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穿越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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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後

  京師法政學堂,這裡,便是三年前趙延玉改良教育、廣設專學提議下,首批試點建立的專門學校之一,專攻律法、刑名、訴訟之學。

  三年光陰,足以讓一株新苗抽枝展葉,也讓這座最初飽受爭議的新式學堂,逐漸站穩了腳跟。

  「鐺——鐺——鐺——」

  清越的銅鐘聲在學堂內迴蕩,講堂內已然坐滿了人。

  授課的律學博士手中拿著一本典籍,抬眸環視全場,沉聲開口:「今日,我們接著講——由趙相親自主持修訂、今年正式通頒天下的《大月商律》。」

  「……針對民間商鋪聯營、合夥分紅產生的債務糾紛,是如何界定權責、定分止爭?何人作答?」

  話音落下,堂內瞬間更靜了幾分。

  眾人皆陷入思索,最後排一名學子心頭一緊,暗自叫苦。她平日逃課偷懶,課業敷衍,商事律法學得最是一塌糊塗,此刻聽見考題,腦袋瞬間一片空白。

  她慌忙塌下脊背,將身子儘量縮在書案後,腦袋埋得極低,心裡不停默念:別點我、別點我……千萬別看過來!

  下一刻,博士卻冷不丁地點了名。

  「柳恆之,你來回答。」

  少年渾身一僵,慢吞吞、不情不願地站了起來,她眼神飄忽,嘴唇囁嚅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字。

  「回、回博士……商事合夥的權責……學生、學生記不太清了……好像是、是按人頭?還是按本錢……」

  她越說越慌亂,到最後徹底沒了聲響,只能漲紅著臉垂首站著,窘迫得無地自容。

  博士淡淡地搖了搖頭:「律法之道,貴在謹嚴,容不得半點含糊。身為律學生,連最常用的商事法條都模稜兩可,日後入世,何以斷案、何以安民?坐下吧。」

  說罷,她目光掃過眾人,落向前排一名坐得端正的學子身上,溫聲道:「沉書慧,你來作答。」

  名叫沉書慧的女子從容起身,拱手行禮,答得條分縷析,分毫不亂。

  「回博士,《大月商律》卷三合夥篇有明確定規。商賈合夥營生,必先立紙質契書,寫明出資本錢、分工權責、分紅比例。」

  「若盈利,則按出資多寡按勞分紅;若生債務、遇虧折,無特殊約定者,以合夥總資產賠付。若其中一人私挪銀錢、違規經營致損,則罪責歸個人,其餘合伙人無需連帶擔責。若未立契書、口頭相約,則按市井公序慣例裁斷,兼顧情理律法,杜絕訛詐賴帳。」

  她還順勢補充道:「此條新規,正是趙相修訂商律時特意增補。舊時商事無定法,商賈糾紛全憑官吏主觀裁斷,多有徇私舞弊、欺壓商戶之事。新律明確權責,既護商賈生計,亦穩市面秩序,令商事有規可依。」

  博士嚴肅的臉上,終於露出滿意之色,她點了點頭,示意沉書慧坐下。「甚好。」

  「律法之學,非是死記硬背,更需理解貫通,知曉其立法本意,明辨實務關節。爾等皆應以沉生為榜樣,見賢思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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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生入這法政學堂,皆是為了精進本事、立身報國。

  你們若能潛心苦讀,順利修完課業、通過最終大考,便可為訟師,代理詞訟,為民伸冤;亦可赴地方衙署應試,出任縣尉、律吏,治理一方;學業頂尖、才學出眾者,更可參加朝廷特設的『明法科』,一旦得中,便可進入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這三法司任職,參與修訂律例、審理要案、監察百官,躋身朝堂清流,前途坦蕩……」

  堂下學生們聽得心潮起伏,眼中放出光來。

  「然,」博士話鋒一轉,敲了敲桌案,聲音變得嚴厲,「本學堂向來寬進嚴出,只要有心向學,皆可入學修習。可結業考核、歲試甄別極為嚴苛,稍有懈怠便會被淘汰,絕無僥倖通關之理!」

  一番話,說得堂下鴉雀無聲,人人肅然,再不敢有絲毫懈怠之心。

  ……

  夕陽西垂,散學的鐘聲終於敲響,學子們紛紛收拾書卷散學離去。

  方才當堂應答、備受誇讚的沉書慧,絲毫沒有停留與同窗閒談,迅速收好東西,轉身便走,步履匆匆,比往日快上數倍。

  旁人只當她勤勉好學、歸家溫書,無人知曉,這位沉穩克制、一心向學的律法學霸,藏著一個狂熱的私好——她是文壇第一大家「庭前玉樹」的鐵桿書迷。

  今日正是庭前玉樹新作《赴秦》首發開賣的日子!

