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肅順和勝保謀逆事(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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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王承認何事了?」奕訢背手而立,臉上寫滿了輕蔑。

  陳孚恩老態龍鍾,自以為抓住了奕訢的失言,繼續猛追狠打。

  「王爺方才所言不就是承認了,先帝的顧命大臣、國之比干肅順,為奸人所害嗎?」

  「陳大人自可直言口中的奸人是誰。」

  奕訢不驚不怒,而是往前邁步,靠著身高優勢,壓制住了陳孚恩咄咄逼人的氣勢:「本王從沒害過什麼國之比干,但確為大清誅了一惡,那就是竊國大盜肅順!」

  「周祖培,你來說!」

  一旁躍躍欲試的周祖培得了示意,趕忙出列,從官袍長袖的袖囊中掏出長匣,將其中的聖旨拿了出來大聲宣讀。

  孫游在後面聽著,略微有些不耐。

  聖旨的內容沒什麼新意,幾乎和奕譞帶去密雲的那份如出一轍,大抵是哭訴肅順欺君罔上、跋扈似霍光、陰謀篡位、自封顧命這些陳詞濫調,只是臨了在最後加了句兩宮實屬無奈,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著想,已經先將肅順囚入宗人府。

  陳孚恩原想著先行發難,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可孰料恭親王一伙人早有準備,甚至打得就是今日早朝攤牌的主意。

  聖旨宣讀完,反倒讓陳孚恩進退兩難了。

  他顫顫巍巍,對上奕訢那雙泛著冷光的雙眼,莫名有些心虛,可還是兀自開口。

  「鬼子六,你說肅順謀反就謀反了?可有憑據?」

  「是極!構陷忠良,臣也不服!」

  「臣附議!空口白牙就想毀人清白,絕無這樣的道理!」

  陳孚恩使了個眼色,文官隊列里又陸陸續續走出來十數人,都是些位高權重的人物,且和肅順關係匪淺。

  這些人同樣擲冠扶帶,氣勢洶洶地朝奕訢還有周祖培喊話,要他們拿出證據說話。

  前方熱火朝天,幾乎要赤膊上陣,後方歲月靜好,眾人自認看客,對前方之事評頭論足。

  「長慶老弟,你說這是欲加之罪啊,還是確有其事?」

  吳長慶扶須搖頭:「不好說啊,肅順跋扈專行,那是大家都看得見的,可要是謀反,依我看,絕無可能!」

  「為何?」孫游想要知道,吳長慶為何如此斬釘截鐵。

  「自是因為鬼子六啊,熱河到底沒有龍氣,新帝遲早要回紫禁城,而北京為鬼子六所控,肅順在熱河看著風光,可回了京,沒有謀反的實力啊。」

  鬼子六,乃是英法鬼子們打進北京城後,文武百官、民間百姓對留京和鬼子們交涉的先帝第六子奕訢的「愛稱」。

  吳長慶侃侃而談,字裡行間都是認為肅順沒有造反的能力,而非對方不想造反。

  只因肅順跋扈似霍光,不臣勝董卓,乃是眾所周知的事。

  前些日子御史董元醇上書讓太后垂簾、另選近支親王輔政,兩宮留中不發以示支持,可肅順倒好,上書稱病以辭官倒逼兩宮,最後將董元醇發配軍台。

  這件事做得太不漂亮,對肅順在百官心中的形象造成了毀滅性打擊,首先主少國疑,另選近支親王輔政合乎情理,可肅順卻反應激烈,將董元醇狠狠駁斥,此舉幾乎將「我要當霍光」的心思寫在明面上了。

  其次對於董元醇的奏摺,兩宮留中不發,以示支持,肅順倒好,不說好好和兩宮太后溝通,而是直接撂挑子不幹了,將國家大事置於不顧,未免行事太過輕佻。

  最後就是對於董元醇本人的處理了,身為御史,上書諫言本就是應有之義,肅順不同意對方的建議也就算了,還把董元醇發配了,這可就惹了眾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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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古以來駁斥御史都是個技術活,就連皇帝都要小心翼翼,唾沫星子噴臉上都要忍著,就算真生氣也不會當場發作,而是等回頭再找由頭秋後算帳,生怕被後世史書扣上「因言獲罪」的帽子。

  你肅順倒好,還沒當皇帝呢就敢這麼明目張胆搞文字獄,實在是荒謬。

  真正讓文武百官同肅順離心離德的,乃是肅順的態度。

  御史說話你都往死里搞,我要是日後敢提些不同意見,你不得整死我啊?

