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她的結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隨著唐天賜的布局層層收緊,這場延宕了十八年的復仇,終於迎來終章。過往種種,皆為鋪墊,只為在仇敵最志得意滿之時,給予最沉重的一擊。

  對唐世仁,昔日福昌號的帳房娘子,後來戶部的紅人,唐天賜以「南洋巨賈東方雲鶴」的身份,一步步誘其入彀。

  她以實為廢礦的「呂宋銀礦」為餌,引唐世仁傾盡家財投資,最終拖垮了她經營多年的錢莊。

  與此同時,唐天賜又設下暗線,一面誘使其女兒沉迷賭局,欠下巨額債務,一面暗中助其男兒追求真愛,與一名戲子私奔,鬧得滿城風雨,家聲掃地。

  結局是,唐世仁家財散盡,眾叛親離,最終流落街頭,與乞兒無異。

  在她最潦倒時,唐天賜出現在她面前,將一貫銅錢扔在她腳邊。

  昔日她貪圖錢財,害人性命,今日,唐天賜留她一線生機,並非仁慈,而是對一個將財富與體面看得比命還重的人來說,如此苟活於世,遠比死亡更痛苦。

  對韋明遠,對付這位刑部侍郎,唐天賜復仇的刀刃更冷,也更准。

  她尋得韋明遠拋棄的私生女,暗中收養培養,待時機成熟,安排此女於公堂之上,當眾控訴生母「殺父奪產、棄女不養」之罪,人證物證俱在,輿論譁然。

  後院之中,唐天賜又借其繼夫之手,將毒藥悄然送至其妾室房中,致其子嗣接連病故。事發後,繼夫在恐懼與絕望中自縊,韋府內宅醜聞徹底曝於天光之下。

  結局是,韋明遠被罷官抄家,流放三千里。臨行前,唐天賜以真容相見。韋明遠瞪視半晌,驟然癲狂大笑:「是你!原來是唐家的鬼!哈哈……鬼回來了!」

  對費爾南,這是最後,也是最重的一環。

  唐天賜重金買通當年與費爾南有過勾結的倭寇舊部,於朝堂之上,當眾揭發其兩項大罪:一為殺良冒功,二為私售海防圖予外邦。

  更致命的一擊,來自琉球王男海黛,他親身上殿作證,指認費爾南當年如何背叛並殺害了他的母親琉球國王,又將他本人販賣為虜。鐵證如山,舊案翻出,震動朝野。

  結局是,費爾南被削去子爵爵位,家產抄沒。其夫梅素台心灰意冷,攜子費凌雲入寺出家,了斷塵緣。而費爾南本人,未等刑場刀落,便已在一夜之間,暴斃於陰冷獄中。無人追究死因,也無人在意。昔日踩著唐家鮮血攀上的榮華,終成一片破碎的泡影。

  網,至此收盡。

  大仇得報的那個深夜,唐天賜獨自站在寂靜的庭院中。

  十八年的重負一朝卸下,心頭卻沒有預想中的快意,只有一片無邊的、令人窒息的空虛。

  復仇曾是支撐她活下去的全部理由,如今這理由消失了,她仿佛也失卻了方向。

  她曾以為,看到仇敵毀滅便是人生的終極,可當那一刻真正來臨,她只感到無盡的疲憊與茫然。

  接下來的日子,她開始清算自己的所有。她將沉船寶藏所得的半數,盡數用於賑濟閩浙兩地因倭患而流離失所的災民;另一半,則贈予了忠心耿耿的老船主莫大善與一眾舊仆。財富於她,終究只是達成目的的工具,如今使命已了,她亦不願被其羈絆。

  她決意離開。這承載了太多血淚與算計的土地,已無值得她留戀之處。

  臨行前夜,她喚來海黛。海黛是琉球國王的男兒,他的母親被費爾南背叛並殺害,後來,他被唐天賜所救並收養,名義上是唐天賜的男虜,但唐天賜對他視若己出,稱他為男兒,他也曾是她復仇棋局中至關重要的一步。