  庭前玉樹出新書,素來是大月舉國轟動的文壇盛事。

  此番《赴秦》據傳是全新題材,更吊足了所有讀者的胃口。

  此刻蘭雪堂書坊門前,早已排起蜿蜒長隊,擠得水泄不通。

  一個年輕書生剛拿到書,就「哎呀」一聲,高興得差點原地跳起來,被旁邊人笑著拽住。幾步開外,還有一個五大三粗的女子,捧著剛到手的書冊當眾抹眼淚。

  沉書慧就顯得含蓄多了——當她從人擠人的隊伍里終於買到話本時,腳上被踩了好幾個鞋印子,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拿著書的手,微微顫抖。

  ……

  《赴秦》

  月色如練,斷崖下方,三道人影正匆匆掘土。幾盞燈火在風中搖曳,像鬼火般詭譎。

  「頭兒,挖通了!」

  盜洞深處傳來壓低的呼喊聲。縣尉易清川不再猶豫,縱身躍下土坑。

  洞口邊的盜墓賊聞聲驚散,她向最近那人撲去,兩人扭打著,一起翻滾著跌入那剛挖開的墓道。

  塵土與碎石灰簌簌落下,迷濛一片。盜墓賊奮力掙脫,頭也不回地逃向墓道深處,易清川呸掉嘴裡的泥沙,提刀就追。

  墓道幽深,壁上刻著她不認得的文字。在手中火把的光照下,顯得格外陰森。前方忽然變得開闊,是一個圓形的墓室,正中一座青石壘砌的方台上,靜靜橫放著一柄青銅劍。先逃進來的三個盜墓賊,正伸手欲取。

  「住手!」易清川厲喝,拔刀上前。

  盜墓賊見她追來,哪裡還顧得上取劍,胡亂抓起石台旁散落的幾件玉器,便朝不同方向逃竄。

  墓室內一片混亂,推搡打鬥間,易清川被人猛地撞向石台,手下意識扶住台沿,掌心卻正按在那柄青銅劍上。

  異變陡生!

  一道綠光自劍身猛然迸發,瞬間充斥整個墓室。

  易清川只覺天旋地轉,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襲來,身體都被攥住、撕扯。耳邊風聲呼嘯,還夾雜著遙遠模糊的呼喊,分不清是盜墓賊還是自己的聲音。最後一切都陷入黑暗。

  …

  再睜眼,她已置身一片荒草叢生的山坡,墓室不見了,盜墓賊也不見了。而那柄引發一切的青銅劍,也已不翼而飛,唯獨懷中多了一冊書卷,上面題著「秦紀」二字。

  她展開查看,裡面記載的,正是秦國歷代君王事跡……她心頭亂跳,只粗粗掃了幾眼,便猛地合上。

  這是怎麼回事?是那些盜墓賊的同夥設下的圈套,將她綁架至此?還是一場荒誕無稽的夢境?又或者……這裡已是死後的世界?

  易清川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虎口,尖銳的痛感傳來。不是夢。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身為月朝縣尉,她經歷過不少離奇案件,但眼前情形完全超出了理解範疇。

  她深吸口氣,將書冊小心收進懷中貼肉藏好,決定先離開這荒坡,找人問明情況再說。

  沿著山坡下行約莫半個時辰,她望見遠處有裊裊炊煙。走近些,便見幾間土坯房聚成的小村落,村口正有幾人聚著說話。

  那些人穿著粗布短褐,頭髮在頭頂束成髮髻,打扮與月朝百姓大不相同,透著一種陌生的古樸。

  「敢問……」易清川剛一開口,那幾人便齊刷刷轉過頭來,瞪大了眼睛看著她,指指點點,竊竊私語,神情驚異仿佛看到了什麼怪物。

  一個老者拄杖上前,上下打量她,說了句話。語調怪異,但隱約能辨出意思:「足下何方人士?此等服飾,老身生平未見。」

  易清川低頭看看自己,一身月朝縣尉公服,藏藍長袍,銀線繡著流雲紋樣,在此地確實顯得格格不入。

  她拱手作禮,試探著問道:「在下……迷途之人。敢問此為何地?今夕何年?」

  老者與旁人對視一眼,緩緩道:「此乃秦國邊境,上郡膚施縣境。今為秦王政元年,冬十月。」

  易清川腦中轟鳴。

  這裡,真的不再是她的月朝了。

  而是……那本書上寫的、一千多年前的秦國!

