自家父親的未盡之意。
若是遭遇應龍，而被覺察到魔種的身份，其中兇險已是不言而喻。
不過，對此。
少年只是眸光灼灼、擲地有聲地反問道。
「所以，便仍由他們敵視麼？」
老人神情一怔。
「上蒼降下那位天命的帝君，意圖將大荒的人族就此一統。
「而父親您矢志斷絕神代，今後則必將受諸部征伐。
「那麼，您是否考慮過這個有趣的問題……
「縱使您成功伐倒建木，有幸得以將人神斷絕，那麼，高據九霄的眾神，從此便不會再干涉人世了麼？」
面對這個問題。
炎帝眉峰緊鎖，神色沉凝，似是陷入深省。
少年話語則不疾不徐，一字一句地繼續言道。
「不，不會的。
「誠如父親昔日所言，人的貪心，總是永無止盡的啊……
「九黎之外，諸部大都奉行著人祭的傳統，以血肉魂魄為貢，換來了整個部族的風調雨順、物產豐沃。
「可並非人人都具備九黎的血性，願意去披荊斬棘、開闢家園，願意憑藉自己的雙手去謀求生息。
「乍然失去了神明的蔭庇，他們只會驚駭、會惶恐、乃至於終日祈求上蒼的再次垂憐！
「人心如此，縱使人神彼此斷絕，莫非便不能再次續接麼？
「父親百年夙夜所思，僅止於如何砍伐大荒那有形的建木……
「然欲圖伐倒這深植人心間無形的建木，唯有令天下萬民皆盡澈悟——
「不必祈求那蒼天的恩寵！而憑藉我們人族自己的雙手，亦可辟沃土，築廣廈！亦能令生活過得充實而滿足！」
聽著少年字字千鈞的清朗話聲。
其鞭辟入裡的深徹只令炎帝的神情一陣恍惚。
的確……
縱然將建木伐倒又如何！
縱然神明都消逝不再，人們從此便能收穫真正的自由麼？
不，不是的啊……
身為炎帝的他，再清楚不過。
只要天下萬民，仍舊懷抱著一切都向蒼天祈求的希冀。
神代，便從不會斷絕。
這樣的一瞬里。
炎帝終於殘忍地意識到，維繫著人與神之間的東西，其實是人心。
真正的建木。
從來都生長於人心之間。
到頭來。
自己受天命作縛了這百年的光陰，卻還不如一個孩子看得透徹……
何等慚愧。
這副老朽的殘軀，又有什麼資格為年輕人決定前路呢？何去何從，便交由他自己抉擇罷。
「你想遊歷便去遊歷罷，為父相信你行事自有分寸。」
抬手揉了揉少年的髮絲，老人有些疲憊地闔上了眼眸。
「只是，天命的威儀早已在人心間根深蒂固，若妄圖扭轉這天下的觀念，為父究竟又該怎樣做才好……」
「很簡單，父親。」
對於這個無比複雜的問題。
少年只是輕笑了笑，繼而道。
「我來當人皇不就是了？」
話音落盡。
炎帝神色凝滯，驀然間有些怔住。
旋即，他愈是深思，便愈是發覺，這個答案究竟是何等的巧妙！
「天命所歸的帝君，又如何？」
迎著這昭昭的日光。
九黎的少君輕輕抬起了手掌。
那雙微微虛起的深赭眼眸中，仿佛燎燃起了熾烈的火焰。
少年張開五指。
緩緩地、緩緩地將那太陽……
——給，捏進了掌心中。
旋即一字一句、微笑頌念道。
「誰說一統神州的人皇，便不能是我……姜黎貪？」
「只不過……這次是在美人的溫香軟玉間。」
「每逢夜至，你便會陪著自家燭龍小姐依偎在一起，與她講著哄睡的有趣志怪故事，直至彼此沉溺地擁懷一陣，她才會心滿意足地入夢酣眠。」
「你們之間的關係，便在這般心照不宣的曖昧中逐漸愈發親密。月余的時日很快過去，在外與蠻戎征戰的炎帝，終於率軍大勝而歸。」
……
王師凱旋。
兵刃的鋒芒在日光下亮出一條灼目的線，粗獷染血的旗幟於大軍頭頂獵獵翻飛，馴化的凶獸崢嶸披甲，整座城池都仿佛在隨著鐵蹄一齊震顫。
