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血浸城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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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洮縣是隴西郡治下一座邊陲小城。

  城牆土夯的,不高,但厚實,四道城門。

  北牆最薄,那年雨水多泡軟了一截牆根,後來拿泥坯補了,補了又塌,塌了又補。

  這幾日就有潰兵從北面逃下來,說榆中縣破了、勇士縣也破了,氐賊一路燒過來,見城就圍,見村就掃,輕騎在前、大隊在後,綿延了三十里。

  領頭的是個從襄武逃回來的隊率,甲冑裂了半面,肩上插著半截箭杆,被兩個人架著才挪到縣衙。他見了馬何,撐著最後一口氣報了消息:

  「金城北面的氐賊合了羌賊的兵,頭領是北宮伯玉。他把金城郡北面那些氐人部落全裹挾了,又聯了先零羌的人馬,合在一起三四萬叛軍。從金城北面一路往南燒殺,連破榆中、勇士,進了隴西郡的地界。郡守和都尉帶著郡兵在襄武城外迎戰,打了兩天兩夜,太守中箭陣亡,都尉力戰不退被亂刀砍死。郡兵打光了,襄武城破。叛軍主力往南推,首陽也破了,狄道還在但被圍得鐵桶一樣出不來。西面的枹罕、白石那邊也有氐賊偏師纏著,郡里還完好的就剩臨洮了。」

  隊率說完就昏過去了。

  馬何讓人把他抬下去治傷,站著沒動。

  北宮伯玉,前世他在書上看過這個名字。

  北地郡反叛的羌人首領,朝廷派董卓去討過,沒討乾淨。

  如今裹了氐人,三四萬叛軍壓過來,太守死了,都尉死了,郡兵打光了。

  隴西郡的官面上,臨洮縣尉馬何就是剩下的最高官職。

  臨洮是這條南下通道上最後一道門閂,過了臨洮翻過隴山就是關中。閂斷了,關中就露出來了。

  接下來兩天,潰兵陸陸續續從北面逃下來。

  甲沒了,刀斷了,裹著傷的,殘了的,多的時候一天來幾十人,少的時候幾個,零零散散像斷了線的珠子往南滾。

  馬何在城內設了收容點,燒熱湯,發乾糧。

  傷得重的送縣衙後院讓大夫治,還能動的在收容點門口擠成一堆。

  有的蹲著哆嗦,有的靠牆發呆,有的趴在地上乾嘔,幾個嚎了幾聲被旁邊的人踹了一腳壓住了。

  馬何走到那堆人面前。他沒有提「守城」兩個字,先問了一個問題:「你們從北面跑過來,路上遇見過氐人游騎沒有?」沒人答,但有人點頭。

  馬何接著說:「往南走,三百里之內沒有一座完好的城了。氐人游騎滿山遍野在搜,你們有甲嗎?有刀嗎?有糧嗎?」他頓了頓,聲音不高,但整個收容點都安靜下來了,「走不出五十里就得被人割了腦袋掛馬鞍上。」

  他指了指身後的縣城:「留下來,有口熱飯吃,有地方躺著治傷。城破了大不了跟外面一樣是死,但城沒破,你們活。打完這仗每個人都有功,我這兒管飽。」

  這時候人群後面站起來一個人。

  三十多歲,黑臉膛,比旁人高出一個頭,光著上身,胸口一道舊疤從鎖骨拉到肚臍。他扛著一柄卷了刃的環首刀,往前擠了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馬何,嘴角往下撇了撇:「你一個管治安的縣尉,也配跟我們說打不打?襄武幾千郡兵都打光了,你這的縣兵頂個屁用?我們要走,你攔不住。」他回頭看了一眼,幾個蹲著的人跟著慢慢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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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何看著他,問:「叫什麼?」

  那人梗著脖子:「王順。」

  馬何點了點頭。他往前走了一步,右手從腰間拔刀,水果刀從鞘里滑出來的動作不快,刀身上那些洗不掉的暗褐色斑痕在晨光里泛著一層冷光。

  他走到王順面前,左手抬起來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像個熟人打招呼。然後刀刃已經貼著王順的喉嚨側面划過去了,從左到右,乾淨利落。