  …

  易清川第一個念頭便是回去。

  她試過返回古墓,但荒山上找不到任何入口,連盜洞都無影無蹤。更別提找到那把青銅劍。

  既來之,則安之。她對自己說,總得活下去。

  無奈之下,她只得謊稱自己從山上摔下,磕傷了頭,什麼都不記得了,好心的村民收留了她,容她在這裡住下。

  初來乍到,易清川鬧出了很多笑話。

  如廁時,她下意識尋找紙張,卻只看到幾片粗糙的竹片,愣怔許久才明白用途。最後沒辦法,只好拾些樹葉替代。

  吃飯時,村中食肆牆上刻著菜單,字形與月朝文字似是而非,她連蒙帶猜點了一份,端上來的卻是一整「盆」粟米飯。還沒有筷子,見周圍人都用手抓食,她只得硬著頭皮學樣。

  日子就這麼磕磕絆絆地過著。她邊看邊學,慢慢也就適應了。

  她學會了認些簡單的秦國文字,用自己身上一枚精緻的銀扣,換了身當地女子的粗布衣裳穿上,也幫著村里干點砍柴挑水的活兒,換口吃的,算是勉強立足。

  …

  轉眼入冬,大雪覆蓋荒原。

  這日,易清川上山砍柴,忽聞山道傳來馬蹄嘶鳴與喊殺聲。她隱身樹後窺探,見十餘名黑衣人正圍攻一輛馬車。車旁護衛已倒斃大半,只剩幾人勉力支撐,看起來也是強弩之末。

  「不留活口!」為首黑衣人厲喝,揮刀劈向馬車。

  剎那間,車簾猛地被掀開,一個身影敏捷地縱身躍出,就地翻滾,險險躲過了那致命一刀。

  那是個青澀少年,約莫十三四歲,眼睛細長,鼻樑高挺,相貌威嚴,面色有些蒼白,眼神卻銳利如鷹,手中短劍不斷格開追擊。

  但寡不敵眾,片刻間最後幾個護衛接連倒下。少年被逼到崖邊,退無可退。

  易清川本不想管閒事。但見那少年眼神不屈,心中某處被觸動。

  那點當縣尉落下的職業病就犯了。

  她一咬牙,抽出柴刀,割下一截衣袖蒙面,縱身躍出,直衝過去!

  「什麼人!」

  易清川不答,提刀便砍。她在月朝為縣尉,緝盜捕凶是家常便飯,實戰經驗豐富。黑衣頭領都被她突如其來的襲擊打亂了節奏。

  趁此間隙,易清川一把拉起少年,「跑!」

  兩人奔入林中,黑衣騎手緊追不捨,箭矢嗖嗖擦身而過。易清川熟悉山路,引著少年左拐右繞,至一山洞前,這是她平日歇腳處,入口隱蔽。她將少年推入,搬來石頭和枯枝遮掩洞口。

  洞內昏暗,兩人屏住呼吸,只聽洞外馬蹄聲來回奔馳,良久,搜尋聲方漸漸遠去。易清川鬆了口氣,轉身見那少年正緊緊盯著她,手中短劍依然緊握,戒備未消。

  「足下何人?」少年的聲音異常沉穩,與她的年紀不太相稱。

  易清川扯下面巾笑了笑:「過路人而已。你呢?為何被那些人追殺?」

  少年沉默片刻:「家仇。」

  頓了頓,「多謝相救。敢問恩人名諱?」

  「易清川。容易的易,清澈的清,山川的川。」

  「在下……」少年略遲疑,「秦正。」

  易清川點了點頭,並未覺得有何異常。

  她生火取暖,分了些乾糧。少年吃得斯文,舉止間有種貴氣。

  兩人在山洞躲了一日一夜。期間易清川外出探查兩次,確認黑衣人已經遠去。

  少年話不多,但易清川發現她見識頗廣,對秦國律法、朝政甚至列國形勢皆有見解,談吐從容,對經史典籍信手拈來,完全不似尋常邊地富戶家的少年,倒像是有名師悉心教導過的王孫貴族。

  第三日清晨,易清川決定送少年下山。

  「秦妹欲往何處?」

  「回咸陽。」少年回答得乾脆,抬起頭,直視著易清川,「恩人可願同行?救命之恩,當重報。」

  易清川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自己在這邊境小村終非長久之計。咸陽乃秦都,或許有更多機會探尋歸鄉之法?

  她最終道,「好。」

  路途半月,終於抵達咸陽。街道縱橫,市肆喧囂。易清川看得目不暇接。

  就在這時,少年也坦白了自己的身份。

  「易姊一路相護,坦誠以待,孤不該再隱瞞。」

  「孤名嬴政,秦王政。月前遭人暗算,流落邊境,幸得易姊相救。」

  易清川怔住了。這些日子,她早已將那本《秦紀》翻來覆去看了許多遍——那本史書中絕對的主角、一統六國的始皇帝,此刻就站在她面前,還是個稚嫩少年!

  易清川回過神,連忙行禮:「草民不知大王身份,多有冒犯……」

  嬴政扶住她,「易姊請起。你於危難中救孤,不知身份而相助,方見真心。孤欲請易姊留下,為近侍,伴孤左右。不知意下如何?」

  易清川心念電轉。回月朝無望,在秦國生存本就如履薄冰。若能成秦王近侍,至少安危暫可有保。或許,這也是天意?

  「草民願為大王效勞。」

  嬴政微笑,執壺斟酒,舉杯相敬。

  「易姊,從今往後,你便是孤的身邊人了。」

  易清川垂首,雙手接過陶杯,一飲而盡。

  窗外咸陽夜色深沉,星河橫亘天際,與月朝所見並無不同。只是人間,已換了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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