九黎的族人們紛紛湧上城牆，拍著巨大的鼓歡呼沸騰，更多的人們則是舉著簞食壺漿，沿著入城的道路迎向歸來的將士們。
萬眾歡騰間。
佇立在王宮最高處的望台上，身形魁梧的銀髮老人眼瞼微垂，俯瞰向了身下這座氣氛熱烈的九黎城。
「黎貪他，早都已經知道了麼？這樣啊……」
聽完燭九陰的講述。
老人的反應平靜而淡然，似乎並未感到有絲毫的意外。
站在這位炎帝的身後，反倒是燭龍小姐的神色顯得頗為五味雜陳。
她曾經萬般躊躇，猶豫究竟要不要告訴炎帝少年的近況，還是李臨主動地尋到她，說向父親直言無妨。
所以，尊重著少年的意願。
在炎帝率軍凱旋的今日，燭龍小姐方才斟酌著用詞，向對方簡要闡明了近日的情況。
除了少年那在修行上堪稱驚世駭俗的天賦以外，還有後者早已知曉，自己被創造出來，只是為了斷絕神代這般殘酷的事實。
不過，燭九陰對某個話題還是特地選擇了有所保留。
比如說……特地隱去了自己如今與少年間那愈發親密的關係。
畢竟。
「你兒子被我拐跑了，姜烈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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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直至一切言畢，炎帝那平靜得過分的神情，令燭龍小姐產生了一種自己是不是沒講清楚的錯覺。
「所以，黎貪他其實早就什麼都已經知道了，可你對此居然一點都不感到驚訝麼……姜烈山。」
聞言。
老人只是笑了笑，話聲平緩道。
「他本就是這般聰慧的孩子啊……不如說，若非如此，才反倒要令我感到訝然了。」
聽聞對方的回答。
燭九陰微微虛起狹長的美眸，言語間不由升浮起些許的怒意。
「黎貪的天賦，的確如你所料一般驚世駭俗！但他畢竟是你的骨血，你便忍心這般驅策利用於他？！」
「驅策？利用？不……你似乎有所誤解了，燭姑娘……」
炎帝輕輕搖了搖頭，緩緩偏轉回來意味深長的視線，朝著紅髮美人溫和地微笑道。
「的確，自黎貪降生在這世上，我便對他抱有著殷切的期望。
「只不過……如今的你仍舊認為，他會是那般任人擺布的稚子麼？」
燭九陰神情一滯。
旋即細想了想，她不得不承認……這老東西說得好像還真有幾分道理！
即便炎帝真的想要利用黎貪，而去達成那斷絕神代的願望……但，黎貪是那種會輕易被人利用的人麼？
不！以少年的心智、天賦與才情，只怕隨便幾句話就能把人給忽悠得找不著北……他不去利用別人就不錯了！
說起來。
自己好像就是一個不折不扣、已然淪陷的例子……
沒辦法，誰讓少年整天「燭姐姐、燭姐姐」這般喚得人心房酥軟，說話又那麼好聽呢……
「看看如今的這座九黎城吧……燭姑娘。」
老人眸中含笑，緩緩將目光收回，繼而俯瞰向了身下這座氣勢愈發恢弘的九黎城闕。
堅固的磚岩圍築成了高聳的城牆，各式的建築彼此錯落有致，方正的布局向外綿延萬米，寬整的街道如經緯交錯縱橫，王的宮殿居於正中，而祖廟、稷壇分布左右。
天穹清朗，曠野蒼茫。
炎帝寬厚而布滿傷繭的手掌撫按在望台高處的憑欄上，沒有一絲顫抖。
「自從黎貪降生以來，整個九黎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不是麼？」
老人溫和、感慨而娓娓地說著。
「城牆變得高聳、房屋變得堅固、黍稷變得豐產，就連人們臉上的笑容都燦爛了許多。
