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此夜曲中聞折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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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紛紛揚揚,連下了數日不曾停歇。

  來自京城的旨意終於抵達軍營。對先斬後奏等逾矩之舉,皇帝以事急從權,功在社稷為由,概不追究,令其便宜行事,加派援軍糧草,命其駐紮雁川,繼續追剿北凜殘部。

  此後,大軍勢如破竹。火藥在戰場上派上了大用場,還會根據不同戰況隨時改良。遇上潮濕地方,就專門做足防潮法子,在火藥容器里外都刷上柏油,底下再鋪上干土防潮。

  大家漸漸都愛上了火藥爆破的滋味,不過也不是什麼仗都要用火藥。

  北凜那邊的城池,城牆大多破敗不堪,到處都是大缺口,根本用不著再爆破。

  蕭逢感慨:「早就聽說她們沒什麼像樣的城牆,沒想到還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還有些地方乾脆也不炸了,只因一旦炸毀,日後還得花費人力和物力重建。

  月朝軍隊就這樣一路推進,捷報頻傳。

  整個冬天,趙延玉埋首於軍務,時間在不知不覺中過去。大雪深深,掩去多少血跡。

  …

  白天處理完公務,趙延玉乘上馬車回府。

  馬車行至一段上坡路,速度慢了下來,她撩開車簾望去,只見前方不遠,一個裹著厚厚棉袍的身影,正弓著腰,奮力推著一輛滿載柴薪的小車。天寒地凍,路面結冰濕滑,那人推得十分艱難。

  趙延玉示意馬車停下,讓隨行侍衛上前幫忙。幾名侍衛上前,輕而易舉地幫那人將小車推上了坡頂。

  那人停下腳步,喘著粗氣,用一隻右手抹了把臉上的汗水,轉過身來,連連道謝:「多謝幾位軍姥!多謝多謝!這路實在太滑了……」

  趙延玉已下了馬車,走到近前。她看清了那人的臉,黝黑滄桑,眼神清亮,帶著笑意。她心頭微微一震,認出了這人。

  這是當初雁川守軍中的一名士卒,姓陳,大家都叫她陳大。

  守城戰時異常勇猛,趙延玉巡視傷兵營時,還曾見過她,那時她左臂受了重傷,血肉模糊,軍醫正在竭力救治。如今命保住了,卻沒了一條手臂。

  「陳大?」 趙延玉輕聲喚道。

  那人一愣,仔細看了看趙延玉,隨即認了出來,臉上瞬間露出激動又惶恐的神色,連忙跪下行禮:「趙……趙相!小的不知是您……多謝趙相!多謝趙相!」

  趙延玉扶住她沒讓她跪下去,目光落在她空蕩蕩的左袖上,「你的手……」

  陳大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卻渾不在意地咧嘴一笑:「嗨,沒事!趙相,上了戰場,刀槍無眼,哪有不受傷的?能撿回條命,已經是祖宗保佑了!您看,我右手還在,腿腳也利索,腦子也沒壞,這不挺好的?」

  她語氣輕鬆道:「從軍隊退下來,上頭給安排了看管庫房的輕省活兒,每月有餉銀,這次立了功,朝廷還賞了十畝好田,家裡老娘孩子日子好過多了。」

  趙延玉看著她爽朗的笑容,心中那沉甸甸的塊壘似乎鬆動了一些,卻又泛起更複雜的情緒。

  她拍了拍陳大完好的右臂,溫聲道:「好好養著,日子會越來越好的。朝廷不會忘了你們這些有功將士。」

  「誒!多謝趙相關心!」陳大用力點頭,又憨厚地笑了笑,「天冷,趙相您快回吧,小的也得送柴回家了。」

  「去吧,一路當心。」趙延玉頷首。

  陳大用獨臂熟練地扶起車把,推著小車,身影消失在街角。趙延玉在原地站了片刻,轉身上了馬車。她靠在車壁上,疲憊地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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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她還是更適合做個文臣,永遠都適應不了戰場。

  …

  回到府中,書房裡已點了燈。趙延玉沒關窗,北風裹挾著雪花,從敞開的窗戶捲入,案几上、氍毹上都落了一層薄薄的雪粒。

  她也沒喚人,自己脫了氅衣,就那麼靠著矮几,在鋪著厚厚氍毹的地上坐了下來,望著窗外雪夜,神情有些怔忡,有些悵然。

  烏驪珠端著熱茶和點心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

  書房裡有些冷,他的主君孤零零地坐在那裡,側影在搖曳的燭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又有些難以言說的寂寥。

  他心頭微微一緊,放下托盤,先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將敞開的窗戶仔細關好,插上栓。

  然後,他才走到趙延玉身邊,跪坐下來,小心地拂去她肩頭的雪:「主君可是累了?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吧。」

  趙延玉似乎這才回過神,看了他一眼,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只是……有些困了。」

  烏驪珠不再多問,只是湊過去,在她微涼的唇上輕輕印下一吻,帶著安撫的意味。

  趙延玉順勢拉住他的手腕,將臉靠在他溫暖的膝頭,閉上了眼睛。

  烏驪珠撫摸著她的髮絲,低聲道:「主君累了,我唱支曲子給你解解乏?」

  「我唱的曲子,比鳴玉班那些人都要好。」

  趙延玉以為他想要逗樂、調個情,便輕輕「嗯」了一聲。

  恰在此時,窗外不知何處響起幽幽蘆管聲,嗚咽蒼涼的曲調,在寂靜的雪夜,飄飄忽忽傳得很遠。

  烏驪珠清了清嗓子,合著那若有若無的蘆管聲,低聲唱了起來。

  「不寫情詞呀~不寫詩,

  一方素帕寄心知。

  心知呀~接了翻來覆去地看,

  橫也絲來豎呀豎也絲。

  哎喲哎哎喲~君呀,

  橫也絲來豎也絲。

  絲線密密呀~帕兒輕,

  似有千言在方寸。

  心知呀~你可解得其中意?

  似線穿針,難捨又難分。

  哎喲哎哎喲~君呀,

  這般心事有誰知?

  天涯呀~海角兩相依,

  帕上絲痕是淚痕。

  心知呀~莫負相思千萬縷,

  朝朝暮暮,只盼一人心。

  哎喲哎哎喲~君呀,

  只盼一人心……」

  一方帕子覆上她的眼帘,掩去燭光。

  趙延玉在歌聲里,漸漸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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