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憑什麼
平江鋼廠與聯合鋼廠的「戰鬥」愈演愈烈。
平江城內外，乃至於河對面的租界都掀起了一股雙方對峙的旋風，無數百姓為此而瘋狂。
酒樓茶肆中，每天都有人拍桌爭論兩座鋼廠到底哪個更厲害，甚至有百姓為此大打出手。那些支持洋貨的，都受到了針對，乃至於有人晚上回家路上挨了一磚頭，丟了半條命的。
而平江鋼廠內，一連數日過去，又有十多個工人「失足」掉入爐中。
卻沒掀起什麼波瀾。
死者家屬拿了錢，被堵了嘴，剩下的工人們漲了工錢，又有福肉控制，對此完全視而不見，平江城裡甚至都沒幾個人知道這裡發生的事。
李衍親眼目睹工廠里愈發瘋狂的一切，卻無力阻止，幾番通過烏鴉向何雲升匯報，得到的回覆都只有一句「稍安勿躁」。
「什麼奉天巡夜，靖亂安民，都是狗屁！」
李衍緊握黑鴉令牌，險些沒忍住將其直接丟進河中。
平江城裡的火越燒越旺，他心中亦是如此，尤其是母親的事，更令他難以控制心緒，若非恐懼五神香火印的影響，令他時刻提醒自己，只怕早已失了方寸。
但這一日，他還是忍不住，再次去了黃神廟。
前院。
方雨挪一身青色長裙，露出潔白的小腿，坐在石桌上，踩著青色繡花鞋的小腳在空中晃啊晃。
見到李衍，她眼睛一彎，笑嘻嘻地道：「成功了呀！不錯不錯。我就知道你肯定行。今天給我帶什麼？」
剛拿出平江鋼廠所產菜刀的李衍有些尷尬。
這次卻是忘了給她帶吃的。
「呃，這次來的有些匆忙……」
方雨挪不滿地撅了噘嘴：「你說了要帶醬排骨的……」
「最近城裡出了許多事，那戶做醬排骨的都被波及。恐怕，恐怕要等段時間了。」李衍隨口扯著謊，而後趕緊呈上刀，「方姐，您先看這東西……」
方雨挪瞥了眼便擺手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麼。這的確是血祭的法子。丁家想在世俗層面贏過大蜥蜴，這是最快的辦法。」
「所以……」
「所以？」
「難道拿他們沒辦法嗎？這些天死在廠里的人光我知道的就有十多個。吃了那福肉的，更不知有多少。」李衍越說越是不解，「難道我們就這麼看著？你不是說灶神與大蜥蜴跟五神比，什麼也不是麼？」
「所以五位老爺才懶得搭理祂們呀。」方雨挪輕飄飄地道，「你看到一隻螞蟻，會特意跑過去把它踩死嗎？」
李衍眉頭緊皺，聲音驟然拔高：「可是，再這樣下去，要死多少人？他們就不是大乾的子民麼？不受五神的庇佑麼？」
他的臉上帶著真切的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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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個世界的憤怒。
什麼夜巡院，黃神教，一個個的嘴上說得好聽，真出了事，都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尤其這些所謂的神祇，要麼漠視一切，要麼根本就是一切苦難的締造者，這樣的東西，也配稱之為神麼？
方雨挪看著他，默默收起了慣常的嬉笑，沉默了一下，才無奈道：「神不庇不信之人。這裡不是北方。」
說著，她拍了拍桌旁的石凳：「坐著吧。你老是站著，我脖子酸。」
李衍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下來。
方雨挪歪頭看他：「最近怎麼這麼大的火氣？」
李衍並未說出母親的事，而是道：「何大人招我進夜巡院時，曾說了八個字。奉天巡夜，靖亂安民。現在不正是應該踐行這句話的時候麼？」