「他更在這部族內親授農事、廣開講學，將他所領會到的諸般學識，慷慨無私地教授給了願意聽講的族民們。
「這些，我當然全都看在眼中。
「縱使是我那位大父，被譽為人祖的太昊伏羲氏，在年少之時，也不敢說有如此的功業！
「慚愧地講，倘若論起擔當君王，如今的黎貪可以說要比我這位炎帝更加稱職……
「以他的天賦才情，的確足以顛覆這整個神代的規則，亦正因如此——在這蒼茫的四海大荒，又有何人敢說足以驅策於他！」
言及此處。
望著部族如今那繁榮的氣象，炎帝的眼瞼微微低垂。
「是他自己，感到了不忍啊……
「所以，在經過了深思熟慮之後，他最終選擇主動站了出來，教導族人們如何耕作土地、辨識節氣、構築房屋。
「逐漸令整個九黎，如今都過上了豐衣足食的生活。
「做出了這般赫赫的功績，黎貪卻從未希冀過任何的回報。
「那麼，他究竟所求為何？
「聰慧如你，燭姑娘，想必早已經有所察覺……」
銀髮老人微頓了頓，頗有些得意地微笑道。
「有其父必有其子。
「黎貪這孩子的脾性，與我幾乎是一脈相承啊。」
「你這傢伙……」
燭九陰銀牙暗咬，卻不得不承認，這老東西看人很準。
的確，她早就已經覺察到了……
姜黎貪他，與眼前這位炎帝，性格幾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倔強、執著、而堅定不移。
心中一旦認定的抉擇，幾乎任何人都難以將其撼動分毫！
這反倒令燭九陰更加憂慮少年今後的道途，炎帝這老東西一個人發瘋也就罷了，殊知妄圖斷絕神代這般願景，可不是什麼有趣的兒戲……
「呵，這般關心則亂的儀態，可不像那位膽敢忤逆蒼天的燭龍啊……」
銀髮老人搖了搖頭，面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
「莫非是……感到心有不舍了麼，燭姑娘？」
「嘁……」
燭龍小姐冷哼一聲，略顯心虛地偏開了視線，但轉念一想，卻又當即目光灼灼地瞪了回去。
「黎貪他，終歸由我照養長大，縱是虎駁凶獸，亦念哺育深恩。
「而你姜烈山……明明身為其父，卻終日裡撒手不顧，不由本座來關切黎貪、體察辛苦，莫非還指望你麼！」
「咳——」
老人一時語塞，著實是難以招架，只能佯作失笑地搖了搖頭。
「這……說得也是……」
因為長年在外征戰，兼之部族事務繁冗的關係，自己的確對黎貪他，平日裡的關心有些太少了麼？
望向遠處那位被族人們圍簇的清俊少年，炎帝略顯怔怔出神，嘴角不自覺勾起了一抹溫醇笑意。
在如今的這座九黎，自己的兒子，已經變得比自己還要更受歡迎了啊……
他邁步向前，絢爛的焰流自虛空自發湧出，在其足下凝聚成了一階階赤金丹墀，載著他沉穩地步下高台。
眼見銀髮老人踱步而來，本來在附近觀望的九黎族人們，立時恭敬地分涌開來，騰出了一片空地。
「炎帝大人……」
「無妨，只是隨意看看。」
炎帝擺手示意，並未出聲驚擾，只是隔著許遠望向少年的方向。
但見庭場開闊，人聲鼎沸。
眾人圍簇的中心，樣貌清俊的少年正立於一具如人高的古怪爐鼎前，灶火熾烈，赤舌吐綻，將周遭的光景炙烤得微微搖漾。
少年神色如磐石專注，額角微微沁汗，手中正持握著一具燒紅的陶范，將其沉穩浸入水中。
嗤——！
水霧霎時蒸騰而起，如雲靄升浮，盪開一圈灼浪熱氣。
「黎貪在做什麼？」
「回稟炎帝大人，少君午時曾言，乃試以金鐵鑄兵。」
試以金鐵……鑄兵？
炎帝眉峰微蹙。