  她望著眼前光艷可愛的少男,溫聲開口:「明天,我的孩子,你就自由了。你將重新獲得你應有的地位與姓氏。你是一位王男,不應被我的命運所遮蔽前程。財富和你母親琉球國王的姓氏,我都將還給你。」

  海黛的臉色驟然慘白。他伸出白皙的手,眼中蓄滿淚水,聲音沙啞:「大人……您要離開我了?」

  「海黛,你還年輕,你很美,」唐天賜避開他灼人的目光,「忘掉唐天賜這個名字,自去尋你的圓滿人生吧。」

  「好,」海黛垂下眼帘,「我會遵從您的命令,大人。我會忘掉您的名字,自去……求個圓滿。」他後退一步,姿態恭敬卻透出絕望。

  一旁侍立的小月忍不住上前,急聲道:「大人!您難道沒看見海黛的臉色嗎?您難道不明白他有多痛苦?」

  「小月,別說了。」 海黛打斷他,「你為何要指望她能明白我的痛苦?她是我的主人,而我……只是她的虜隸。她有權力,什麼都不看見。」

  這番話,卻像一把鈍刀,猛地撬開了唐天賜緊閉的心門。她渾身一顫,不由自主地抬眸,正撞上海黛望過來的目光——那裡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眷戀、痛苦,和孤注一擲的勇氣,如此熾熱。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給力 】

  一個她隱隱感知卻始終不敢觸碰的念頭,此刻再也無法迴避。

  「海黛……留在我身邊,你……真的覺得幸福嗎?」


  「你的意思是……若我離你而去,海黛……」

  「是的,大人,我會死。」

  他回答得斬釘截鐵,眼中是近乎虔誠的決絕,「對我來說,沒有您的世界,與死亡無異。」

  唐天賜感到胸腔被一種滾燙而酸澀的情感漲滿,那顆沉寂了太久的心,猛烈地跳動起來。「難道你……愛我?」

  海黛向前一步,淚水奔涌而出,「是的!是的,我愛您!像愛母親,像愛妻主那樣愛您!像愛我的性命那樣愛您!在我眼裡,您是這天下最美、最好、最崇高之人!」

  唐天賜張開了雙臂。海黛嗚咽一聲,像歸巢的倦鳥,撲進了她的懷抱。

  緊緊擁著懷中顫抖的身軀,唐天賜將臉埋在他柔軟的發間,長久以來第一次感到冰封的內心湧入了暖流。

  她喃喃低語,仿佛是說給海黛聽,也仿佛是說服自己:「上天許我雪恨,竟也未曾絕我生路……原是我愚鈍,險些辜負這番成全。海黛,愛我吧……或許,你的愛意真的能讓我忘掉那些必須忘掉的過往。」

  復仇的火焰已經熄滅,灰燼之下,竟萌發出了新的生機。因為海黛,唐天賜願意嘗試重新生活,去感受全然不同的痛苦與幸福。

  最終,她與海黛攜手遠赴海外,在遠離過往塵囂的地方,尋得了一方平靜的天地。

  繁花似錦覓安寧,淡雲流水度此生。

  ……

  《亡者歸來》的終章甫一問世,便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層浪。街頭巷尾,茶館酒樓,處處皆是議論之聲,熱潮久久不散。

  「好!這才叫報應不爽!」

  「唐天賜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步步為營,終教那些負她害她之人個個得償惡果!哪裡是那等以德報怨的濫好人?這復仇的滋味,當真半點折扣未打,看得人肺腑皆暢!」

