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逢即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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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銅鑰匙在掌心焐了幾天,馬何終於尋了個董太夫人歇晌的間隙獨自進了後宅那間鎖了多年的庫房。

  庫房不大,牆角生著薄薄的苔,一口樟木箱子擱在最裡頭,銅鎖已經鏽了,鑰匙捅進去轉了三圈才彈開。箱蓋掀起來,陳年的樟木氣和干竹片味撲面湧出。

  馬何蹲下身把田竹簡一卷一卷展平了看,臨洮縣周邊的旱地、水田、坡地、山林,零零總總兩千三百餘畝。

  另有城東三間鋪面的房契和北山一座石灰窯的契書。

  按市價折算,每年出糧折錢約莫一千二百貫。

  他把竹簡照原樣收回去鎖好箱蓋,鑰匙掛回腰間暗袋。

  走出庫房時秋陽正烈,桂花的甜香沉甸甸地浮在院子裡。

  站在廊下,馬何把各卷田產的位置、畝數、地界在心裡默排了一遍,每一格碼得整整齊齊,像一把清點完畢的籌碼。

  剛走出董府側門,劉伯就從巷口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了。

  他扶著門框彎著腰喘了好幾下才抬頭:「郎君可算回來了!牛家娘子來了,人已經在您廂房裡等著了。我想攔沒敢攔,她自己推門進去的,讓您趕緊回去!」

  董戎。牛輔的妻子,董卓的女兒,董太夫人的孫女。

  幼時起和「馬何」一起長大的,這是最要命的那道關。

  馬董氏面前他裝兒子,董太夫人面前他裝外孫,長輩與晚輩之間隔著一層不必細究的模糊。

  但董戎不一樣——她和「馬何」同輩、同住、同玩,見過他穿開襠褲、偷吃灶上臘肉、被她吼一聲就縮脖子的全部底細。

  她若起疑,一層一層剝下去,他在董家立下的根基就會從最底下鬆動。

  所以他必須過這道關,讓她不起疑,還得替他把路鋪穩。

  他把青瓷小瓶在袖中又摸了摸——瓶口軟木塞鬆了半圈,手指一碰就能彈開。然後肩膀塌下一寸,下巴往領口收了半分,整個人窄了一圈、矮了三分。推開院門時深吸一口氣,把腰背鬆了半拍,穿過天井推開西廂門。

  董戎站在書桌前,背對著門口。

  桌面上攤著兩卷工坊的帳,她翻過了,原樣攤在那兒。

  絳紅騎裝,腰帶勒得緊,頭髮攏在腦後扎了一根素色帶子,露出飽滿光潔的額頭。

  她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杏眼從他跨進門那一刻就釘在了他臉上。

  「回來了?進來,關門。」

  馬何關了門,在五步遠站定。微微欠身,目光垂著:「表姐來了怎麼也不讓劉伯先通傳一聲——」

  「通傳?」董戎往前邁了兩步,在他面前站定,歪著頭把他從上到下看了一遍,「我回臨洮縣第三天了,你一次沒登我的門。聽說你出息了,提杆槊就敢出城砍人?我來看看這還是不是我那個見了我就縮脖子的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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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姊——」馬何聲音放低,帶著恰到好處的氣短,「摔了一跤之後好些事記不清了——」

  「記不清?」董戎又逼了一步,兩人之間不到一尺。她仰頭盯著他的眼睛,「你記不記得你十二歲那年偷吃灶上的臘肉,被我逮住了你什麼反應?」

  馬何緩慢搖頭。

  「你跪在地上扯我的裙子,說『戎姊別告訴我娘,我往後什麼都聽你的』。」董戎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那之後你確實什麼都聽我的,我說東你不敢往西。三年沒見,你倒出息了——提個槊就敢出城單挑五千人了?」

