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李代桃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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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隴西的荒原和中原不一樣。

  中原的荒是草荒,半人高的野蒿子密密匝匝地擠著,人走進去像蹚水;隴西的荒是石荒,碎石從腳底鋪到天邊,灰黃的,寸草不生,風一刮能把人臉上的皮吹皴。

  天是鉛灰色的,壓得低,低到讓人覺得伸手就能碰到雲底,可真伸出手去又什麼也夠不著。

  馬何嘴裡一股子土腥味,混著鐵鏽似的干血的味道,把整個喉嚨都封住了。他動了一下,全身跟散了架似的疼,後腦勺尤其疼得厲害,像被誰掄了鐵錘砸了個透。

  灰黃的荒原。

  乾涸的河床。

  遠處橫著一道矮山,同樣灰撲撲的,連一棵樹都找不見。

  更近的地方,碎石間潑著一灘一灘黑褐色的舊血跡,沿著一個方向延伸到土坡後面。有馬蹄印,踩得亂七八糟的,有折斷的箭杆插在泥地里,還有半面被踩爛的旗角,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落下去又掀起來。

  他看了看自己。

  灰色衛衣,牛仔褲,右腳的運動鞋只剩半個底了,左腳那隻徹底掉了,光著的腳底板全是血口子,還粘著碎石渣滓。

  左手攥著那把水果刀,刀刃上沾著泥和幹了的暗紅色,不全是他的血。

  前世最後一幕像一桶冰水兜頭澆下來。

  主管辦公室的地板上洇開的血,老闆脖子切口處噴出來的那道弧線,女秘書尖著嗓子隔著門板喊「快撞快撞」,然後門板裂了,燈光湧進來,槍聲響了,胸口一涼,他整個人往後倒,後腦勺磕在辦公桌角上,那一聲悶響他到現在還在耳朵里嗡嗡地轉。

  然後他就在這兒了。

  把水果刀在褲腿上蹭了蹭,別回腰裡。

  兜里的手機按了兩下黑著屏,電早耗盡了,他扔回兜里,又覺得帶著這東西沒用了,抽出來放在枯樹根上,想了想,還是拿回來揣進懷裡。

  得走。

  不能待在這兒等死。

  他抬腳往東南方向走,那邊天邊有一道細細的煙,像有人在燒什麼東西。有煙就有人,有人就能問路,能找吃的,能知道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他走得很慢,腳底每踩一步都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沒停。

  走了差不多一里多地的時候,腳下忽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他往下栽的時候一把撐住地面,低頭一看,是一截露在土外面的白骨——小腿骨,連著半隻沒爛乾淨的靴子,靴筒上還繡著一個模糊的紋樣,像是什麼軍中的標識。

  他蹲下來看了幾息,把靴子從骨頭上扯下來,裡頭是空的,只剩一圈乾癟的皮肉殘渣粘在踝骨上。

  他把靴子裡的渣滓倒乾淨,套在自己腳上試了試,大了些,但還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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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靴底是牛皮縫的,雖然磨得薄了,總比沒有強。

  他站起來繼續走。

  風從背後推著他,嗚嗚的,像什麼東西在哭。

  他走了約莫兩刻鐘,天更暗了,那道黑煙在暮色里反而更清楚了。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前方不遠處傳來一聲悶響,緊跟著是人壓著嗓子吸涼氣的痛哼。

  馬何渾身一緊,貼著旁邊一叢矮灌木蹲下去。

  他攥著刀柄,屏住呼吸往前挪了幾步。月光恰好從雲縫裡漏下來一霎,照亮了前方七八步遠的地方,一個人影趴在地上,一隻手撐著地面想爬起來,另一隻手捂著腳踝,臉埋在陰影里看不見。

