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落日孤城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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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淳于饗被鬆綁後,草草上了藥,休養一夜,第二天便能下地走動了。

  獄卒塞給他一套乾淨衣裳,那衣裳想必是旁人剩下的,穿在他身上竟有些侷促。

  衣服緊繃繃地裹在身上,勒得他渾身不自在,袖子短了一截,露著腕骨,最難受的是領口,束得極高,緊緊卡著喉結,叫他呼吸都有些費力。他不敢挑剔,只悄悄揪著衣領鬆了鬆氣,便跟著人去了馬廄。

  照料馬匹的活計,他做起來倒是分外嫻熟。

  拎起草料筐給食槽里添草料,檢查馬蹄,又蹲在石臼旁,低頭搗著曬乾的草藥。

  正搗著藥,一陣熟悉的腳步聲自不遠處響起。淳于饗抬頭,見趙延玉帶著幾人從馬廄外經過。

  周圍的僕役們紛紛躬身行禮,淳于饗也依著眾人的模樣低頭照做。

  就在抬眼的一瞬,恰好迎上趙延玉的視線。

  那目光掠過他的眉眼,似乎在他胸前頓了頓,轉瞬便又移開。

  趙延玉走到一匹馬前,利落翻身而上,韁繩一揚,駿馬長嘶一聲,便載著她絕塵而去。

  淳于饗卻怔在原地,許久未動。

  他後知後覺地順著她剛才看的方向低頭——竟發現自己胸前衣襟的鈕扣不知何時鬆了一顆,正微微敞著,露出裡面一小片皮膚。他頓時耳根燒透,羞窘難當。

  又在她面前出了丑。

  ……

  趙延玉騎馬穿街過巷,馬蹄在青石板上叩出清脆的聲響。她今日要去巡視全城的府庫。

  在庫房深處,她忽然瞧見一堆堆用油紙、木桶封存的黑色粉末。

  「方將軍,這些是……火藥?」 趙延玉問道。

  陪同她的參將方沐點了點頭,猜到了她可能的意圖,又搖了搖頭。

  「大人想用火藥禦敵?怕是不行。」

  「早年與北凜交戰時,軍中就有人試過。將這些火藥裹成包,點燃了往敵陣里扔。轟隆一聲響,煙霧倒是大,卻殺不了幾個人,頂多驚擾馬匹,傷人皮毛。有人覺得是量不夠,便一味加大藥量,結果……炸是炸了,卻把自己人先給傷了,死傷數人,得不償失。久而久之,便無人再提這法子。倒是年節時,匠人們用它做些焰火,圖個熱鬧罷了。」

  趙延玉靜靜聽著,目光流連在那黑黢黢的粉末上。

  方沐說的她明白,此時的火藥做工都太粗糙了,殺傷力十分有限,距離那種成熟地應用於軍事的火藥還差很遠。

  但趙延玉還是想試一試,努力回想著自己為數不多的相關知識,琢磨怎麼提升這黑火藥的威力。

  密閉、壓力、爆破……

  黑火藥是可以爆炸的——但得有一個密閉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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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延玉當即下令,讓人備齊各種材料,準備試驗。

  「末將領命。」方沐抱拳。她心中雖然仍存疑慮,但見趙延玉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言。無論如何,總要讓她試一試。即便是失敗了,也沒有人會怪她浪費火藥、白費功夫。

  因為所有人都看在眼裡。趙延玉為了守城,已經傾盡心力,想遍了能想的每一條路。

  …

  命令傳開,城中很快行動起來。需要堅固容器時,城中李家家主李昭主動尋來。

  「何必麻煩!家母早年為自己備下的壽材,乃是上好的楠木所制,閒置也是閒置,大人若用得上,儘管拿去!」

  棺材質量很好,又結實又厚重,替趙延玉省了不少事。趙延玉道謝收下。李昭又自告奮勇,說試驗需要場地的話,她家的院牆可以隨便炸。

  於是,試驗點就定在了李家後院。

  趙延玉指揮工匠,先在院牆牆基處掏出一個窟窿,接著將黑火藥倒入棺材內,仔細攪拌均勻。

  隨後,眾人合力,將裝滿火藥的棺材塞入牆基的窟窿中。接下來是關鍵——密封。

  趙延玉命人用磚石、泥土將棺材與牆洞之間的縫隙死死填滿,層層夯實,最後更在外面砌上數道磚牆,用木料加固支撐。

  弄了一條柏油刷過的棉布,裡面裝上火藥當導火索,並鋪到安全距離。為防萬一,還備了雙份引信。

  趙延玉還要求引爆前,所有人員必須撤離到至少三百步以外的安全距離。

  趙延玉指揮得有條不紊,李昭在一旁看得入神。

  她是庭前玉樹的粉絲,素來聽聞偶像的文名,沒想到她指揮起來也這麼從容利落,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氣度。

  不過看著眼前這陣仗,她心裡還是不太信這辦法能成。

  身為一個現代人,趙延玉覺得用火藥爆破是理所當然、再自然不過的事。可月朝從來沒人這麼做過。

  李昭心中暗忖,一口棺材就算裝滿,頂多也就十來袋火藥,能有多大動靜?自家這院牆,可是用糯米灰漿壘砌,堅固異常,這些火藥,怕不是連層牆皮都蹭不掉?