自然界中，偶爾會有少數的黃銅礦裸露於山岩表面，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呈現出如金般的瑰麗色澤。
在這個蠻荒的神代，因而被人們稱作為了「金石」。
身為神農，炎帝尋過大荒諸般靈粹奇珍，對其中各種礦物的性質自然也並不陌生。
他所持有的神農鼎，便是以一整塊稀世的崑山臻玉所鑄，能夠煉化諸般天材地寶，調和兼容草木藥性，堪稱有斡旋造化之功。
見到那些露天銅礦，炎帝也曾嘗試採集熔煉，在剔除雜質後，他最終得到了色澤赤中帶紫的純銅。由於是以金石所煉，他便將其命名為了「金鐵」。
對此材料，他自然產生過用其鍛造神兵利器的念頭……然而，炎帝很快便發現這個想法不切實際。
金鐵韌性有餘，可卻硬度不足，以指甲都可以輕易在表面刮出劃痕。
將其鑄造為兵器，稍微劈砍便容易導致卷刃，殺傷力甚至還比不上堅硬的玉石或是凶獸的脊骨！
不僅如此。
熔鍊金石所需的溫度，亦遠非尋常的火焰可以企及。
若是以法力催動熾焰，熔金鑄鐵自是不在話下。
然而，覺醒真炁者終歸是百里挑一的少數，其中炎屬則更是珍稀，假若將其遣作匠人，僅為熔鍊金石一用，無異於暴殄天物。
所以。
這種難以冶煉、用途雞肋、僅只是色澤比較引人注目的金屬，很快便淪為了裝飾點綴之物。
炎帝驀然憶起，在這次起兵之初，少年的確特地囑託，假若見到金石密集分布之處，務必請族人攜回品樣，並以簡帛繪出輿圖。
他原以為，自家兒子只是偏愛金鐵所鑄的器物，然而此時看來，黎貪竟是欲以金鐵鑄造兵器？
炎帝笑著搖了搖頭。
誠然。
若論這孜孜不倦的探究之心，父子間堪稱是一脈相承。
不過今日，黎貪大概要難得嘗到一個令他失望的結果了。
只是。
望著少年面上那極其專注的神色，以及周身平穩如淵、毫無一絲法力涌動的氣機，炎帝不免頗為好奇地問道。
「黎貪可曾動用真炁？」
「不……少君只是將帶回來的金石搗作了齏粉，混合著河底採掘的銀砂，以及些許碎炭，一齊送入了那具古怪的爐鼎中鼓風煅燒。」
尋常炭火，焉能熔鍊金石？
炎帝不由得興致愈濃，細緻觀望向庭場正中。
沐浴在眾人匯聚的目光下。
少年仍舊神色平靜，心無旁騖，全神貫注於手上的工序。
親身歷經了八載光陰，李臨早已對整個部族的發展狀況了如指掌。
如今九黎部中，各種手工技藝已然初具規模。
人們會用岩石和木材鑄造出堅實的城牆與屋舍；會用蠶絲和棉麻織就成華美的錦緞與布帛；會用黏土所製成的陶器來釀酒和烹煮食物；會勤事農桑、捕獵凶獸、飼養家禽……
炎帝更還發明了市廛，通過在城中設立坊市，遣人執掌秩序，令族人們能夠以物易物，各取所需。
儼然已經從遠古的蒙昧蠻荒，邁向了早期的社會文明體系。
受於時代所限，所有的一切都還顯得比較粗糙。
但，站在歷史的角度，李臨明白自己這位父親已經極其優秀，無愧於炎黃的始祖之名。
與此同時，由於是神話版本的上古華夏，而九黎更以英武著稱，整個部族的青壯年幾乎都人均力能扛鼎！
修築起各種屋舍城垣的效率，堪比工地打灰的土木老哥，因而城池形成的規模，也要比正史中的蠻荒誇張得多。
不過，饒是如此。
如今的九黎，相較於成熟的農耕文明，還缺少著一樣最不可或缺的東西。
那便是……青銅器！
材料的革新，往往將帶來整個社會生產力的突破式增長。
青銅正是以其優越而穩定的性質，相伴了華夏數個王朝的興衰，跨越見證了神州上下五千年的璀璨文明。
炎帝曾試以純銅鑄兵，這的確堪稱是暴殄天物。