  那人穿著一件灰褐色的舊布衣,頭髮散了一半,身形瘦高,看樣子也就是十五六歲的少年。

  馬何又往前挪了兩步。

  那少年聽見了動靜,猛地抬起頭來。

  月光照著那張臉。

  馬何攥刀的手忽然沒力氣了。

  那張臉他太熟悉了,從小照鏡子照了二十幾年,剃了胡茬的樣子、額頭那顆淡痣、眉眼偏高顯得眼窩有點深,那就是他。完完整整的,和他十八歲那年一模一樣。

  少年也愣住了。


  馬何蹲下身。

  他蹲下去的時候膝蓋有點發軟,但聲音被他壓得很穩:「你叫什麼?」

  少年警惕地往後縮了縮:「我為何要告訴你?荒郊野嶺的,你莫不是流寇?」

  「我問你叫什麼。」

  少年又看了他一眼。

  月光把兩個人面對面照得清清楚楚,兩張一模一樣的臉隔著不到三尺的距離,像一對雙生子在照同一面鏡子。

  少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終於開了口:「我叫馬何。隴西郡臨洮人。我爹是裁縫,我娘是董氏,外祖家是縣裡的董家。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馬何聽著這些詞一個一個從少年嘴裡吐出來,每一個都像石頭砸在平靜的水面上,砸出一圈一圈往外擴的波紋。

  馬何、隴西郡、臨洮、裁縫、董氏。

  他前輩子在辦公室里熬通宵的時候,有一回無聊看了幾本小說,大概有幾本三國小說提到過臨洮縣,董卓老家,西北邊陲,羌漢雜居,城池矮小,產糧不多,但出過幾個武將。

  他沒往心裡去,只是隨手翻了翻。

  沒想到那些字現在一個一個從面前這個少年的嘴裡蹦出來,蹦進了他腳下的荒原里,變成了他不得不面對的現實。

  「你一個人跑這兒來做什麼?」他問。

  少年咬了咬嘴唇,又看了一眼他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像終於確認了面前這個不是鬼,是個活人。

  他嘆了口氣,鬆了松捂腳踝的手:「與母親置了氣,跑出來的,半道絆了一跤,崴了腳。乾糧也吃完了,水也沒了,正愁怎麼辦呢……「他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小塊干餅,掰了半截塞進嘴裡嚼,嚼了兩口又抬頭看馬何,「你還沒說你叫什麼。你跟我長得這麼像,莫非是我失散多年的兄弟?爹死了這麼多年,娘從未提過……」

  「我沒有兄弟,」馬何打斷他,「你也沒有。」

  少年困惑地皺眉。

  他嘴裡的干餅還沒咽下去,腮幫子鼓著一小塊,月光照著他那張年輕的臉,乾淨、柔軟、眉眼間還帶著沒被日子磨過的光。

  馬何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八歲那年。那年他剛考上大學,拿著錄取通知書站在校門口拍了一張照片發在家族群里,他媽回了一朵玫瑰花,他爸回了一個大拇指,他妹妹發了一串「哥,好厲害」。

  那張照片他後來一直存著,存到手機換了三四次都沒刪。

  照片上那個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頭髮剃得短短的,咧嘴笑得露出一排牙,跟眼前這個馬何長得一模一樣。

  那個少年後來變成什麼樣了呢?變成出租屋燈泡下那個盯著花唄還款簡訊發愣的東西了。變成主管辦公桌前那個攥著拳頭又鬆開、鬆開又攥緊的東西了。變成老闆辦公室里那把刀的主人,又變成了子彈穿過胸口的那個靶子。

  面前這個馬何也會變成那樣嗎?在這荒涼的隴西邊陲,在這座靠著董家過活的宅子裡,在那個姓董的寡婦之間,他也會慢慢被磨成一塊骨頭都不剩的渣子吧,應該會吧?

  不會,憑什麼?

  憑什麼你有一個的「家」?

  馬何他忽然覺得,這塊骨頭一定要爛的,不如爛在自己嘴裡。

  「你腳崴了走不遠,」馬何說,「我替你回家報個信,讓家裡人來接你。」少年眼睛一亮:「真的?那你認得回臨洮縣的路嗎?你順著那邊走,看見城牆就到了。你跟劉伯說我在城外坡上崴了腳,讓他趕車來——」