「那他想必也有跟你說這城中的局勢吧？」方雨挪道，「奉天巡夜，靖亂安民。這八個字也的確沒錯，只是你理解錯了。」
李衍偏過頭，一臉不解。
「很多時候，我們能選的不是死或者不死，而是要死多少。」方雨挪遲疑了一下，又補充道，「他，也有他的難處。」
李衍低下頭，好半晌，又抬起：
「就當是我天真吧，但我還是希望不會有人死得這麼……莫名其妙。」
「我是河道署撈屍隊的人。我見過很多的死屍。我知道平江府每天都在死人。」
「老死的，病死的，淹死的，被殺的。就連我自己，要不是吸收了那枚超凡物，也早就死了。」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
「如果沒有那枚超凡物，我會死得很痛苦。那種喘不上氣的感覺，一開始差點沒把我逼瘋。」
「所以我知道，平江府的每一具屍體原本都是跟我一樣的，活生生的人。我們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朋友、親人。一個人死了，他的親人朋友會傷心，他們的生活都會因此而改變。」
「所以，為兩個莫名其妙的東西之間的戰爭而死？」
李衍凝視著她的眼睛：「憑什麼？」
這是真心話。
他雖然是個穿越者，但身在此界，又怎麼能以如此冷靜的心情去看待這世界的一切呢？
誠然，他完全可以不管不顧，只專注自身的成長，可是人的一生，難道不就是踐行自己理念的過程麼？
四目相對，方雨挪一時動容。
她張了張嘴，可最終還是移開了眼神，發出一聲輕嘆：「那，你就要有能實現自己這份『天真』的力量。」
「我現在回答你最開始的問題。」
「五位老爺就算出手，也不會是以你希望的方式。因為這裡是南方，五位老爺一動，便等於與上方山為首的南方諸神開啟神戰。到時候便不是區區一個平江府了，不管誰輸誰贏，整個江南都會為此陪葬！」
李衍一時沉默。
他又如何不知道這個道理。
雖然大乾實際上並無南北之分，但在信仰上，五神與南方諸神卻是南北對峙的死局。
根據超凡定律，神明需要信仰維持自身的狀態，甚至更近一步。這是最赤裸的利益之爭，因此誰都不可能低頭。
而一旦祂們出手，這件事只會迅速上升到那等存在之間的神戰，死的人只會比現在還多十倍，百倍，千倍！
甚至洋人屆時也會趁亂進來分一杯羹，弄不好便是一如前世那般的神州浩劫，整個大乾都被肢解。
方雨挪：「所以，最重要的，是要幫助五神一統神州信仰！屆時就再也不會有這樣的事，洋人也將被徹底趕出神州！」
一統神州信仰？
李衍對此嗤之以鼻。
什麼五神，無外乎拳頭比灶神、大蜥蜴之流硬點，要說祂們在道德上比那兩個強，李衍是半點也不信的。
甚至在李衍看來，祂們也許比其他神祇更加危險！
畢竟祂們的力量對人心的改變，實在是太過可怕了。
只是身在黃神廟，面對方雨挪，他並未直接說出自己心中所想，而是目光炯炯地問道：「還能再弄來爐種嗎？」
「你……」
李衍沉聲道：「方姐，你說的很對，要想踐行自己的理念，就必須要有更強的力量！」
方雨挪聞言，表情卻變得複雜起來。
她想起了何雲升先前的要求。清楚何雲升謀劃的她，自然不想答應。
「不行。」她斬釘截鐵地道。
李衍眉毛一挑：「為什麼？」
自己晉升，不是好事麼？為什麼拒絕得這麼幹脆？
「因為你在亂來！」方雨挪認真道，「你以為每個超凡者只要有對應的超凡物就能輕輕鬆鬆一路升上去嗎？所有的超凡力量，都會改變我們身為人的本質！肉身、精神、性格，一切的一切，都會被粗暴地改變。要想晉升，除非是原本的意象已經徹底穩定，才能在神明的庇護下，一步步摸索著前進！」
「這條路是極度危險的，冒進的話……」她頓了頓，加重語氣，「會死的！」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只有風吹過檐角的聲音。
方雨挪只道他被自己勸退，悄然鬆了口氣。
正在這時，卻聽李衍道：
「方姐。」