純銅的導電、延展性極佳，但質地偏軟，不適合作為武器。其熔點更是高達千度，這導致尋常的火焰完全無法使其熔化。
然而，若在其中摻入四分之一的錫共同熔煉，所獲得的青銅合金不僅強度將翻三倍，熔點也會從一千度降低到約八百攝氏度，從而更易在土法的煉爐中熔鑄成型！
僅需把黃銅礦石搗碎成粉，再佐以碎炭還原河砂中淘取到的錫石，同置於爐中提煉煅燒。
如此數次棄去廢渣，將精煉出的銅液注入陶范，浸水冷卻，便能以簡易的土法冶煉出品質合格的青銅！
過目不忘的能力，令李臨的腦海中早就記載著各種詳盡的技術工藝，缺少的僅僅只是生產條件而已。
儘管是第一次嘗試熔鑄青銅。
但，他如今不僅身懷磅礴的真炁，膂力與感知更是遠超常人，幾乎不存在任何失誤的可能。
待到升騰的熱霧裊裊散盡。
李臨以神識掃掠而過，感知了片刻模具溫度，確認已經冷卻完畢。
旋即。
在這近乎肅穆的氣氛里。
少年破開了外層的陶范，握住尚顯粗糲的柄身，從中緩緩抽出了一柄有如熔金般的青銅長劍。
青銅初鑄之時，未經歲月磨蝕，因而其色澤如金，燦爛奪目！
他用指尖徐徐拂過劍脊，以真炁為其拭鋒開刃的同時，銘刻下了飄搖如焰般的瑰麗雲紋。
於此灼灼的日光下，金鐵劍身鋒芒畢顯，凜冽森然。
鏘——！
身披玄衣的少年擰身橫斬，側方用以試劍的一株粗壯巨木應聲而斷，斷口切面凌厲如鏡！
霎時間。
天地無聲。
所有的喧鬧鼎沸仿佛一瞬寂靜。
李臨緩緩抬起長劍，凝望著劍身那有如熔金般的色澤，神情稍稍顯得有些恍惚。
熾日高懸，萬物生長。
在劍身映照出的模糊倒影中，少年窺見了自己那雙深赭色的眼眸。
「青銅麼……」
他低聲喃喃。
長劍隨之錚鳴，其音清越肅殺。
這渺小的一剎，在神州浩瀚的五千年歷史里，卻似偉岸的一步。
仿佛在預示著，這四海大荒即將要迎來的……大爭之世。
神明們高居蒼天而俯瞰萬物，此生註定相爭的帝君與魔種仍在蟄伏，等待終將彼此廝殺的有朝一日，當持握三尺青鋒之劍，而征諸天下不世之功。
是時，天地為烘爐，萬物為薪炭，而殺伐血火併煎其中。
迎著這天穹昭昭的日光。
迎著千百道震撼凝固的視線。
迎著繼而爆發開來的、那有如山崩海嘯般的熱烈歡呼聲。
清俊的少年高舉起了青銅的長劍。
直至許久以後，史書驀然回首，才意識到這仿佛雋永的一瞬，便已經燎燃起了足以焚盡整個神代的烈焰。
*
人潮散盡。
然而熱烈萬分的氣氛，依舊縈繞在九黎城中的每一寸角落裡。
聽聞炎帝率軍凱旋而歸，又有少君鑄造金鐵神兵的喜訊。
圍簇在炙熱的篝火間，九黎的族人們紛紛把酒言歡，而熱切議論著今日所目睹的奇景。
佇立在寢殿的窗軒邊沿，黑髮的少年眺望著如今氣勢雄渾的九黎城，眸中神色沉穩平靜，只是思緒有些發散。
作為姜黎貪在這神代渡過了八年，李臨仿佛隱約生出了一種錯覺。
他好似距離與神話歷史中的那位兵主蚩尤，形象正在變得愈發接近。
比如，改良耕作、發明農具、鑄造兵器、振興九黎……
乃至這諸般功績，也極其相仿。
雖說，這其實也算是某種歷史慣性的必然。
畢竟，他即便身懷真炁，也不可能憑空搓出晶片、手機和數控工具機。
英雄造於時勢之間，在如今這個蠻荒的神代，他所能做出的諸般努力，也僅僅只能局限於這些範疇。
與曾經列位先祖的智慧相較，李臨明白自己只是個平凡的普通人，不過有幸站在了五千年歷史的肩膀上。
何況，令九黎能夠豐衣足食不過只是順手為之，他之所以要向這個神代廣授技藝，其實有著更為深重的私心。
那便是——為了這次推演的評價。
依照過往的經驗。