  王順的眼睛瞪了一下,嘴角那撇笑還掛在臉上,血從脖子往外滲,人歪著栽下去,面朝下砸在地上。

  馬何蹲下來,拿王順的衣襟把刀上的血蹭乾淨,插回腰間。站起來掃了一圈那堆潰兵:「還有誰要走?」

  沒人說話。

  馬何又說:「你們隊率在襄武陣亡的,自己站出來挑個頭。我不認識你們的人,你們自己認識。」

  他等了兩息,第一個站出來的是個瘦高個,二十七八歲,左臂用破布吊著,他啞著嗓子說了句「張成」。

  第二個矮壯,右耳缺了半塊,跟著說「李安」。

  第三個、第四個陸續站了出來,一共十一個隊率、六個什長。

  王順原本也是隊率,現在不用站出來了。

  馬何把他們單獨攏到一邊,一人一碗熱湯,等他們喝完了開口,聲音壓得低:「你們手下的人散了,光杆逃出去,名籍還在軍中,跑出去就是逃兵,抓住就是斬。守住了,你們還是隊率,我舅是董卓,這是他老家,絕對會派人來救。」


  那十七個人沒人說話,各自散了回去把散在各處的人攏起來編了隊。

  近千潰兵就這樣被分編進了各段城牆,加上縣衙原有的一百五十多號人、新募的三百民壯、北坡自願上牆的百姓,城裡能拿得動傢伙的湊到了兩千出頭。

  馬何當晚把兵力分成了四撥:北牆八百,張季帶著頂主力;東西各四百,趙石、劉芒各守一面;南牆二百多看後路;剩下兩百來人自己帶著當預備隊。

  氐人從北面來,但防著他們繞路,四面都得有人。

  城門內側堆了半人高的沙袋,留了一道能快速清開的豁口,外面掛了濕草帘子防火箭,備用的舊門板立在牆邊隨時準備頂上。

  他擬了兩封求援信蓋上縣尉印信,挑了幾個腿腳利索的趁夜出城,一往武威張濟處,一往安定牛輔處。

  信送出去的時候沒抱多大指望,武威和安定自己也在被燒,北宮伯玉分了三路叛軍,一路攻隴西,一路纏武威,一路纏安定。

  援軍來不來,得看他們能不能先脫身。

  登城那日他往北面看了很久。地平線上沒有煙,煙在前兩天燒完了,榆中方向的天灰濛濛一片像蒙了一層擦不掉的髒布,那是城燒透了之後落下來的灰,浮在天上沉不下去。他又轉頭看四面,正北一道煙柱又粗又黑,是武威方向。

  東北面安定方向也有一道,細一些。西面隱約也有煙,但淡。

  張季站在旁邊,低聲說這些氐賊原本是武都郡遷到金城的,被北宮伯玉裹挾了幾年,如今鐵了心要往關中撞。

  主力從金城推下來,前面打榆中、勇士,現在打咱們,過了臨洮翻過隴山就是關中。馬何沒接話,把槊往垛口上一靠。

  想奔長安?先問過他再說。

  氐人的號角是清晨第一遍雞叫之後響的。

  馬何正坐在灶房門檻上喝粥,那聲音從北面荒原壓過來,又尖又長,像一根燒紅的鐵絲捅進腦子裡。

  他把粥碗擱在膝蓋上站起來往院門走,馬董氏從灶房探出半個身子,晨光把深青外袍照得發亮,手裡攥著鏟子說了兩個字:「小心。」

  北城牆上張季已經在等著了。

  他四十多歲,右臉一道舊疤從眉角斜到下頜,甲片上的漆早掉光了露出底下鏽鐵。

  看見馬何來,他往下迎了兩步:「馬尉,北面來的叛軍至少一萬五。榆中、勇士那兩座打完後主力全壓過來了。」他頓了一下,「東面也來了人,七八百,壓在東牆外面沒動,西面也有一撥,三四百,牽制用的,不讓往東西兩翼調人。」