  都是臣子顯著你威風了?

  肅順行事太過獨斷本就惹人詬病,外加奕訢一黨推波助瀾,肅順跋扈專政的名聲,也就口口相傳了。

  這樣做的後果就是讓肅順自絕於群臣百官,就連其嫡系陳孚恩,也只敢揪著奕訢所說的謀反一事做文章,而非反駁肅順擅權。

  奕訢特意將肅順跋扈的罪名放在最後,就是想引陳孚恩上鉤,只要陳孚恩敢睜眼說瞎話,反駁肅順讓賢與能,而非董、霍之流,便會在百官心裡落下不誠的印象,如此一來,其後續說得再有理也沒人聽了,逼宮一事也就迎刃而解。

  可陳孚恩當真是條老狐狸,竟然沒上套,不過奕訢也不著急,沒上套也有沒上套的應對之法。

  「將口供呈上來!」奕訢胸有成竹地吩咐,一旁的刑部尚書趙光趕忙上前,將一頁對摺的紙張遞給陳孚恩。

  陳孚恩打開一看,雙眼登時放大,似是見了什麼恐怖之物,而後抖著身子一目十行,還沒等看完具體內容,就撲通一聲後仰在地上不省人事。

  見陳孚恩倒在地上,最先慌的反倒是奕訢。

  這老東西可不能就這麼死了,本王還要拿他立威呢……

  奕訢快步向前,將對方扶起,而後高呼道:「太醫,快傳太醫!」

  一頁紙竟然能將吏部尚書嚇倒,這種事就是百年也難得一見,大臣們一時間議論紛紛,眉宇間滿是激動,更甚者連演都不演,直接喜形於色、手舞足蹈,顯然認為這次朝會沒告假實在是正確的決定。

  「這紙上寫的是什麼啊?竟然把堂堂天官嚇成這樣,難不成……」吳長慶滿臉狐疑,然後一拍腦袋,似乎想到了什麼,興奮開口:「難不成陳孚恩和肅順也……」

  此言一出,孫游和宋慶滿臉生無可戀,跟這位滿腦子廢料的四品大員默默拉開了些距離,心裡很是無語。


  「就這東西啊?」吳長慶滿臉失望。

  孫游和宋慶鄙夷地看了一眼吳長慶,而後對上了眼。

  「孫老弟,你說這供詞是真是假?」

  孫游斬釘截鐵道:「愚弟以為是假的,肅順定然知道其餘部定會瘋狂反撲,救他出來,既然塵埃未定,肅順定然不會輕易認罪鬆口。」

  「而且供詞真假不重要,恭親王不會讓外人見到肅順,說它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至於肅順一黨肯定說他是假的,此物的真假,其實無關緊要。」

  宋慶深以為然,讚許地點了點頭。

  孫游在心底笑了笑,沒多說什麼。

  肅順不鬆口乃是孫游隨口糊弄的套話,老虎鉗、殺人凳、十大酷刑安排上,一一試過,肅順的嘴就是石頭做的也散架了,哪裡是他想嘴硬就能嘴硬的?

  但奕訢手裡的供詞大概率是偽造的,因為昨日孫游在子時將肅順送進宗人府,宗人府和刑部的官老爺們十分養生,不太可能為了公事半夜加班提審。

  「鬼子六,你說是真的就是啊?我等要見肅順大人,以驗真假!」

  出聲之人乃是吏部右侍郎、體仁閣大學士黃宗漢,身為肅順一黨的二把手,陳孚恩倒了,他硬著頭皮站出來,哪怕沒有證據,還是一口咬定口供乃是假的,並提出要肅順當面親口承認真假,否則做不得數。

