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摘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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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蘭殊看《嬰寧》看得入神,心中似有所動,另一隻手已取過旁邊小几上備著的紙筆。

  提筆蘸墨,筆尖起落間,勾勒出大致的輪廓,一個身姿窈窕、衣衫飄逸的少男便躍然紙上。

  緊接著,筆鋒微轉,細細描摹出衣袂翻飛的輕盈之態,仿佛正於山野間奔跑嬉戲。再然後,是那張臉。

  一雙彎彎的笑眼,微微上揚的唇角,因又跑又笑泛著紅暈的臉頰。別無髮髻釵環,柔軟髮絲披在肩頭,被山風吹拂起來,更顯靈動不羈。

  寥寥數筆,便見一個鮮活靈動、笑容粲然的嬰寧。

  這嬰寧的形象,在月朝的話本里實在算得新穎。月朝亦有禮法,對男子言行舉止有諸多框范,所謂「男子第一是安貞」。

  笑不露齒,行不搖裾,舉止需得端莊持重,不可高聲喧譁,更遑論如嬰寧這般,想笑便放聲大笑,見了花開便笑,聽了趣話便笑,哪怕對著初識的王子服,也能笑得眉眼彎彎。

  這種純真是如此耀眼,也如此令人感到刺痛。

  這笑,吸引了王子服,也照亮了整個故事。可這自由的笑聲,終究未能長久。

  西鄰子輕薄無禮,嬰寧看似懵懂應對,卻暗中用了法術,變出毒蠍懲戒了那登徒子,這本是孩童般的快意恩仇,卻惹來官司禍事,婆婆告誡。自那以後,嬰寧臉上的笑便漸漸斂去了。故事,從雲端墜落,回到了現實。

  黎蘭殊輕輕嘆息一聲。

  他出身不凡,自幼所見所聞,皆是高門深院中的規矩權衡。

  男子的一生,仿佛從出生起便被規劃好了路徑,該如何行走,如何言笑,如何嫁人,如何持家……像一幅早已描好底稿的工筆畫,只需按部就班地填色即可。

  這篇話本的情節雖非重心,卻也跌宕得勾人。嬰寧的身世,自始至終都裹著一層厚厚的迷霧。

  直到後來才揭曉,原來王子服的姨母,也就是王母的親妹妹,當年曾娶了一位姓秦的夫郎。可惜姨母早逝,秦夫郎竟與一位狐妖互生情愫。狐妖懷了身孕,卻因異族身份被鄉人視作不祥,百般驅趕之下,走投無路的她,只得將剛出生的男兒託付給了姨母的鬼魂。

  說來也奇,那狐妖與姨母的魂魄,早在生前便有幾分交情,這才有了這般離奇的託付。如此算來,嬰寧竟是狐生鬼養的孩子。

  黎蘭殊的目光,再次落回自己剛剛畫好的嬰寧小像上。

  畫中人的笑容越是燦爛無邪,越讓人想到他後來被迫斂起笑容的結局。

  他提起筆,在畫旁空白處,輕輕題了兩句:「本是幽谷自在花,何故謫落染塵沙?」

  …

  而看完《畫皮》的篇章,黎蘭殊的心情便從悵惘轉為了更加深沉的寒意。

  世人多愚昧,分明是披著人皮的惡鬼,卻當作傾國傾城的美人。世人多昏聵,分明是救命的金玉良言,卻當作無稽的妄語。

  然而,貪戀他人美色而肆意漁獵、縱情享樂者,

  她的枕邊人最終卻要為她吞下這枚苦果,被迫去吞食他人的污穢痰唾,以換取救她性命的人心。

  這讓他對故事中蘊含的因果之理,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

  所謂因果,在《畫皮》中展現得淋漓盡致,卻又並非簡單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王生貪色招禍,是其因;最終被掏心而死,看似是其果。然而,真正承受這果的大部分苦楚,卻是無辜的陳氏。他什麼都沒做錯,卻要為了救妻主,去吞食污穢,受盡折辱。

  這仿佛在說,因果並非嚴格地一一對應,你種下的因,未必由你自己來嘗最終的果;同樣,你承受的果,也未必是你自己種下的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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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果如同一個巨大的、不斷流動的池水,每個人都在其中投入石子,激起漣漪,這些漣漪相互碰撞、交織、擴散,最終影響到池中每一個角落。總量或許守恆,但具體到個人,卻充滿了不確定性。

  多做好事,多行善事,不僅僅是為了讓自己將來得到好報,更是為了在這因果池中,投入更多清澈的、良善的漣漪,去沖淡、去抵消那些污濁的、惡意的漣漪,讓這個世界中的更多人,包括那些素不相識的無辜者,能夠少受些苦,多得些善果。