  馬何登了城牆。

  晨風灌進領口冷颼颼的,城下灰黃色的荒原上鋪著一大片人頭。

  從前排扛雲梯的到後排騎馬的,從地平線那頭鋪到護城壕溝邊沿。旗子五六面,最大那面在風裡抽著,繡著一隻張牙舞爪的狼,是氐人的部落旗。

  北宮伯玉不在陣前,據潰兵說他率主力駐在狄道城外,一面圍郡治一面盯著臨洮這邊的動靜。

  臨洮城下的攻城由一個氐酋指揮,那人騎一匹黑馬腰裡別著頭錘在陣前踱著,馬鞭往城牆方向隨意一指,像指一件隨手可拆的舊物。

  他身後的人開始往前涌。

  第一波攻得快,不像試探像砸。

  他們一路從榆中打過來,襄武、首陽都破了,剩這座矮矮的土城擋在路上,在這氐酋眼裡大概和前面幾座沒什麼兩樣。

  與此同時,東牆外面那七八百人也動了,推著兩架簡陋的衝車慢慢往牆根靠,不急,就是牽制。

  西牆那三四百人散著,偶爾放幾支冷箭。馬何掃了一眼三面,把目光收回到北牆。北牆才是要命的地方。

  箭庫攏共三千出頭,滾水燒了兩鍋,石頭碼了半牆。他把北牆的人手分了三撥:劉芒帶弓箭手專射抬雲梯的;趙石帶人守城門;張季帶人支援。

  滾水分兩撥燒,第一撥搬上牆備用第二撥在灶上續著火。

  缺口後面拿濕泥糊一道把縫填死。

  東西兩牆他各留了話:撐住就行,別讓人翻進來。

  城牆上的人動起來,張季帶人往缺口去了,劉芒在垛口後面蹲下緊弓弦,趙石扛著濕草帘子從馬何身邊跑過去。馬何走到缺口正前方站定,槊在手裡掂了掂,等著。

  第一波沖了半個時辰。雲梯七八架同時架上北牆,氐兵散著頭髮臉上塗著黑白道子從梯頂翻進來。馬何槊杆橫掄掃飛第一個,槊鋒從他喉嚨側面切進去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蓬暗紅的霧,那人的手還攥著刀柄人已經往後仰了。身後的矛手捅第二個,矛尖扎進肚子拔出來,那人弓著身子從垛口栽下去摔在城根底下,手還抓著梯子橫撐往下滑了半截才脫開。劉芒的箭專射抬梯的,一個抬梯的肩膀中箭手一松梯子歪了,上面攀著的三個人疊在一起栽進壕溝。最底下那個被上面兩個人壓斷了腿,趴在泥水裡嚎,嚎了幾聲沒聲了。滾水潑了兩鍋澆在爬梯的人頭上茲啦作響,有人被燙得從半截鬆開手仰面摔下去,後腦勺磕在碎石地面上悶響一聲,手腳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有人被澆了半邊臉,皮肉當場翻起來像煮熟的肉片掛在下巴上,他一隻手捂著臉一隻手還攥著梯子橫撐往下滑,滑到一半鬆了手掉在下面的同伴身上把人也砸倒了。

  打了半個時辰不到,氐人退到射程外重新整隊,第一波退了。城下扔了三十多具屍首和兩架散了架的雲梯,壕溝里的水泛著暗紅色,屍體浮在溝面上隨水波一盪一盪地撞著溝壁。那氐酋沒下馬,臉上的笑收了但也沒多難看,像一個人捏螞蟻沒捏死覺得是手指頭抬早了。他勒著馬在陣前又踱了一個來回,馬鞭朝缺口方向甩了一下。