  黃宗漢打得好算盤,不管真假,只要能見到肅順,搞清楚對方被押在了哪,他們就算達成目的了。

  可奕訢顯然不吃這套,他大笑一聲,而後面色一厲,大吼道:「將那些跟隨肅順謀逆的勝字營官兵帶上來!」

  孫德勝督辦京師營務,權責近似九門提督,押解軍事罪犯這種事乃是歸他管。

  他一聲令下,七八個身穿破舊戎裝的狼狽軍伍就從外面被押了進來。

  布泰、黃良楷、劉煥……

  孫游心中默念著人名,這些人就是勝保的底細,平日裡沒少剋扣軍餉,欺壓婦孺,而今被孫游交給奕訢,著實算不上可憐。

  這些人都是軟骨頭,媚上欺下的人物,見了奕訢都快嚇尿了,進了太和殿就痛哭流涕,沒等奕訢嚇唬就把一切全招了。

  「大人,謀逆之事都是勝保和肅順勾結的,我們只管打仗,哪知道這些……」

  「王爺,勝保說密雲行館住著一夥山賊,我們這才用兵,否則哪能對先帝梓宮動手啊!」

  還有人有些小聰明,知道奕訢將他們帶上殿,是為了坐實肅順謀逆之名,扳倒肅逆餘部,進了殿就將矛頭對準了黃宗漢等人。

  「六王爺,罪臣檢舉,黃宗漢是肅順謀逆的同謀,還有這個、那個……」

  被群起而攻之,還被扣上了謀逆的帽子,黃宗漢一嘴難敵四口,臉色鐵青,心中叫悔不迭,直呼不該冒頭。

  讓這些想要將功贖罪的罪臣胡亂攀咬了好一會,眼看著黃宗漢腿軟發抖,奕訢生怕他成為下一個陳孚恩,這才讓這些人停了嘴。

  奕訢好整以暇地看向黃宗漢,眼裡帶著些打趣:「怎樣,黃侍郎可還有話說?」

  話畢,奕訢沒等黃宗漢嘴硬,又點了一個口齒清晰的罪臣,讓他來詳細講密雲的來龍去脈。

  尹兆乃是勝保的文書參事,文人出身,舉人身份,屢試不第才投了勝保,講起話來很是流暢清楚。

  他早得了奕訢示意,自然知道什麼該講什麼不該講,從肅順和勝保秘密來信,到受勝保相邀秘會密雲,一同進京把持朝政,尹兆滔滔不絕,講得很是清楚。

  再講到密雲兵敗的事,尹兆用了春秋筆法,稱隨扈校官孫游當時正準備運送先帝梓宮出駐館,結果正巧碰上了勝保大軍犯境,並非孫游大逆不道專門將大行皇帝的梓宮搬到前面守門

  至於後來的事,尹兆果斷採納了孫游請的評書先生所宣傳的版本,再加上了些他「親眼所見」肅順和勝保私通的秘事,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只把黃宗漢說的面露虛汗、眼神恍惚。

  他都有些懷疑肅順了,說好的只當權臣,難不成肅順真的謀反了?

  黃宗漢雖然有些動搖,可他有種直覺,尹兆所言定有貓膩,他決定咬死不回頭,可不是每個同夥都有他這份覺悟和魄力。

  肅黨的核心骨幹,倉場侍郎成琦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沒有骨氣的涕泗橫流,朝奕訢連連叩首:「六王爺,卑職確實因為先帝遺詔投靠了肅逆,可當真不知肅逆大逆不道至此,竟然有不軌之心,卑職當真不知啊,還望六王爺明察!」

  隨著奕訢的出招,不少人已經看清了局勢,這事已經不是搶班奪權這麼簡單了,而是謀逆造反!

  前者無非貶斥,抑或流放,後者的罪名只要查實,至少也是殺身之禍,便是誅家夷族也是常事。

  眼下的當務之急不是跟著肅順一條道走到黑,而是趕緊切割,以免殃及池魚,禍連九族……

  肅順一黨的心理防線,已經被徹底擊穿,有了成琦帶頭,肅黨人馬接二連三跪下認罪伏法,直言有爭權加官之意,絕無謀逆造反之心。

  看著這些臨陣倒戈的同仁,原本想硬扛到底的黃宗漢傻眼了,他先是沉默以對,可隨著高呼有罪之人越來越多,黃宗漢終於撐不住了。

  他踉蹌跪在地上,再無方才的囂張之意,只是叩首大呼自己並未謀反……

  局勢盡在掌握,奕訢不喜反怒,在小皇帝面前來回踱步,大臣們噤若寒蟬不敢多言,只有奕訢的腳步聲在大殿迴蕩,不知過了多久,在黃宗漢即將步陳孚恩後塵前,奕訢終於發話了:「你們這些人,方才的理直氣壯呢?現在知道求饒了?晚了!」

  見火候差不多了,安德海站在丹墀下,規規矩矩捧出一道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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