  「攜美歸隱,遠遁海外,這才是真風流!」

  「前半生血雨腥風,後半世與知己泛舟五湖,何等快意灑脫。那海黛王男,年輕貌美,一片赤誠,恰是洗淨前半生污濁的一泓清泉。這般結局,餘味悠長,妙極!」

  有人輕嘆,「可惜了梅素台。我卻始終……憐他。」

  「當年唐天賜遭難,他一個閨中男子,能如何?被迫嫁給費爾南,以為所愛已死,這十八年,他何嘗不是在囚籠里熬著?」

  他並非負心,只是軟弱,多年後再見面,他一眼便認出了改頭換面的故人。

  結尾,他還因為自己當初沒能為唐天賜殉情或守節而懺悔。後悔在命運前低了頭。

  他是被時代與處境蒙蔽、碾過的影子,惹人無限憐惜。

  可唐天賜終究是向前走了。她經歷了地獄歸來,心已成鐵。梅素台代表的是無法回溯的過去與軟弱,而絕對忠誠的海黛,才是屬於新生的未來。

  她選了海黛,便是徹底斬斷了與前塵舊怨的糾葛。只是苦了梅素台,餘生唯余青燈古佛,思念遙遙無期。

  正因如此愛憎交織、悲歡共鳴,這大結局的熱度不降反升,眾人爭論不休,回味無窮。

  ……

  夏日的黎明來得早,但上早朝的時辰卻不會因此推遲。天色尚是青灰,承天門外已陸續有官員的轎馬停下,身著各色官袍的朝臣們,或精神奕奕,或睡眼惺忪,魚貫而入,在巍峨的金鑾殿前按品級肅立,等候天子駕臨。

  趙延玉如今是翰林院修撰,雖只是從六品,但因是天子近臣,又在清貴之地,站位雖不在最前列,卻也頗為靠前。

  她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氣,努力站得筆直。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如她一般。

  站在趙延玉斜前方的一位老臣,困得眼皮直打架,腦袋一點一點,如同小雞啄米。就在她身子猛地一晃,眼看著就要向前栽倒時,趙延玉眼疾手快,伸手在她背後輕輕託了一把。

  老臣一個激靈,猛地站直,回頭見是趙延玉,連忙拱手,壓低聲音道:「多謝,多謝小趙大人援手,險些失儀,失儀了……」 她臉上猶帶倦色,眼下一片青黑。

  趙延玉亦低聲回禮:「錢大人客氣。只是大人昨夜……可是公務繁忙?」 她本只是隨口一問,以示關心。

  老臣卻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揉了揉額角,聲音壓得更低:「咳,不瞞小趙大人,倒非公務……是昨夜得了本閒書,一時看得入神,竟忘了時辰……」

  「閒書?」

  就在這時,旁邊又傳來幾聲極力掩飾的哈欠。趙延玉循聲望去,只見站在不遠處的幾位同僚,無論是年輕的給事中,還是上了年紀的大理寺評事,一個個也都是眼眶泛紅,淚光點點,顯然睡眠不足。

  其中一位與錢大人相熟的主事湊近半步,小聲道:「……老錢,你也?」

  錢大人無奈點頭,又朝另外幾位同樣面帶倦容的同僚努了努嘴:「看來不止我一人啊。」

  那主事立刻會意,也苦笑道:「彼此彼此。誰能想到,那玉娘的筆如此勾人,叫人拿起就放不下,非得一口氣看到底不可!」

  另一邊的官員也忍不住插話,「誰說不是?尤其是那最後幾回,唐天賜化名東方雲鶴歸來,步步為營,將那些仇人逼得走投無路,實在是……大快人心,我看得是熱血如沸,拍案叫絕,不知不覺就天亮了。」

  「對對對!那三個仇人伏法時,我差點喊出聲來!」又一位官員也加入了竊竊私語,臉上滿是興奮,「還有那王男海黛,一直痴心等候,最後有情人終成眷屬,泛舟海外……玉娘這結局,既解氣,又圓滿,妙啊!」

  「原來王大人、李大人、張大人……也在看?」老臣驚訝,隨即又恍然,「是了,如今京中誰人不看《亡者歸來》?連我家那不愛看閒書的夫郎,昨日都追著我問後續呢!」

  幾人越說越投機,完全忘了身處何地,聲音雖然壓得低,但那份找到「同好」的興奮,對劇情的熱烈討論,讓小小的角落氣氛都活躍起來。

  她們渾然不知,那位「庭前玉樹」本尊,就站在她們中間,正努力抿著嘴唇,忍住笑意。

  順便豎起耳朵,聽聽讀者們的反饋。

  趙延玉輕咳一聲,也順勢加入話題。

  「哦?原來眾位大人也在追看?我昨日也才看完大結局,正覺回味無窮呢。錢大人覺得那東方雲鶴在公堂之上,拋出最後證據,令仇人百口莫辯那段如何?」

  老臣見趙延玉也與自己「志同道合」,頓生知己之感,談興更濃:「妙極,玉娘安排得環環相扣,先前埋下的伏筆一一揭曉,證據嚴絲合縫,讓那起子惡人無可抵賴,看得人通體舒泰,這才是天理昭彰,報應不爽!」