  第二波緊跟著就來了。北面雲梯多了幾架,衝車也推出來了直奔城門。

  趙石帶人頂著,衝車撞上來的時候門板外面的濕草帘子被撞爛了,草屑和泥水濺了一地,門板本身撞了三下才裂了一道縫,筆直像墨線彈出來的。

  每撞一下頂門的士卒就往後挫一寸。外面的氐人退了一陣箭雨上來了,一支箭從縫裡鑽進來擦著趙石的耳廓釘進夯土牆,趙石整個人抖了一下罵了一句射你娘。

  城牆上不斷有人中箭倒下去,劉芒回頭喊了一聲補上,空出來的位置立刻有灰衣裳填上去。

  缺口右側一個老漢正碼石頭,刀從側面劈過來砍在他後背上,他往前一栽額頭磕在牆磚上,血從額頭那團暗紅的舊痂上漫開糊了半張臉,整個人順著牆根滑下去腿蹬了兩下。一個年輕士卒眼珠紅了提刀要往那邊撲,馬何一把摁住他肩膀說「你守你的那邊有人頂」。另一個灰衣裳補了上去了,剛來氐兵的刀就到了,從他左肩斜著劈下去砍進胸腔里,刀刃卡在肋骨上拔不出來,那人倒下去的時候刀還嵌在他身體裡。

  又有人補上那個位置,一個半大娃子,瘦得兩腮凹下去,眼窩深得像兩團黑影,不知道從哪兒撿了根鐵頭木棍,攥著往下砸,砸一下又一下,嘴裡啊啊地叫著。他腳下踩著的牆磚已經滑得站不穩了,拿膝蓋頂著牆根繼續砸,砸到那個露頭的氐兵不動了才停手,喘著粗氣蹲下來,手裡的棍子還在抖。

  後來馬何才知道他叫陳柱,襄武人,他爹死在了守城戰里,他跟著潰兵跑出來的時候攥著這根棍子,是他爹的鐵頭扁擔拆下來的。

  缺口那段牆上的屍體開始壘起來了,守軍的氐兵的堆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血順著牆磚往下流。趙石從門洞裡喊了一聲門板裂了,馬何偏頭看了一眼,那道裂縫已經從門板中段延伸到頂,透進來一線天光,外面氐兵的臉在那道光里一閃一閃的。

  東牆那邊第二波也動了,有人跑過來報信說死了七八個,馬何沒回頭只說了句頂住。箭矢越打越少,劉芒說箭不多了,馬何說省著點射先射抬梯子的。

  第二波打了將近一個時辰才退,城下又扔了百多具屍首,衝車散了架歪在護城壕溝邊上。

  有人還沒死透拖著斷腿在屍堆里爬,爬了三五步就不動了,背上插著的箭杆還在顫。東牆和西牆的零星交火也在這時候同時歇了。

  張季一屁股坐在牆根下,拿袖子蹭臉上的汗和血。

  趙石從門洞裡鑽出來,肩膀被箭擦了一道皮肉翻著,自己拿布條勒緊了。馬何把槊擱在膝上坐著喘氣,左肩一道擦傷滲著血珠子,左肋皮肉翻了一道淺口子不深但也在滲。

  城牆上一片粗重的喘息和壓不住的呻吟,有人趴在垛口上吐了,吐出來的東西裡帶血絲。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不是往上跑的那種急促,是穩的,一步一腳踩實了往上走,中間不帶停頓的。馬何偏頭往下看了一眼,董戎正從台階走上來,一手拎著個食盒,一手攥著一捆布條,身後跟著兩個僕婦,各抱著一摞干餅。她走到他面前蹲下來,把食盒擱在地上掀開,粥還冒著熱氣。又把布條遞給他:「自己纏還是我給你纏?」馬何接過來纏左肩,纏了兩圈她伸手接過去幫他緊了緊,打結的時候力道不大不小。

  她又把粥碗端出來塞進他手裡:「先喝兩口,喝完再說。」

  「牛輔的信使早上到了縣衙,說安定那邊被纏住了,十天之內過不來。我正好在縣衙幫劉伯料理文書,聽完就帶上來了。張濟那邊沒消息。」

  馬何喝了一口粥,燙的,舌尖頂了一下才咽下去。

  「東牆那邊我讓劉伯帶人送了五十捆乾柴上去,不夠燒的等會兒再送,」她站起來把食盒蓋子合上,「西牆冷箭多,我從南牆調了十個弓手補過去了。南牆的人我沒動,留著給你當預備。」她額角有汗,鬢邊那根素銀簪子歪了。

