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少爺
且說胡生從聯合鋼廠出來，迎著頭頂明亮的陽光，竟有些眩暈。
他愣在台階上，被一顆石頭砸在身上，才回過神來。
「狗雜種！」
「你就是胡維恩吧？還我哥哥命來！」
「打死他！」
面對群情激奮的人群，胡生下意識退讓開來。
洋管事亨利拿起手絹擦了擦汗，還在咒罵不停：「這群蠢貨、暴民！下賤的動物！」
瞥了眼胡生，他一臉不忿地指了指後面：「You』d better leave through the back door（你最好從後門走）。」
胡生愣了愣，而後有些為難地擺了擺手：「聽不懂。我聽不懂。」
「shit！Another half-breed bastard（媽的，又一個混血雜種）。」亨利罵了一句，爾後操著蹩腳的口音道，「從後門走！」
胡生依言而行，跟著幾個巡丁重新返回鋼廠，通過一條小路離開了鋼廠所在的區域。
坐在時髦的小汽車上，他回頭望去，看著鋼廠越來越遠，心中已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正在這時，司機突然問道：「少爺，要去哪兒？」
胡生一愕：「少爺？」
司機有些尷尬：「您……不是嗎？」
對他們這些下人來說，哪兒分得清什麼義子、親子，只知道姓胡的，而且一副明顯混血模樣的，就是胡家的少爺。
胡生張了張嘴，有些不知該怎麼回答。
少爺？
多麼好聽的詞。
小時候在街上流浪時，總是聽這個少爺，那個小姐，那些人打扮得光鮮亮麗，出行都有僕人陪同，好不威風，那時候他最羨慕的，就是「少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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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也有人會這麼叫自己麼？
他不禁又想起胡榮輝剛才說過的話。
「選擇成為讓乾爹的驕傲的強者，就能真正擁有這一切麼？曾經二少爺有的一切……畢竟二少爺其實跟我一樣，也不是乾爹的親兒子。」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
已是序列八，再進一步，和曾經的胡維恩就沒什麼差別了。
「乾爹在乎的，從來都不是父子感情。他要的，只是聽話的，有用的狗吧。」
當狗也沒什麼不好，跟對了主人，比一般的人過的還好哩。
他就知道租界裡有些厲害的洋人，會找來剛生過孩子的乾人婦女，專門每天給自家養的寵物狗餵人奶。
婦人自己的孩子都只能喝米糊呢！
這樣的狗，真不知道比多少人過的要好了。
以前他也是這麼想的，可是……
腦海中浮現李衍的臉，那一句「我們是朋友」猶在耳邊。
胡生猛地抬起頭，對司機大喊道：「我不是少爺！我叫胡生，胡生！記住了嗎？」
司機嚇了一跳，心中暗罵這是哪裡來的瘋子，有毛病吧，嘴上卻賠笑道：「是，是，小的記住了。胡少……胡爺，您想去哪兒？」
胡生覺得自己好像有些體會到二少爺之前的痛苦了，但並未苛責司機，而是道：「去西港碼頭吧。那個……麻煩您了。」
見他沒有再發瘋，司機也鬆了口氣，趕緊道：「您太客氣了。小人的工作就是開車，都是應該的。那您坐好，這裡過去，路上會有些顛。」
……
擠著上百人，吃水極深的擺渡船漸漸靠岸。
租界與平江府隔河相望，但並非是完全隔絕的兩個世界。
相反，租界需要這邊的物資和廉價勞力，平江府則需要租界的產品，本地的有錢人也愛過去玩，或是哪家的少爺要上洋人辦的學校，因此每天都有擺渡船來回運人。
還不等船完全停實，著急的百姓就已經迫不及待地推搡著往下跳了，哪怕曾經出了事故也沒人在意。
時間就是生命，這些為了一口飽飯而日夜奔波不休的百姓，最是能代表這句話。
很快，一個穿著短袖短褲，踩著納底布鞋，頭戴草帽的青年也跟著人群，入了城。