  她抬手捏住他下巴往右偏了偏,指腹粗糙,薄繭蹭在他下頜皮膚上微微發澀。

  目光從眉眼看到鼻樑,從鼻樑看到下頜,一寸一寸核對著。

  馬何任由她捏著,頸側肌肉完全鬆弛,呼吸平穩而淺,像一隻被拎住後頸的小獸。

  「骨架倒是長開了,」她鬆了手,「可你站著的塌肩膀姿勢,還是小時候那副慫樣。」

  她伸手在他背上一拍。

  馬何被拍得往前趔趄半步,小腿撞上桌腿,往後一仰坐回胡凳上,坐姿鬆散被動,像被人順手按回去的。

  這個動作和「少年馬何」面對董戎時的反應嚴絲合縫地疊在一起。

  董戎彎腰從桌上抽走那兩卷帳冊翻了翻,又擱回去,一隻手撐在椅背橫樑上:「聽說你在工坊折騰新爐子?跟誰學的?」

  「是舅那邊托人提了一句,說涼州鐵器好——」

  「父親給你遞話了?」她眯眼。

  馬何張了張嘴沒答上來,喉結上下動了動,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撐在椅背上的那隻手,又垂下去。

  耳根泛了一點紅,不多不少,正是「被長輩問住了有點窘」的程度。

  董戎看著他那副慫樣,心裡疑慮鬆了松。

  可她剛要退開,目光忽然在他領口停住——衣領微微歪著,露出一截鎖骨,靠近肩頭有一道淺淺的齒痕印子,邊緣泛了紅。

  「你脖子上那是什麼?」

  馬何耳根一下漲紅了,伸手攏領口,又急又侷促:「沒什麼,昨兒在工坊被木料颳了一下——「

  「木料能刮出牙印?」董戎彎下腰湊近了看,鼻尖幾乎湊到他領口。看了兩息直起身,目光變了,「你招女人了?長本事了啊。」

  「沒有沒有——戎姐你誤會了——」

  馬何擺手慌裡慌張,耳根越來越紅,不過都是裝的。

  董戎盯著他看了好幾息,煩躁像被一根細刺反覆戳著,越戳越躁。

  她沒有退開,站在他兩腿之間保持彎腰壓著他的姿勢,目光從他泛紅的耳根移到他微微張開的唇上,停了一息。

  「戎姐——你離太近了——」

  「我離得近怎麼了?」她聲音低下去,「你從前尿褲子的時候我不也給你換過?」

  她的手從他肩頭滑到他後頸,五指扣進去摁住了。

  掌心底下他的脈搏跳了一下,穩而沉。和從前那個被她一摁就亂跳的小東西不一樣了。

  她下意識摁得更用力了些。

  馬何仰頭被她摁著,整個人陷在椅背和她之間那片狹窄空間裡

  青瓷小瓶,軟木塞無聲鬆脫。

  一縷極細的灰白粉末逸散出來,隨著她低頭湊近的吐息一同被吸進去。

  藥粉入肺即化。

  他記得自己花七天配出來的份量。

  不多不少,剛好讓氣血翻湧卻不傷根本。

  若此刻退開去吹吹風,藥力便散了。

  可她沒退。

  她正摁著他的後頸,覺得自己在欺負一個聽話的弟弟。

  董戎還想說什麼,但吸到第三口氣,話忽然斷了。

  一股熱意從喉頭燒進胸腔,攪得滾燙。

  呼吸頓了一拍,第二拍變粗變重,每一個吐息都帶著從肺腑深處出來的熱意。

  手指尖慢慢蜷了一下,指節泛白又鬆開,指腹無意識蹭著他後頸的髮根。

  不對勁。

  她想。

  身體在燃燒。

  火焰一寸一寸漫開來。

  她低頭看著他,眼底那層清明的審度被攪渾了,像深秋湖面底下翻湧了溫泉。


  蹭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

  沙啞、綿軟,尾音帶著壓不住的沙。

  唇碰在一起像冰落進沸水,激得她整個人抖了一下。

  滑到他衣領勾住系帶往下拽。

  「戎姐你等一下——」

  「我讓你別說。」

  扯開系帶,掌心貼上他胸口皮膚。

  涼的、細的,和滾燙的身子碰在一起,像被電了一下,從指尖到柔肩全在抖,發出一聲壓不住的嗚咽。

  她的理智被那團熱意一寸一寸往外擠,剩最後一點模糊輪廓。

  燈焰跳了一下,黑暗裡的動作越來越急,傳來的聲音越來越重。

  但馬何目光是靜的,像一口深井的水面,好像他是一個旁觀者。

  快了半拍是藥力剛到,亂了半拍是理智掙扎,全亂了——他等到了。

  屋子沉入徹底的黑暗。