  她朝身後兩個僕婦招手,接過干餅分給牆根下面坐著的人。

  分到陳柱面前時,那娃伸手接餅,兩隻手上全是幹了的血和泥裹在一起。董戎看了他一眼:「你叫什麼?」

  那娃低著頭說了句「陳柱」。

  董戎從自己袖子裡扯了塊乾淨布遞過去:「把手包了再吃。」

  陳柱接過去,低頭纏手。

  旁邊蹲著個沉默的年輕人,二十出頭,張成手下的人,臉上一道新蹭的血痕,接餅的時候說了句「謝了」,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也沒說自己叫什麼。

  馬何把粥碗擱下站起來,董戎轉回身看著他,晨光從背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勾了一道暗金色的邊。

  「我爹打了一輩子仗,我在營地里長大的。攻城的時候城裡不能亂,女人老人孩子該待的地方待著,該燒的水燒著,該送的餅送著。你只管打你的仗,後面的事不用操心。」她停了半息,「你要是打輸了,我比你死得快,城破了我是董卓的女兒,氐人不會留活口。」她沒有等他回答,已經轉身往台階走了。

  走了兩步又停了一下,回頭說了句:「那鍋糞水你讓人端到南牆背風處去熬,北面風口,味太大嗆得人睜不開眼。」說完就下去了。

  馬何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台階轉角,轉回身把手上的布條用力勒了一下。

  城牆上的粥和餅正在被分完,那些灰衣裳的人邊吃邊往垛口後面挪。陳柱站在他爹留下的那根棍子旁邊,手心纏著布條攥緊棍身試了試手感。

  張成已經把他的手下列好了,李安帶的那幾個人也蹲在了該蹲的位置上,那個沉默的年輕人蹲在右側最邊上的垛口後面,沒抬頭。馬何站在缺口正前方等著,城牆上一片嚼干餅的咯吱聲和吞咽聲,粗的細的快的慢的混在一起。

  城下那氐酋的馬蹄聲在陣前又響起來了。

  這一回他不再勒馬踱步,下了馬站在陣前,雙手叉腰仰頭看著城牆。他的目光釘在缺口的位置上,不再像看一件隨手可拆的東西,終於開始認真打量這道矮牆了。他的身後,後陣黑壓壓的預備隊正在往前推。

  馬何眯眼細看,預備隊前排大約三四百人跟雜兵不太一樣。光膀子的少了,不少人披著皮坎肩或舊皮甲,有的胸口裹著好幾層厚皮子,邊角磨得發毛,缺口用繩穿綴。他們散在雜兵中間,步子比前兩波穩得多,刀也長一些,應該是部落里攢下的老卒或者頭領手邊養著的親兵,混在幾千雜兵里像一把鐵釘嵌在松木板子裡,那氐酋把本錢壓在這一把上了。

  張季拄著長矛站起來,趙石把沙袋又堆了半分,劉芒把最後十一支箭一支一支檢查直不直。那些灰衣裳的、拿扁擔的、扛棍子的、攥著斷刀的、十六七歲的、五六十歲的,全看著他。馬何站在缺口正前方,槊杆上的血還沒幹透滑溜溜的,把掌心在褲腿上蹭了兩下重新握緊。

  城下的號角第三次響了。這一次三根同時吹起來,比前兩回都長。粗糲的尾音在晨風裡裂成幾截,散在城牆上空,像一塊布被人撕開了口子。

  日頭才剛升到城門樓頂,白晃晃的光照著城牆上那些暗紅色的人形和牆磚縫裡正在往下淌的細線。東牆那邊隱約又傳來了衝車撞門的悶響,但很快被北面的嘈雜蓋過去了。

  那鍋金汁正在南牆背風處燒著,味淡了,煙小了,鍋里的東西比方才更稠了一分。

  今天還長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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