不是別人，正是胡生。
他脫去了扎眼的西裝，轉而花三銀元買了一套碼頭力夫的衣裳換上。
先前不小心引來了丁家人，險些把林小弟和神子害了，吃一塹長一智，這次他倒是謹慎了許多。
但他卻沒注意到，身後有個混血痕跡極不明顯，穿做打扮也很尋常的年輕人，打從上船開始，就一直在偷偷打量他。
「這時候還敢跑回府城，而且特意換了身衣服，看來是要去見什麼人吧？這小子果然是叛變了。」
此人正是胡榮輝安排的監視者，也是他的另一名義子，胡平。
一手壓著草帽，胡生不斷回頭，有些緊張地搜尋著丁家人。
「應該不會注意到我吧？」
就在胡生回頭的瞬間，胡平猛地轉過身，假裝正在挑選路邊小販攤位上的玩具，只悄悄地拿餘光去觀察。
發現胡生繼續往前走後，他也趕緊起身跟上。
胡生轉了幾圈，發現沒事之後，也就放下心來，隨即啟程前往一座位於城西的茶館。
茶館是開了幾十年的老茶館，地方不大，但每天都有先生在裡面說書，客人只需花十文錢買壺最便宜的茶就能進去坐著聽。
先生口條好，沒錢的站外面，一樣能聽得清清楚楚。
這是林一告訴他的。
身為一個有母無父，自小便在街頭廝混的少年，對於城裡這一類不花錢但可以打發時間的玩意兒，那是再清楚不過了。左右沒什麼事時，就會去茶館外面聽書，所以如果要找他，去茶館准沒錯。
林一：「站門口就能聽，還花那個冤枉錢幹什麼？就是坐先生腿上聽，又能聽出個什麼區別來？你說累？累了坐地上不就好了。大馬路，隨便坐。實在口渴的話，到時候看誰走了，我們就趕緊進去，說是他侄兒，一會兒他還會回來，讓夥計再添點水就行。」
聽著林小弟這一番高論，哪怕是胡生，也不得不用一個租界流行的詞來形容——小癟三。
當然，如果是李衍知道了的話，大概會用另一個詞來形容——屌絲。
找林一，是因為他答應過林一，要給這位小弟弄來一枚超凡物，幫他也成為超凡者。
他一直惦記著這件事，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下次再來府城，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因此他決定現在就完成這個承諾。
順便，也讓他跟神子說一聲，自己如今被乾爹盯著，未來恐怕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再幫神子辦事了。
在街巷裡左拐右拐，很快，他便來到了那間兩人約定好的茶館外，而外面果然蹲著個少年。
裡面的說書先生正講著古代將軍打仗的故事，林一哪怕已經聽了幾十次，卻仍聽得如痴如醉，正搖頭晃腦地遐想自己哪天也能當將軍，指揮千軍萬馬時，冷不丁一隻手突然從後面拍來。
「誰？！」
他猛地轉身，見是胡生，方才鬆了口氣。
「是你啊。」
隨後他便想到了今天聽聞的事，左右看了眼，半掩著嘴，詢問道：「聽說你們昨晚，偷襲了平江鋼廠？我聽人說死了上千個，真的假的？」
胡生並不想多談昨晚的事，只道：「你不是要超凡物嗎？我給你帶來了。」
林一眼睛一亮：「真的？」
其實他甚至都已經忘了這事。
這年紀的孩子本就三心二意，先前想當超凡者，那是因為看到了超凡者的厲害，但回到平江府之後，每天吃好喝好，又有溫暖的床鋪，愛護自己的姐姐，這件事很快就被他拋之腦後了。
如今再提起，卻是有些驚喜。
「你跟我來就是。」胡生招了招手。
很快，兩人便來到了一處煙館。
林一疑惑：「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你以為超凡物是直接吞了就行嗎？」胡生解釋道，「這東西是劇毒。如果不懂方法，貿然接觸直接就是一個死！」
林一難得見他如此嚴肅，也不禁吞了口唾沫。
「你，你嚇我啊？」
「我其實不想給你。」胡生嘆了口氣，道，「因為我真不想害了你。而且神子應該是不想你走上這條路的吧。」
林一雙手抱胸，輕哼道：「他是他，我是我，怎麼能一樣？他又不是我爹，還能管著我不成？」
胡生看著他，目光複雜，但最終還是道：「走吧，我們先進去試一試，看看你到底有沒有這個天分。」