人理之書結算時的評價等級，取決於他在推演中所作出的諸般功績。
簡單來說。
只要主導了影響越深、範圍越廣、越足以撼動歷史進程的事件，結算時他所獲得的評價等級便會越高！
因此，向著這個時代廣授各種學識技藝，都是李臨在嘗試儘可能地擴大自己的影響力。
曾經的第九十九次推演中，布局令華夏眾神提前復甦，多救下了數以千萬的性命，令他最終獲得了A級的評價。
這，也讓李臨情不自禁開始思考。
在如今這個萬物生長的神代，自己最有機會達成、對歷史進程影響最深的事件，又究竟是什麼呢？
如炎帝畢生所求那般，去實現砍伐建木、絕地天通的偉業麼？
的確值得一試。
但，這同時也伴隨著與眾神廝殺，而形神俱滅的風險。倘若失敗，所謂的功績自然無從談起。
所以。
這屬於那種升到滿級後，最終再去挑戰的隱藏成就。
在達成這個目標之前。
李臨的思緒里，慢慢浮現出了一個更為有趣的想法。
既然九霄眾神欲圖確立人皇，而將這大荒的人族就此一統。
而是我……姜黎貪呢？
思忖之間。
一道沉穩的步伐停在了李臨身後。
伴隨著老人那溫醇的話聲。
一隻遍布傷繭的寬厚手掌，輕輕地撫按在了少年的肩膀上。
「黎貪，你似乎心不在焉？」
「父親。」李臨緩緩轉身，朝著炎帝躬首微笑道，「只是想著，熔金鑄鐵的工藝，或可還有所更進。」
何至於如此勤勉。
望著眼前的少年，炎帝眼中的神色欣慰、複雜而欠愧，他在同樣的年歲時終日只知道與夥伴們嬉遊，何曾有著這般令人嘆服的成就。
身為神農的他豈能不理解，以尋常火焰便能熔鑄出此等金鐵之器，在如今這座大荒究竟意味著什麼……
這是不亞於人祖伏羲傳道授業、教化萬民的功績！
「為父慚愧，戎蠻諸部常在九黎周邊侵擾，屢犯我族涿水之畔，因而為父不得不起兵征討，以至於連你八歲的誕辰也錯過了……」
「此等小事，父親何足掛齒。」少年笑著搖了搖頭，「見到您安然歸來，便令黎貪放心了。」
如今大荒人族遍布，彼此並無禮法束錮，部族之間常起摩擦爭端。
九黎所居住的阪泉周邊，便有戎、狄、蠻等幾部以遊牧為生。由於其自身匱糧少食，加以天性本就殘虐，因而時常便來侵擾，屢屢劫掠黎民。
於是炎帝起兵出征，將這些敢犯九黎的匪寇全都殺了個膽寒。
但，諷刺的是……九黎自身，其實也被中原諸部冠以了「東夷」的蔑稱。
各種大小規模的部族紛爭，幾乎無時無刻都在這片大地遍處發生。
若將視角再往上抬升，俯瞰大荒，便能清曉。
如今的整座神州，正是風雲變祚、群雄逐鹿的一片亂世！
「平日未能好好伴你，這無疑是為父的過錯……黎貪可有心儀之物？在此四海大荒之內，縱使是天邊星辰，為父亦當竭力為你摘來！」
望著佇立在自己面前的銀髮老人，溫和的笑容並無一絲炎帝的威嚴。
李臨默然地察覺到，他真的已經很蒼老了。
面龐的褶皺、手臂的傷繭、斑白的鬢髮、渾濁的眸光……
這些由歲月所銘刻下的粗糲痕跡，全都出賣了老人所經歷過的滄桑過往。
然而這具有如山嶽般魁梧的高大身軀中，所蟄伏的氣勢依舊如淵如獄。
在這蒼茫的百年間，他都堪稱整個人族的最強者。
當之無愧，毋庸置疑。
「燭姐姐她，應當已將近日的狀況悉數告予父親了。」
炎帝頓了頓，頷首輕應，「嗯。」
「那麼，黎貪別無他求，唯有一個不情之請，且望父親能夠准許。」
「但說無妨。」
「兒欲遊歷遠行。」少年的話聲很輕，卻字字清晰。「尤其是，去見一見那位「天命所歸」的帝君。」
這個答案，並未讓炎帝感到意外。
然而聽到的此時此刻，卻仍舊令他沉默了很久。