  王大人也點頭:「不止於此。老身更欣賞結局處,唐天賜散盡部分錢財,安置無辜,而後飄然遠引。不戀棧權財,不陷於仇怨,了卻因果,自在逍遙。這份豁達,遠超一般話本的境界了。玉娘此文,勸世諷喻,亦在其中矣。」

  「王大人高見。」 趙延玉適時捧了一句,心中暗爽,看來自己設計的結局,不僅爽到了讀者,還拔高了格調,甚好甚好。

  「只是……」 那位年輕的官員忽然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意猶未盡的神色,「這就完了?總覺得看不夠。也不知那玉娘下一本要寫什麼?何時動筆?若是能再寫個續集,講講唐天賜海外逍遙的日子,或是那無妄禪師的前傳,該多好!」

  「是啊是啊!」 幾人紛紛附和,又開始了對新作的猜測與期待。趙延玉聽得心中直樂。

  眾人正說得興起,忽聞身側傳來一陣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一人緩步走過,目光涼涼地掃過眾人,下巴微抬,眉宇間滿是趾高氣揚的倨傲。

  來人乃是禮部尚書謝岫,官階在眾人之上。

  「陛下將至,爾等還在此處交頭接耳,議論些不登大雅之堂的閒話,成何體統?」

  眾人聞言,便也匆匆而散,歸位站好。

  趙延玉收斂神色,眼觀鼻,鼻觀心。

  說話之人走到趙延玉近前,說話更添了幾分譏諷:「趙修撰,身為新科狀元,不思勤勉王事,鑽研經國之道,倒有閒心在此與人嚼舌,學些市井長舌夫的作派,偷仠耍滑,說些小話,豈非有辱斯文,有負聖恩?」

  趙延玉面上迅速露出恰到好處的恭謹與惶恐,向前微微躬身:「謝尚書教訓的是。下官初入朝堂,年輕識淺,一時忘形,失了儀態,確是不該。多謝尚書大人提點,下官定當謹記在心,日後必當時時自省,恪守朝儀,勤勉公事,絕不再犯。」

  謝尚書見她如此反應,挑不出什麼錯處,只好瞪了趙延玉一眼,轉身離去。

  眾人各歸其位,金鑾殿上霎時恢復了肅穆。

  待謝岫走遠,身旁有官員湊近,壓低了聲音安慰道:「小趙大人莫往心裡去,謝尚書她就是那般性子。

  世家出身,眼睛長在頭頂上,素來瞧不上咱們這些寒窗苦讀、科舉晉身的,覺得是小門小戶,泥腿子出身,不配與她們世家並列朝堂。連陛下,有時也要給這些世家望族幾分薄面……」

  「況且……謝尚書素來與御史李穠不和,李御史是你的恩師,她又那般看重你,謝尚書看你不順眼,再正常不過了。你日後當差遇到她,可得小心著些。」

  「原來如此……」

  片刻後,靜鞭響起,皇帝邁步入殿,御駕升座,百官行禮。蕭華端坐於龍椅之上,冕旒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但若有心人細看,或許能發現,陛下今日的眼神,似乎不似往日那般銳利清明,反而帶著一絲絲飄忽。

  她聽幾位大臣奏報一些例行事務時,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今日早朝的內容多是些不算緊急的政務,蕭華處理得也很快,該準的准,該議的議,不到半個時辰,便已接近尾聲。

  「諸位愛卿可還有本奏?」

  「既無本奏,那便散朝……」

  「臣等告退!」 百官齊聲應諾,躬身行禮,然後有序地退出大殿。

  「……趙修撰留下。」

  趙延玉心頭一跳,瞬間生出放學被老師單獨留堂的忐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