  藥力退去大半,留下綿長酸軟的倦意。

  弓是拋射兵器中最古老的一種彈射武器,由彈性的弓臂和柔韌的弓弦構成。

  先秦《詩·小雅·吉日》有記載:既張我弓,既挾我矢。發彼小豝,殪此大兕。以御賓客,且以酌醴。

  黑夜笑了一聲。

  根據九年義務教育初中物理知識,摩擦生熱是機械能通過摩擦力做功轉化為內能的過程。

  弓擺放在架子上,歪歪斜斜的。

  天亮前,馬何醒了。

  晨光里她臉是軟的,側臉上潮紅還沒退完,眉間豎紋完全舒開,嘴唇微微腫著。

  他赤腳站在青磚地上彎腰撿起外袍,肩頭幾道新鮮抓痕——新的摞在舊的上面。抬手用拇指蹭了一下最重那道,有點刺疼。

  瓷瓶空了。

  但不再需要了。

  那粒沙,只要不磨成珍珠,就只是一粒沙。

  馬何去灶房生火燒了熱水,又去巷口買了兩個胡餅。

  回來時董戎已經醒了,正坐床沿系騎裝系帶。聽見推門聲沒抬頭,只說了一句:「昨晚——」

  「昨晚戎姐過來查問工坊的事,」馬何把胡餅擱桌上,倒了一碗熱水推過去,「練了一下射術,後來戎姐說累了,就在這兒歇了一夜。」

  董戎手指頓在系帶上。

  沉默了很久,然後慢慢抬起眼看他——晨光里馬何坐在桌子對面,垂著頭沒看她,耳根泛著淡淡粉,手指在桌沿無意識蹭來蹭去。

  整個人侷促溫馴,像一個被人摁著欺負了一整夜、天亮了不知該不該開口少年。

  衣襟被她昨夜扯得有些松,領口歪著,露出弧線和肩頭交錯的齒痕紅印。

  ……

  可面前這個人縮著肩膀垂著眼,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跟昨夜那個人仿佛完全不是同一個。

  她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裡面的東西乾淨、溫馴、帶著一絲被長輩抓現行的窘迫,和她印象里那個慫包表弟嚴絲合縫疊在一起。

  那粒沙在縫隙里動了一下,又不動了。

  「你工坊的事——算了,昨兒晚上也問過了。」

  她站起來系好斗篷帶子,聲音比平時低一截,尾音有自己沒察覺的啞,「你做你的,別讓人查著就行。」

  馬何低聲應了,送她到門口。

  她跨出門檻時他站在門裡沒跟出去:「戎姐慢走。」

  董戎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晨光里他站在門框裡,微微低著頭,一隻手扶著門框邊,姿態溫馴。

  可她忽然想起昨夜某一刻——他把弓翻面時她聽見他說了一句什麼。

  記不太清了,但那個聲調,低沉平穩,帶著一絲懶洋洋的掌控感,和此刻門框裡縮著肩膀的聲音完全對不上。那粒沙又動了一下。

  「晚上別到處亂跑。」她說,轉身走了,門扇在她身後合上。

  馬何慢慢直起剛才彎著的腰背,下巴從領口抬起來,柔肩骨向後收攏一寸。

  整個人像一棵被壓彎一整夜的樹終於被鬆開手,枝幹一節節彈回原本高度。

  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五指張開又合攏。

  她走的時候兩條腿是軟的。

  她回頭看他那一眼裡有什麼在動——他知道那是什麼。

  那粒沙卡在蚌殼縫隙里,只要她不磨成珍珠,就只是一粒沙。

  可他花了半夜讓她記住了一些東西,一些和「慫包表弟」對不上的東西。

  那些東西會在她每次想起這夜時自己翻湧上來,像沙在蚌殼裡反覆碾磨。

  他不需要它變成珍珠。他只需要它硌著她。

  轉身回屋收拾了桌面,推門往工坊去了。

  馬何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嘴角弧度像一把被人悄悄擰松半圈的弓,弦上掛著力卻繃著不射出去,這是一個好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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