「黎貪，爾當知曉，九黎曾經廢黜人祭，忤逆天命之名傳揚四野，如今已為諸部所忌。
「其中……正以有熊為甚。
「你的大父公孫少典，如今年歲已至耄耋，有熊的各路諸公意欲奪篡國君之位，此際可謂紛亂如麻，兇險莫測。
「再者，在那位帝君的身側，更有我昔日尊師隨侍左右。
「你若是與之際會，而不小心泄露根底……」
炎帝的話聲越來越低，有如晃蕩的火焰般逐漸熄滅。
老人並未將話語言盡，但，李臨自然能夠領會自家父親的未盡之意。
若是遭遇應龍，而被覺察到魔種的身份，其中兇險已是不言而喻。
不過，對此。
少年只是眸光灼灼、擲地有聲地反問道。
「所以，便仍由他們敵視麼？」
老人神情一怔。
「上蒼降下那位天命的帝君，意圖將大荒的人族就此一統。
「而父親您矢志斷絕神代，今後則必將受諸部征伐。
「那麼，您是否考慮過這個有趣的問題……
「縱使您成功伐倒建木，有幸得以將人神斷絕，那麼，高據九霄的眾神，從此便不會再干涉人世了麼？」
面對這個問題。
炎帝眉峰緊鎖，神色沉凝，似是陷入深省。
少年話語則不疾不徐，一字一句地繼續言道。
「不，不會的。
「誠如父親昔日所言，人的貪心，總是永無止盡的啊……
「九黎之外，諸部大都奉行著人祭的傳統，以血肉魂魄為貢，換來了整個部族的風調雨順、物產豐沃。
「可並非人人都具備九黎的血性，願意去披荊斬棘、開闢家園，願意憑藉自己的雙手去謀求生息。
「乍然失去了神明的蔭庇，他們只會驚駭、會惶恐、乃至於終日祈求上蒼的再次垂憐！
「人心如此，縱使人神彼此斷絕，莫非便不能再次續接麼？
「父親百年夙夜所思，僅止於如何砍伐大荒那有形的建木……
「然欲圖伐倒這深植人心間無形的建木，唯有令天下萬民皆盡澈悟——
「不必祈求那蒼天的恩寵！而憑藉我們人族自己的雙手，亦可辟沃土，築廣廈！亦能令生活過得充實而滿足！」
聽著少年字字千鈞的清朗話聲。
其鞭辟入裡的深徹只令炎帝的神情一陣恍惚。
的確……
縱然將建木伐倒又如何！
縱然神明都消逝不再，人們從此便能收穫真正的自由麼？
不，不是的啊……
身為炎帝的他，再清楚不過。
只要天下萬民，仍舊懷抱著一切都向蒼天祈求的希冀。
神代，便從不會斷絕。
這樣的一瞬里。
炎帝終於殘忍地意識到，維繫著人與神之間的東西，其實是人心。
真正的建木。
從來都生長於人心之間。
到頭來。
自己受天命作縛了這百年的光陰，卻還不如一個孩子看得透徹……
何等慚愧。
這副老朽的殘軀，又有什麼資格為年輕人決定前路呢？何去何從，便交由他自己抉擇罷。
「你想遊歷便去遊歷罷，為父相信你行事自有分寸。」
抬手揉了揉少年的髮絲，老人有些疲憊地闔上了眼眸。
「只是，天命的威儀早已在人心間根深蒂固，若妄圖扭轉這天下的觀念，為父究竟又該怎樣做才好……」
「很簡單，父親。」
對於這個無比複雜的問題。
少年只是輕笑了笑，繼而道。
「我來當人皇不就是了？」
話音落盡。
炎帝神色凝滯，驀然間有些怔住。
旋即，他愈是深思，便愈是發覺，這個答案究竟是何等的巧妙！
「天命所歸的帝君，又如何？」
迎著這昭昭的日光。
九黎的少君輕輕抬起了手掌。
那雙微微虛起的深赭眼眸中，仿佛燎燃起了熾烈的火焰。
少年張開五指。
緩緩地、緩緩地將那太陽……
——給，捏進了掌心中。
旋即一字一句、微笑頌念道。
「誰說一統神州的人皇，便不能是我……姜黎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