  馬何已經站起來繞到他身後了。

  少年還沒把話說完,那把水果刀已經從後面貼上了他的喉嚨。

  刀刃壓進去的時候幾乎沒有阻力,少年的身體猛地繃直了一下,像一條被突然提出水面的魚,嘴裡的半截干餅從嘴角滑落下來滾進碎石堆里。

  馬何用另一隻手捂住了他的嘴,把那個還沒成形的尖叫捂死在喉嚨里。

  少年在他臂彎里抽搐了幾息,手指在碎石地上抓出幾道淺溝,然後那幾根手指慢慢鬆開了,變成一種軟趴趴的、搭在石面上的姿勢。

  風還在刮,把血味捲走了。

  馬何抱著那具漸漸變涼的、和他一模一樣的身體坐在荒原上坐了很久。

  月亮從雲層里浮出來又沉進去,沉進去又浮出來。他把少年的臉扳過來看著,看著那雙逐漸渙散的瞳孔里最後一點光也熄了,才鬆開手。

  他沒有哭,也沒有發抖。

  從前世出租屋那盞嗡嗡響的燈泡底下開始,他的眼淚就幹了。

  幹得透透的,像這隴西荒原上的碎石,砸碎了也滲不出一滴水。

  他動手處理屍體。

  這個刀好像隨著馬何穿越也變得堅固無比,用刀在灌木叢後面的鬆土上挖了個淺坑,把少年埋進去,把沾了血的土踢散了蓋上碎石和枯枝。

  他把自己的衛衣和爛掉的鞋也扔進坑裡,換上少年的舊布衣和布鞋。

  布鞋略緊,但能走。

  那把水果刀在沙土裡蹭乾淨別回腰裡。

  最後他把少年的那半截干餅撿起來揣進懷裡,干硬、發酸、摻了麩皮,但他捨不得扔。

  一口吃的就是一條命。

  做這些事的時候他發現了一件事。

  他搬了一塊磨盤大的石頭蓋在坑上壓土,兩隻手一托就抬起來了,胸腔里連氣都沒多喘一口。他又試了試一旁的枯樹根,手腕一發力,碗口粗的根莖咔地斷了,斷口整齊得像被斧子劈的。

  他攥了攥拳頭,骨節咔咔響,那股子力氣從肩膀一直通到指尖,沉甸甸地墜著,像前輩子欠他的全還回來了。

  他站起來往東南方走。月光把荒原照成一片灰白,他腳上的布鞋踩著碎石沙沙響。走了大約兩里地,聽見前面傳來馬蹄聲和吆喝聲,幾盞燈籠晃晃悠悠地在夜色里飄,越來越近。他放慢步子等著。

  領頭的是個中年人,騎一匹矮腳馬,身後跟著兩個舉火把的家丁。

  燈籠舉高了往他臉上一照,中年人猛地勒住馬,整個人像被釘在鞍上一樣愣了一息,然後翻身滾下來,踉蹌著跑到他面前。

  「郎君!可算找著你了!」中年人的聲音又急又抖,「夫人一晚上沒見你回去,急得把闔府的人都派出來了!你這是怎麼了?怎麼弄成這樣?」

  馬何開口的時候把嗓子壓得很低很啞,像喉嚨里塞了一把粗砂:「從坡上摔了,頭磕了,嗓子也壞了。好多事記不清。」

  中年人湊近了看他的額頭,那是他剛才處理完屍體之後故意在石頭上磕的,破了皮,滲了血珠。又看見他嘴唇乾裂面色灰白,腳上的布鞋滲著暗色的濕印子,登時慌了:「這可了不得!快上馬回府!」

  馬何被扶上馬背。中年人牽著馬在前面走,走幾步回頭看他一眼,欲言又止的樣子。最後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郎君可還記得我?」

  馬何慢慢搖頭。

  「我是劉伯啊!府上的管事,你小時候我還教你騎過馬。當真一點都不記得了?」

  馬何又搖了搖頭,目光渙散地看著前方:「隱約覺得親近,但想不起具體的事。」

  劉伯嘆了口氣,沒再追問。

  馬蹄踏進城門的石板路時,馬何低頭看了一眼城門口值夜的兵卒,兩個穿著舊甲的人靠著牆打盹,見燈籠火把過來抬頭掃了一眼,又垂下去了。城牆是土夯的,不高,但厚實,上面的垛口缺了好幾處,像是被石頭砸過的。

  城門洞裡黑洞洞的,一股子牲口糞和乾草混在一起的氣味從裡頭湧出來。這就是臨洮縣了。隴西郡治下的一座邊陲小城,矮矮的城牆,窄窄的街巷,比他前世在旅遊攻略上看過的那些古鎮還不起眼。

  可他要在這地方活了。而且得活得比前世好。

  進城之後拐了兩條街,停在一座青磚門樓前。

  門樓不大,但做工講究,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寫著「馬宅」兩個楷字,墨色已經舊了。

