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桃花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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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曦未露,寅時三刻,趙延玉已起身更衣,準備上朝。朝會冗長,奏對聲起起伏伏,她有些神思不屬。

  不知何時,蕭賢走到她身旁,借著袖袍的遮掩,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

  「……延玉?可是身體不適?看你今日氣色不佳。」

  趙延玉定了定神,微微搖頭,低聲道:「勞殿下掛心,臣無礙,只是昨夜府中,有些家事……」

  「與小年有關嗎?」

  趙延玉沒有否認。蕭賢瞭然。她與蕭年是同母所出的親姐弟,感情自不一般,但趙延玉在她心中的分量同樣不輕,她不便多問。

  她輕輕嘆了口氣,勸道:「床頭吵架床尾和,妻夫之間,哪有隔夜仇?你這樣的人,身邊女子男子都不會少,小年他……是被寵得有些獨了,讓他磨磨性子也好。」

  「殿下說的是,臣心中有數。」趙延玉微微頷首。

  下朝回府,已近午時。

  趙延玉徑直去了書房。

  侍從迎上前低聲稟報:「蕭夫郎已在靜心堂跪了好幾個時辰,按您的吩咐,未曾送過食水……」

  「嗯。」趙延玉只應了一聲。

  她在書桌前坐下,鋪開宣紙,磨好濃墨,想寫些什麼。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卻一個字也落不下去。

  眼前驀地晃過一雙眼,一雙,總是含笑的、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揚,不笑時也自帶三分柔情,笑起來時,更是眼波流轉,仿佛盛著萬千光華,讓人忍不住想要把世間最好的東西都捧到他面前。

  筆被重重擲進硯台,濺起幾點墨痕。

  ……

  夜晚,萬籟俱寂。

  趙延玉躺在迦陵的榻上。帳幔低垂,隔絕了外間清冷的月光。迦陵身上有極淡的、清心寧神的檀香氣,呼吸清淺。兩人都沒有說話,各自想著心事。

  過了許久,久到趙延玉以為迦陵已經睡著,他卻忽然開口。

  「若是想的話,就去看看他吧。」

  趙延玉身體僵了一下,沒有立刻回應。

  迦陵卻轉過身,靠近她,將耳朵輕輕貼在她心口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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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我是你的夫。妻夫一體,你的心事,我如何能不知……」

  過了半晌,趙延玉終於掀開錦被,披衣起身,離去前,她在迦陵闔著的眼瞼上,落下一個很輕的吻。他的睫毛微微顫了顫。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迦陵緩緩睜開眼,望著空蕩的房門。

  一切恩愛會,皆由因緣合。她心裡終究有蕭年的位置,他就算強留住人,也是沒用的。

  ……

  靜心堂

  此處是府中思過反省之地,陳設簡樸,甚至有些陰冷。只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黃黯淡,將跪在地上的那個身影拉得很長,顯得有些單薄。

  蕭年聽見了熟悉的腳步聲。他知道是她來了。心裡先是一緊,隨即湧上巨大的委屈。

  他沒有回頭,反而挺直了脊背,下頜繃得緊緊的,跪得更直了些。

  腳步聲停在他身後。一隻手輕輕落在了他的發頂,揉了揉。

  「累嗎?」趙延玉的聲音像夜色里流淌的溫水。

  只這一句,蕭年便立刻轉過身,撲進了趙延玉懷裡,雙臂緊緊環住她的腰,臉深深埋進她的衣襟,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卻死死咬著唇,不肯發出一點哭聲。