他愣在台階上，被一顆石頭砸在身上，才回過神來。
「狗雜種！」
「你就是胡維恩吧？還我哥哥命來！」
「打死他！」
面對群情激奮的人群，胡生下意識退讓開來。
洋管事亨利拿起手絹擦了擦汗，還在咒罵不停：「這群蠢貨、暴民！下賤的動物！」
瞥了眼胡生，他一臉不忿地指了指後面：「You』d better leave through the back door（你最好從後門走）。」
胡生愣了愣，而後有些為難地擺了擺手：「聽不懂。我聽不懂。」
「shit！Another half-breed bastard（媽的，又一個混血雜種）。」亨利罵了一句，爾後操著蹩腳的口音道，「從後門走！」
胡生依言而行，跟著幾個巡丁重新返回鋼廠，通過一條小路離開了鋼廠所在的區域。
坐在時髦的小汽車上，他回頭望去，看著鋼廠越來越遠，心中已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正在這時，司機突然問道：「少爺，要去哪兒？」
胡生一愕：「少爺？」
司機有些尷尬：「您……不是嗎？」
對他們這些下人來說，哪兒分得清什麼義子、親子，只知道姓胡的，而且一副明顯混血模樣的，就是胡家的少爺。
胡生張了張嘴，有些不知該怎麼回答。
少爺？
多麼好聽的詞。
小時候在街上流浪時，總是聽這個少爺，那個小姐，那些人打扮得光鮮亮麗，出行都有僕人陪同，好不威風，那時候他最羨慕的，就是「少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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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也有人會這麼叫自己麼？
他不禁又想起胡榮輝剛才說過的話。
「選擇成為讓乾爹的驕傲的強者，就能真正擁有這一切麼？曾經二少爺有的一切……畢竟二少爺其實跟我一樣，也不是乾爹的親兒子。」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
已是序列八，再進一步，和曾經的胡維恩就沒什麼差別了。
「乾爹在乎的，從來都不是父子感情。他要的，只是聽話的，有用的狗吧。」
當狗也沒什麼不好，跟對了主人，比一般的人過的還好哩。
他就知道租界裡有些厲害的洋人，會找來剛生過孩子的乾人婦女，專門每天給自家養的寵物狗餵人奶。
婦人自己的孩子都只能喝米糊呢！
這樣的狗，真不知道比多少人過的要好了。
以前他也是這麼想的，可是……
腦海中浮現李衍的臉，那一句「我們是朋友」猶在耳邊。
胡生猛地抬起頭，對司機大喊道：「我不是少爺！我叫胡生，胡生！記住了嗎？」
司機嚇了一跳，心中暗罵這是哪裡來的瘋子，有毛病吧，嘴上卻賠笑道：「是，是，小的記住了。胡少……胡爺，您想去哪兒？」
胡生覺得自己好像有些體會到二少爺之前的痛苦了，但並未苛責司機，而是道：「去西港碼頭吧。那個……麻煩您了。」
見他沒有再發瘋，司機也鬆了口氣，趕緊道：「您太客氣了。小人的工作就是開車，都是應該的。那您坐好，這裡過去，路上會有些顛。」
……
擠著上百人，吃水極深的擺渡船漸漸靠岸。
租界與平江府隔河相望，但並非是完全隔絕的兩個世界。
相反，租界需要這邊的物資和廉價勞力，平江府則需要租界的產品，本地的有錢人也愛過去玩，或是哪家的少爺要上洋人辦的學校，因此每天都有擺渡船來回運人。
還不等船完全停實，著急的百姓就已經迫不及待地推搡著往下跳了，哪怕曾經出了事故也沒人在意。
時間就是生命，這些為了一口飽飯而日夜奔波不休的百姓，最是能代表這句話。
很快，一個穿著短袖短褲，踩著納底布鞋，頭戴草帽的青年也跟著人群，入了城。
不是別人，正是胡生。
他脫去了扎眼的西裝，轉而花三銀元買了一套碼頭力夫的衣裳換上。
先前不小心引來了丁家人，險些把林小弟和神子害了，吃一塹長一智，這次他倒是謹慎了許多。