  黑漆大門已經開了,燈火通明,門廊下站著一個四十出頭的婦人,藕荷色深衣,外罩一件深青外袍,頭髮綰得一絲不苟,只是眼圈是紅的。

  她看見馬背上的馬何先是急急往前迎了兩步,又忽然頓住,板起臉來。

  「你還知道回來!」她的聲音端得很硬,尾音卻在顫,「我跟你說了多少回外頭亂得很!叛軍雖然退了可流寇還竄著呢!你倒好一個人說跑就跑——」

  馬何從馬背上滑下來,腳底的傷口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

  他忍著站直了,看著面前這個女人。馬董氏。

  前任縣令的遺孀,董太君的女兒,董卓的妹妹。

  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年輕些,膚色白淨,眉眼間還留著幾分年輕時的秀氣,只是眉心擰著一道豎紋,像常年有什麼話哽在喉嚨里沒吐出來。

  「母親,」他開口了,嘶啞的嗓子把這兩個字磨得又鈍又澀,「我從坡上摔了,頭磕了,嗓子壞了。好些事記不起來。」

  馬董氏的表情僵了一瞬。她快步走過來伸手托住他的臉,月光和燈光同時照在他臉上,她的目光從他額頭的傷口慢慢挪到他的眉心,又從眉心挪到他的眼底,忽然頓住了。

  她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幾息,那目光里翻湧著什麼東西,疑惑、擔憂、辨認,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針尖一樣細的刺痛。

  她的手在他臉上停著,指腹沿著他的眉眼輕輕摸了一下。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把手鬆開了,別過臉去。

  「摔糊塗了也好。進來吧,大夫等著了。」

  馬何跨過門檻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院中的老槐樹。

  樹冠很大,幾乎遮了半個天井,枝幹虬結,該有幾十年的樹齡了。

  堂屋裡供著牌位,香爐里還冒著細煙,飄出來的檀香味和前世寺廟裡的一個味道。他的腳步穩當著,把那些從少年嘴裡掏來的信息一格一格地在腦子裡碼好——母親姓董,外祖家是董氏門下,父親已故,家中良田千畝,買了個縣尉掛名。

  加上進城時瞥見的城牆格局、縣衙方位、街巷分布,和他前世在地方志上翻到的東西對上了。足夠了。

  大夫來了看了傷口開了藥,又端了熱湯麵。馬何坐在床沿上低頭吃麵,熱氣把凍僵的臉皮慢慢暖過來。

  馬董氏坐在旁邊看著他,手擱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外袍的穗子。

  他吃了小半碗抬起頭,目光緩慢地從她的臉掃到她的手,又掃回她的臉,然後用嘶啞的嗓子說了一句:「母親,我往後不出去了。」

  馬董氏怔了一下。她的指尖停住了絞穗子的動作,眼圈裡那層紅意又泛了起來。她伸手想摸他的頭,手抬到一半縮了回去,最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歇著吧。明日再說。」

  她起身走了。

  馬何聽著門閂合上的聲音,慢慢把剩下的面吃完。

  麵湯是鹹的,混著蔥花和一點點油花,熱乎乎地灌進胃裡,把他的四肢百骸一點一點泡軟了。

  他把碗擱在桌上,從懷裡掏出那半截干餅看了看,又收回去。然後他吹了燈躺下去。

  枕邊擱著那把水果刀。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刀身上那些洗不掉的暗褐色斑痕在月光里泛著一層冷光。他攥著刀柄閉上了眼。

  往後的日子還長,嗓子啞了正好,少說話就不容易露破綻。他可以慢慢看、慢慢學、慢慢把「馬何」這個人該有的每一張臉都記住。

  他沒立刻睡著。

  這具身體不對勁。

  渾身氣血像是被什麼東西重新灌過一遍,筋脈里涌著使不完的勁兒,連暗處的窗欞紋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攥了攥拳,真打出去,怕是能一拳死頭牛。

  他不知道這力氣從哪來的,也不打算深究。

  應該是上輩子欠他的還回來的。

  後半夜風停了。月亮從雲層里完整地浮出來,把槐樹的影子投在窗紙上,安安靜靜的,像一個蹲在門外等著天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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