「嗯？」
「我能相信你嗎？」
平江城內外，乃至於河對面的租界都掀起了一股雙方對峙的旋風，無數百姓為此而瘋狂。
酒樓茶肆中，每天都有人拍桌爭論兩座鋼廠到底哪個更厲害，甚至有百姓為此大打出手。那些支持洋貨的，都受到了針對，乃至於有人晚上回家路上挨了一磚頭，丟了半條命的。
而平江鋼廠內，一連數日過去，又有十多個工人「失足」掉入爐中。
卻沒掀起什麼波瀾。
死者家屬拿了錢，被堵了嘴，剩下的工人們漲了工錢，又有福肉控制，對此完全視而不見，平江城裡甚至都沒幾個人知道這裡發生的事。
李衍親眼目睹工廠里愈發瘋狂的一切，卻無力阻止，幾番通過烏鴉向何雲升匯報，得到的回覆都只有一句「稍安勿躁」。
「什麼奉天巡夜，靖亂安民，都是狗屁！」
李衍緊握黑鴉令牌，險些沒忍住將其直接丟進河中。
平江城裡的火越燒越旺，他心中亦是如此，尤其是母親的事，更令他難以控制心緒，若非恐懼五神香火印的影響，令他時刻提醒自己，只怕早已失了方寸。
但這一日，他還是忍不住，再次去了黃神廟。
前院。
方雨挪一身青色長裙，露出潔白的小腿，坐在石桌上，踩著青色繡花鞋的小腳在空中晃啊晃。
見到李衍，她眼睛一彎，笑嘻嘻地道：「成功了呀！不錯不錯。我就知道你肯定行。今天給我帶什麼？」
剛拿出平江鋼廠所產菜刀的李衍有些尷尬。
這次卻是忘了給她帶吃的。
「呃，這次來的有些匆忙……」
方雨挪不滿地撅了噘嘴：「你說了要帶醬排骨的……」
「最近城裡出了許多事，那戶做醬排骨的都被波及。恐怕，恐怕要等段時間了。」李衍隨口扯著謊，而後趕緊呈上刀，「方姐，您先看這東西……」
方雨挪瞥了眼便擺手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麼。這的確是血祭的法子。丁家想在世俗層面贏過大蜥蜴，這是最快的辦法。」
「所以……」
「所以？」
「難道拿他們沒辦法嗎？這些天死在廠里的人光我知道的就有十多個。吃了那福肉的，更不知有多少。」李衍越說越是不解，「難道我們就這麼看著？你不是說灶神與大蜥蜴跟五神比，什麼也不是麼？」
「所以五位老爺才懶得搭理祂們呀。」方雨挪輕飄飄地道，「你看到一隻螞蟻，會特意跑過去把它踩死嗎？」
李衍眉頭緊皺，聲音驟然拔高：「可是，再這樣下去，要死多少人？他們就不是大乾的子民麼？不受五神的庇佑麼？」
他的臉上帶著真切的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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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個世界的憤怒。
什麼夜巡院，黃神教，一個個的嘴上說得好聽，真出了事，都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尤其這些所謂的神祇，要麼漠視一切，要麼根本就是一切苦難的締造者，這樣的東西，也配稱之為神麼？
方雨挪看著他，默默收起了慣常的嬉笑，沉默了一下，才無奈道：「神不庇不信之人。這裡不是北方。」
說著，她拍了拍桌旁的石凳：「坐著吧。你老是站著，我脖子酸。」
李衍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下來。
方雨挪歪頭看他：「最近怎麼這麼大的火氣？」
李衍並未說出母親的事，而是道：「何大人招我進夜巡院時，曾說了八個字。奉天巡夜，靖亂安民。現在不正是應該踐行這句話的時候麼？」
「那他想必也有跟你說這城中的局勢吧？」方雨挪道，「奉天巡夜，靖亂安民。這八個字也的確沒錯，只是你理解錯了。」
李衍偏過頭，一臉不解。