  趙延玉不知身後心思。她全神貫注,見一切就緒,朝遠處打了個手勢。

  一名身手矯健的侍衛點著引信,隨即打馬便走,飛快撤離。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屏住呼吸,緊緊盯著那堵高大的院牆。

  時間仿佛被拉長,又仿佛只是一瞬。

  「轟——!!!」

  站在遠處的人們,只覺得腳下地面猛地一晃,

  強勁的氣浪撲面而來,眾人的驚呼瞬間被這巨大的爆炸聲吞沒了。

  院牆已經看不見了,只有漫天的煙塵滾滾升騰。所有人的腦海里都在反覆重現剛才看到的那一幕。牆從裡向外炸開,磚石和灰土沖天而起,仿佛有一條蛟龍破牆而出,裹挾著塵土直上九天。

  過了一會兒,碎石、磚末都從空中噼里啪啦落下來,像下起一陣急雨。有些甚至崩到了遠處的人群里,地上碎石亂滾。

  有幾顆石子都蹦到了李昭頭上。她一臉呆愣,腦子裡空蕩蕩的。

  就連見慣沙場的將軍方沐,此刻也滿臉震撼,這是……火藥能造成的動靜?這簡直是天崩地裂!

  又過了一會兒,煙塵漸漸散去。

  人們終於看清了爆炸後的景象。

  牆上多了個巨大的豁口。透過這個豁口,都能看見府里遠處的人,牆裡牆外的人打了個照面,彼此面面相覷,眼底皆是不可置信。

  這院牆不是塌下去的,而是被炸上了天!

  趙延玉拍了拍落在肩頭的灰,走上前去,仔細查看爆炸效果。牆體被破壞的程度比她預想的還要徹底。

  她心中有了底,轉身對方沐和李昭等人道:「效果尚可,與我所想相差不大。不過還有能改進的地方,下次再調整……」

  她還琢磨著,以後爆破得自己造專用容器。老用人家的棺材實在不妥,也不能總逮著一家薅羊毛。

  李昭卻一臉激動,連連拱手:「能為大人分憂,是晚輩的榮幸!大人儘管取用,若是不夠,族中墓地還有閒置壽材,我即刻命人取來!」

  方沐此刻也早已徹底心服口服。

  同樣的火藥,在旁人手中只是無用之物,甚至是禍患,可到了趙延玉手裡,竟能爆發出如此驚天威力。

  她隱隱覺得趙延玉身上仿佛真有某種神通,或者說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特殊力量。

  她忍不住立刻請求趙延玉教她這法子。

  若是能學會,日後上戰場就輕鬆多了。

  再堅固的城牆,只要用火藥炸開,攻城自然就不再是難事。就算是眼下守城,火藥一出,也能把城池守得固若金湯,甚至還能直取先機,攻守之勢易也!

  ……

  巨大的爆炸聲自然也傳到了蕭賢耳中。她當時正在督促醫官準備傷藥,聞聲驚起,還以為北凜已經開始攻城。後來得知是趙延玉在試驗「新式火器」,方才放下心來,但心中好奇更甚。

  傍晚時分,蕭賢處理完手頭事務,信步走上北面城樓。果然,在垛口旁,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趙延玉背對著她,憑牆而立。遠方落日逐漸沉入地平線,荒原被夕陽染成金紅色。

  蕭賢輕輕走過去,「聽說,你今天弄出了好大的動靜,把李家的院牆都送上天了。」


  「……希望到時能派上用場。」

  蕭賢望著她,忽然伸出手,用指尖揩去她臉上沾著的一點灰土。

  趙延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躲開。

  「這種事情,旁的官員將領,多是動動嘴皮子交給下面人去辦。也就你事事親力親為。」

  「火藥之事,還是我自己來更放心些。」

  兩人一時無話,並肩望著漸漸暗沉下來的天際。

  城下,士兵們正在加緊布置防禦,風聲與號角聲隱約傳來,更添幾分肅殺。

  蕭賢開口道:「消息已經加急送出去了。只要我們再多堅持一些時日,援軍必到……最多十日。」

  趙延玉目光投向蒼茫的邊塞,心中忽有所感,低聲吟道:「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里,長煙落日孤城閉。

  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婦淚。」

  她轉過頭看向蕭賢,「殿下,這次,我不想只帶回捷報,或者忠烈名錄。我想把身後這些將士,一個、一個,全都帶回家去。」

  一陣冷風驟然吹過,蕭賢被嗆得偏頭咳了兩聲,抬手拭了拭眼角,放下手時,臉上已看不出什麼。

  「好,我們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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