  從這一層面來看,《畫皮》這個故事,內涵遠超一般的志怪恐怖,直指世道人心,命運無常,甚至帶有一絲悲天憫人的情懷了。

  「天道好還……可嘆那些又蠢又瞎之人,至死……也看不透這層因果輪迴。」

  終於,他再次提起筆。這一次,他沒有畫那披著畫皮、艷光四射的美人,沒有畫猙獰可怖的食心惡鬼,也沒有畫道士仗劍除妖的激烈場面。

  畫出了陳氏伏在王生身上痛哭,把心嘔出來,救活王生的那一幕。

  …

  最後一篇《陸判》,甫一開卷,便被其中奇詭絕倫的設定攫住了心神。

  只聽說過移花接木,但換心、換頭的奇事卻是聞所未聞。

  故事中的陸判官,看似凶神惡煞,實則性情豪爽,重情重義。

  與書生朱爾旦結為異姓姐妹後,見她愚鈍,便為其換上一顆玲瓏心,令其文思泉湧,高中經魁;後又因朱爾旦嫌夫郎容貌不佳,竟不辭辛勞,尋得一美人頭,為朱夫易首。

  這陸判行事,全憑本心,不拘禮法,不論陰陽,只為全朋友之義,解友人之困。

  與尋常故事中那些或威嚴莫測、或索求供奉的神祇鬼怪截然不同,反倒透著一股江湖豪氣與人情味。

  可以想見,此文一旦刊行,不知會有多少自感懷才不遇的士子,渴望與陸判結交,暗嘆「若得陸判為我換心,何愁功名不就」。

  又不知會有多少對自身容貌不滿的女男,私下憧憬「若得陸判為我易首,何患姻緣不順」。

  黎蘭殊這個故事畫了一幅關鍵的插圖。

  一個男子側臥著,雲鬢散亂,似乎剛從沉睡醒來。那張新換上的美人面龐,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艷色。

  黎蘭殊在這美人如玉的頸側,用極細的硃砂混合著少許墨,勾勒出一道若隱若現的、宛如紅線般的痕跡。

  這便是換首之後的朱夫王氏。

  ……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徹底暗了下來,水榭內只余幾盞燈燭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他抬眼,望向對面。

  趙延玉竟伏在對面的案几上睡著了。

  也不知等了多久,她手肘支著桌面,側臉貼著疊起的書卷,鬢邊一縷烏髮垂落,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黎蘭殊靜靜地看著她。

  片刻後,握著筆的手頓了頓,轉而取過一張新的素箋。

  他的筆法比方才……更加用心,帶著某種克制的情愫。

  待最後一筆落下,暮色已濃得化不開,黎蘭殊將畫紙吹乾,疊得正正,轉身走向書箱,放進了最底層一個人帶鎖的小抽屜。

  「咔噠」一聲輕響,抽屜被重新鎖上。

  做完這一切,黎蘭殊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神色恢復了一貫的清冷平靜。

  黎蘭殊起身,本想喚醒她,目光觸及她沉靜的側臉,忽然改變了想法。

  黎蘭殊放輕腳步走過去,指尖先落上她的臉頰,沿著那輪廓,極輕地描摹,從顴骨到下頜,指尖流連。然後,那游移的指腹,緩緩上移,帶著一絲顫抖,輕輕撫上了她的唇。

  柔軟的,溫潤的,帶著她呼吸間清淺的濕意。

  指尖微微用力,就壓得陷下去一點。

  趙延玉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抬手便握住了他的手腕

  眼底的迷茫漸漸被清明取代。

  順著他的手腕,緩緩向上,摸索過他手背的筋骨,划過他微涼的指節,最終,與他撫在自己唇上的指尖,輕輕交纏。

  黎蘭殊沒有說話,垂眸看著她。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像兩汪深潭交匯,明明是晦澀難辨的眼神,內里翻湧的情愫,卻早已昭然若揭。

  趙延玉鬆了手,拉開點距離,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黎郎君,收了你的神通吧。」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唯有晚風穿堂而過,捲起簾幔的一角。

  最終,是黎蘭殊率先移開了視線,他淡淡道:「天晚了。」

  「……」

  「少君如不慊棄,可以留宿在這裡。」

  「嗯。」

  趙延玉依舊保持著半支著頭的姿勢,目光卻從他移開的側臉,緩緩滑到他額前幾縷垂落的髮絲,再到他如遠山般清雋的眉梢,長而密的、微微低垂的眼睫,最後,落回他那雙宛如琥珀剔透,卻又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今日的裝扮依舊素淡。發間只簪著一枚絹物,幾縷散發柔順地垂在頸邊。

  臉上似乎只敷了極淡的脂粉,唇色是自然的淺淡。層層疊疊的月白紗衣,領口微微敞開一線。

  這看似寡淡的打扮,在他身上卻有種冰清玉潔,不可攀折之美。

  黎蘭殊感受到了她的目光,重新轉回視線,與她對上。

  那冷香涌了上來,如有實質將人裹挾,似蘭非蘭,似雪非雪。

  趙延玉忽然輕笑一聲,反手覆上他的眼睛,「別看我了,再看下去,你這守寡的清名,怕是要守不住了。」

  掌心下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像振翅欲飛的蝶。唇邊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下一秒,一聲低啞的呼喚,輕輕落在了她耳畔。

  「延玉……」

  這兩個字像是帶著令人迷亂的魔力,讓滿室覆上旖旎。

  黎蘭殊閉著眼,傾身吻住了她。

  微涼的吻攫取著氣息和回應,微微的窒息感令人的大腦有片刻空白。趙延玉還沒來得及閉眼,眼中映著他低斂的眉眼,染紅的眼尾。

  靜寂的水榭里,只剩下窗外潺潺的池水聲,和兩人唇齒相依時,壓抑不住的輕響。

  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他的肩,等回過神來的時候,黎蘭殊的外袍已經被她扯得七零八落。而她的掌心,正緊緊貼在他的腰側,黎蘭殊的呼吸忽然急了。

  人要俏,一身孝。褪去外袍的黎蘭殊,裡面穿的竟是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衣襟和袖口用極細的金線繡著繁複精緻的暗紋,在燈光下流轉著華光,趙延玉看著那緊扣的衣襟,一時竟有些無從下手。

  黎蘭殊輕喘了口氣,握住了她的手,「這邊……」

  引著她脫了自己的衣服。

  趙延玉輕輕一扯,那活結散開,中衣瞬間鬆脫,衣襟向兩邊滑落……

  她俯身,將他壓在冰涼的案几上,自己則跨坐在他的腰側,手臂撐在他身側,含笑俯視。

  墨黑髮間,那支為守寡而戴的白色鬢花,被她摘下,隨手一拋,不知扔到了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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