「很多時候，我們能選的不是死或者不死，而是要死多少。」方雨挪遲疑了一下，又補充道，「他，也有他的難處。」
李衍低下頭，好半晌，又抬起：
「就當是我天真吧，但我還是希望不會有人死得這麼……莫名其妙。」
「我是河道署撈屍隊的人。我見過很多的死屍。我知道平江府每天都在死人。」
「老死的，病死的，淹死的，被殺的。就連我自己，要不是吸收了那枚超凡物，也早就死了。」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
「如果沒有那枚超凡物，我會死得很痛苦。那種喘不上氣的感覺，一開始差點沒把我逼瘋。」
「所以我知道，平江府的每一具屍體原本都是跟我一樣的，活生生的人。我們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朋友、親人。一個人死了，他的親人朋友會傷心，他們的生活都會因此而改變。」
「所以，為兩個莫名其妙的東西之間的戰爭而死？」
李衍凝視著她的眼睛：「憑什麼？」
這是真心話。
他雖然是個穿越者，但身在此界，又怎麼能以如此冷靜的心情去看待這世界的一切呢？
誠然，他完全可以不管不顧，只專注自身的成長，可是人的一生，難道不就是踐行自己理念的過程麼？
四目相對，方雨挪一時動容。
她張了張嘴，可最終還是移開了眼神，發出一聲輕嘆：「那，你就要有能實現自己這份『天真』的力量。」
「我現在回答你最開始的問題。」
「五位老爺就算出手，也不會是以你希望的方式。因為這裡是南方，五位老爺一動，便等於與上方山為首的南方諸神開啟神戰。到時候便不是區區一個平江府了，不管誰輸誰贏，整個江南都會為此陪葬！」
李衍一時沉默。
他又如何不知道這個道理。
雖然大乾實際上並無南北之分，但在信仰上，五神與南方諸神卻是南北對峙的死局。
根據超凡定律，神明需要信仰維持自身的狀態，甚至更近一步。這是最赤裸的利益之爭，因此誰都不可能低頭。
而一旦祂們出手，這件事只會迅速上升到那等存在之間的神戰，死的人只會比現在還多十倍，百倍，千倍！
甚至洋人屆時也會趁亂進來分一杯羹，弄不好便是一如前世那般的神州浩劫，整個大乾都被肢解。
方雨挪：「所以，最重要的，是要幫助五神一統神州信仰！屆時就再也不會有這樣的事，洋人也將被徹底趕出神州！」
一統神州信仰？
李衍對此嗤之以鼻。
什麼五神，無外乎拳頭比灶神、大蜥蜴之流硬點，要說祂們在道德上比那兩個強，李衍是半點也不信的。
甚至在李衍看來，祂們也許比其他神祇更加危險！
畢竟祂們的力量對人心的改變，實在是太過可怕了。
只是身在黃神廟，面對方雨挪，他並未直接說出自己心中所想，而是目光炯炯地問道：「還能再弄來爐種嗎？」
「你……」
李衍沉聲道：「方姐，你說的很對，要想踐行自己的理念，就必須要有更強的力量！」
方雨挪聞言，表情卻變得複雜起來。
她想起了何雲升先前的要求。清楚何雲升謀劃的她，自然不想答應。
「不行。」她斬釘截鐵地道。
李衍眉毛一挑：「為什麼？」
自己晉升，不是好事麼？為什麼拒絕得這麼幹脆？
「因為你在亂來！」方雨挪認真道，「你以為每個超凡者只要有對應的超凡物就能輕輕鬆鬆一路升上去嗎？所有的超凡力量，都會改變我們身為人的本質！肉身、精神、性格，一切的一切，都會被粗暴地改變。要想晉升，除非是原本的意象已經徹底穩定，才能在神明的庇護下，一步步摸索著前進！」
「這條路是極度危險的，冒進的話……」她頓了頓，加重語氣，「會死的！」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只有風吹過檐角的聲音。
方雨挪只道他被自己勸退，悄然鬆了口氣。
正在這時，卻聽李衍道：
「方姐。」
「嗯？」
「我能相信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