  趙延玉被他撞得微微後退了半步,隨即任由他抱著。眼淚把她的衣服都打濕了。

  過了好一會兒,蕭年才漸漸平息,卻依舊不肯鬆手,抱著她的手臂又收緊了些,仿佛這輩子都不想再放開。

  趙延玉輕輕抬起他的臉。那張總是明媚飛揚的臉上,此刻布滿淚痕,眼睛腫腫的像核桃,鼻尖也紅紅的。

  蕭年別過臉,躲開她的目光。

  「別看……我現在肯定醜死了……」

  「挺可愛的。」

  蕭年愣住,蒼白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紅暈。

  這熟悉的語氣,讓他恍惚覺得又回到了從前。他忍不住像以往無數次那樣,向趙延玉撒驕。

  「就會騙人……」

  「知道錯了嗎?」趙延玉問。

  蕭年悶聲道:「我沒想逼死他。我真的沒想過……我只是太生氣了。我看見他倒在你懷裡,我氣瘋了。我只想給他個教訓,讓他離你遠遠的……」

  「不過,我也慶幸,他沒死。如果他真的死了,你該一輩子都忘不了他了。你心裡……也該對我有芥蒂了。

  我錯了,延玉,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別生我的氣,別不理我,我受不了……」

  他是真的怕了,怕趙延玉會真的因為這件事厭棄他,疏遠他。他無法想像沒有趙延玉的日子。他可以改,可以認錯,可以受罰,只要趙延玉還願意看他,還願意像現在這樣抱著他。

  趙延玉靜靜地看著他。在一起這麼久,她怎麼會不知道蕭年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喜歡他活潑,就像春日裡剛剛冒頭的綠草,青翠可愛,還沒沾過半點風霜雨雪,就要忍受他的驕縱,爭搶起陽光來不顧一切,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殘忍。

  他不是忽然變成這樣的,而是一直如此。

  這樣的性子,是十幾年順風順水、百般驕寵養出來的,哪裡是跪上一天、反省幾句就能輕易磨改的?她也沒指望這樣。

  「讓我看看你的腿。」趙延玉忽然說。

  蕭年頓了頓,依言,慢慢撩起了衣袍和下褲。

  只見原本白皙的膝蓋上,是兩大片深重得近乎發黑的淤紫,高高腫起,邊緣泛著駭人的青黃,還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皮,滲出的血珠早已凝固,粘在褲料上,被他一動,又撕裂開,帶來細密的刺痛。

  對於他這樣養尊處優的小郎主來說,這傷勢算得上是觸目驚心了。

  趙延玉伸出手,指尖輕輕觸上那淤痕。

  「疼不疼?」

  她的指尖微涼,碰在傷處,帶來一陣刺痛。蕭年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想躲。趙延玉在他完好的大腿側扇了一巴掌。

  「呃!」蕭年喉嚨里溢出一聲短促的痛呼,眼睛猛地睜大,難以置信。

  趙延玉的手重新落回他膝頭,這次用了力,指腹按上那片青紫腫脹的皮膚。


  趙延玉幽幽道:「疼就好。要記住這點疼。以後別再犯了。」

  蕭年淚水漣漣。

  趙延玉真的很少用這樣嚴厲又沉重的語氣對他說話。然而,恐慌和委屈之下,一股難以言喻的顫慄,卻悄然從脊椎尾端爬升上來。

  趙延玉對所有人都那麼好,唯獨對他,露出這般毫不掩飾、近乎粗暴的一面。

  …

  他猛地仰起頭,吻上了趙延玉的唇。

  破碎的語句融化在交纏的唇舌間。

  「我愛你,趙延玉,我愛你啊……我只是太愛你了……我想要……」

  收攏手臂,就這麼向後傾覆,兩人重重倒在了冰冷堅硬的地磚之上。

  後背、手肘,渾身各處疼痛襲來。但他咬住下唇,忍住了,甚至更緊地攀附住趙延玉,將自己更深地送入她懷中,不想因為任何原因拒絕她。

  空氣變得灼熱,夜色旖旎粘稠,殷紅的舌繾綣卷繞,連在一起。

  做了壞事的人,此刻顯得格外乖順,小意可憐。不過,趙延玉覺得,還要再給他一點教訓。

  …

  她的手指插進他的發間,抓握住了那一把烏黑濡濕的長髮,髮絲從她的指縫間溢出,纏繞她的手掌與小臂。

  蕭年被迫向後仰起頭,徹底失了神,意識模糊,只能本能地回應。

  「吃掉我,毀了我……讓我變成你的,只是你的……我就不用怕了,不用愱殬任何人了……」

  春日裡,桃花盛開,落英繽紛,嫩粉的花瓣,仿佛輕輕一掐,便能流出馥郁的汁水。堂內光影隱約,花枝顛簸顫動。

  不知是第幾次被拋上浪潮的頂峰,又狠狠跌下。

  趙延玉居於其上,氣息未平。蕭年忽然伸出手,拉起趙延玉的手。脈搏在她掌心下瘋狂跳動,如同被困的鳥。

  「延玉……□□……就用這雙手……□□□……」

  「我死了,你也別放開……就這樣,我們一起……多好。永遠在一起,埋在一起,爛在一起,讓別人猜去吧,說去吧。反正我們聽不到了。我只要你,只和你……在你手裡,我心甘情願……」

  趙延玉凝視著他癲狂又美麗的淚眼,忽然笑了。接著抬起另一隻手,扇了他一巴掌。

  長夜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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