但他卻沒注意到，身後有個混血痕跡極不明顯，穿做打扮也很尋常的年輕人，打從上船開始，就一直在偷偷打量他。
「這時候還敢跑回府城，而且特意換了身衣服，看來是要去見什麼人吧？這小子果然是叛變了。」
此人正是胡榮輝安排的監視者，也是他的另一名義子，胡平。
一手壓著草帽，胡生不斷回頭，有些緊張地搜尋著丁家人。
「應該不會注意到我吧？」
就在胡生回頭的瞬間，胡平猛地轉過身，假裝正在挑選路邊小販攤位上的玩具，只悄悄地拿餘光去觀察。
發現胡生繼續往前走後，他也趕緊起身跟上。
胡生轉了幾圈，發現沒事之後，也就放下心來，隨即啟程前往一座位於城西的茶館。
茶館是開了幾十年的老茶館，地方不大，但每天都有先生在裡面說書，客人只需花十文錢買壺最便宜的茶就能進去坐著聽。
先生口條好，沒錢的站外面，一樣能聽得清清楚楚。
這是林一告訴他的。
身為一個有母無父，自小便在街頭廝混的少年，對於城裡這一類不花錢但可以打發時間的玩意兒，那是再清楚不過了。左右沒什麼事時，就會去茶館外面聽書，所以如果要找他，去茶館准沒錯。
林一：「站門口就能聽，還花那個冤枉錢幹什麼？就是坐先生腿上聽，又能聽出個什麼區別來？你說累？累了坐地上不就好了。大馬路，隨便坐。實在口渴的話，到時候看誰走了，我們就趕緊進去，說是他侄兒，一會兒他還會回來，讓夥計再添點水就行。」
聽著林小弟這一番高論，哪怕是胡生，也不得不用一個租界流行的詞來形容——小癟三。
當然，如果是李衍知道了的話，大概會用另一個詞來形容——屌絲。
找林一，是因為他答應過林一，要給這位小弟弄來一枚超凡物，幫他也成為超凡者。
他一直惦記著這件事，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下次再來府城，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因此他決定現在就完成這個承諾。
順便，也讓他跟神子說一聲，自己如今被乾爹盯著，未來恐怕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再幫神子辦事了。
在街巷裡左拐右拐，很快，他便來到了那間兩人約定好的茶館外，而外面果然蹲著個少年。
裡面的說書先生正講著古代將軍打仗的故事，林一哪怕已經聽了幾十次，卻仍聽得如痴如醉，正搖頭晃腦地遐想自己哪天也能當將軍，指揮千軍萬馬時，冷不丁一隻手突然從後面拍來。
「誰？！」
他猛地轉身，見是胡生，方才鬆了口氣。
「是你啊。」
隨後他便想到了今天聽聞的事，左右看了眼，半掩著嘴，詢問道：「聽說你們昨晚，偷襲了平江鋼廠？我聽人說死了上千個，真的假的？」
胡生並不想多談昨晚的事，只道：「你不是要超凡物嗎？我給你帶來了。」
林一眼睛一亮：「真的？」
其實他甚至都已經忘了這事。
這年紀的孩子本就三心二意，先前想當超凡者，那是因為看到了超凡者的厲害，但回到平江府之後，每天吃好喝好，又有溫暖的床鋪，愛護自己的姐姐，這件事很快就被他拋之腦後了。
如今再提起，卻是有些驚喜。
「你跟我來就是。」胡生招了招手。
很快，兩人便來到了一處煙館。
林一疑惑：「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你以為超凡物是直接吞了就行嗎？」胡生解釋道，「這東西是劇毒。如果不懂方法，貿然接觸直接就是一個死！」
林一難得見他如此嚴肅，也不禁吞了口唾沫。
「你，你嚇我啊？」
「我其實不想給你。」胡生嘆了口氣，道，「因為我真不想害了你。而且神子應該是不想你走上這條路的吧。」
林一雙手抱胸，輕哼道：「他是他，我是我，怎麼能一樣？他又不是我爹，還能管著我不成？」
胡生看著他，目光複雜，但最終還是道：「走吧，我們先進去試一試，看看你到底有沒有這個天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