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排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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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打定主意要做話劇,趙延玉便將全副心神都撲在了籌備之上。說實話,起初她心裡也沒有什麼底,畢竟她從未受過專業的話劇表演訓練,也從未見過真正的話劇班子如何運作,一切都只能憑著自己的認知摸索前行。

  可轉念一想,這月朝上下,壓根就沒有話劇這般事物,誰也不知道真正的話劇該是什麼模樣。如此一來,即便她做出來的東西算不上盡善盡美,旁人也無從評判好壞,更不會覺得有何不妥。

  徹底放下這份心理包袱後,趙延玉只覺得渾身輕鬆,做起事來也少了諸多顧慮,思路反倒愈發清晰。

  錦官是現成的台柱子,《一見不鍾情》的女主西蓮非她莫屬。但一台戲不能只靠一個人。

  趙延玉將招募演員、搭建班底的任務交給了錦官,讓她通過自己在梨園行的人脈,去尋覓合適的苗子。

  標準很明確,不一定非要已成名的角兒,但嗓子要好,口齒要清晰,身段要自然,最重要的是,要有靈性,肯學,對話劇這種新玩意兒不排斥,有興趣。

  錦官辦事利落,很快便找來了一位經驗豐富、人脈也廣的老掌班。

  掌班聽了趙延玉的要求,雖覺新奇,但見是相府要人,又有錦官這等名角牽頭,酬勞也豐厚,便盡心盡力地張羅起來。

  她們穿梭於京城各大戲班、甚至一些走街串巷的草台班子之間,按照趙延玉的「話劇標準」物色人選。

  戲子這行當,流動性本就大。除非是已成角兒、在某個班子紮下根的,大多哪裡待遇好、有機會便往哪裡去。

  如今有相府這根高枝伸過來,開的條件又優厚,還承諾是排演「全新式樣的戲」,不少心思活絡、渴望出頭或尋求安穩的年輕戲子便動了心。

  當然,也有那固守本行,對話劇這種「不唱不念、不成體統」的東西嗤之以鼻的,自然不在考慮之列。趙延玉也不強求,她只需要同路人。

  很快,「鳴玉班」便初具規模。除了錦官,還陸續招攬了十幾位年輕女男,甚至還有兩個原本是學彈詞、說書的,口齒伶俐,也被網羅了進來。

  班子搭起來了,真正的難題才開始——培訓。趙延玉不得不親自上陣,當起了總教頭。她將自己記憶中關於話劇表演的知識一點點整理出來,傳授給了她們。

  戲曲與話劇,看似都是演戲,實則天差地別。

  戲曲講究程式化、虛擬化、寫意性,唱念做打皆有固定規範,一顰一笑都有講究。

  而話劇的核心魅力,在於讓人沉浸。追求的是一種「生活幻覺」,要讓觀眾相信舞台上發生的就是真實的生活,演員要成為角色,而不是表演角色。若是往專業了做,話劇的難度絲毫不遜色於戲曲。

  不過,讓戲子轉型演話劇,也有著普通人無法比擬的優勢。

  她們常年登台表演,早已練就了紮實的台詞功底、靈動的眼神與精準的肢體控制能力,這些都是話劇演員必備的素養,過往唱戲的積累,此刻都成了她們學習話劇的絕佳基礎,只需稍加引導,便能快速上手。

  尤其是錦官,她比任何人都要勤奮,在她的帶動下,大家白天對詞、排練,晚上琢磨角色、互相切磋,所有人都卯足了勁,絲毫不敢懈怠。

  在經過剛開始茫然無措的階段後,眾人的排練終於步入了正軌,每一天的進步都清晰可見,趙延玉的心情也愈發舒暢。

  …

  這日,裴壽容處理完手頭的帳目,難得有空閒,便溜達到趙延玉這裡串門。她知道趙延玉最近沉迷於搗鼓什麼「話劇班子」,好奇得很。

  「你那新鮮玩意兒,弄得怎麼樣了?」

  趙延玉笑道:「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正好今日她們要排演,裴姐若有興趣,不㤃隨我去瞧瞧?也幫我掌掌眼。」

  裴壽容自然應允。兩人乘著馬車,來到趙延玉新置辦的一處寬敞宅院。門口掛著嶄新的牌匾,上書三個大字——「鳴玉班」。門房認得趙延玉,連忙恭敬地將兩人迎了進去。

  一進院子,便覺熱鬧。十幾個年輕女男正散在院中各處,有的在牆根「咿咿呀呀」地開嗓,有的三三兩兩對著詞,還有的在練習走位。

  錦官站在中間,正一絲不苟地指導著一個年輕女孩:「咱們演話劇,說的是京中官話,半分鄉音都不能帶,否則台下人聽不清、聽不懂,這戲就白演了。所以必須下功夫,字字句句都要咬准、說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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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女孩連連點頭,神情專注。其他人見趙延玉來了,紛紛停下練習,躬身行禮。

  趙延玉擺擺手,笑道:「不必多禮。今天有貴客來看咱們排演,大家歇一刻,然後把《一見不鍾情》從頭到尾走一遍,就當是正式登台了……」

  眾人一聽,既緊張又興奮,連忙應下,各自去準備了。上好粧容、換好戲服,樂師也各就各位,場地道具悉數擺放妥當。

  趙延玉與裴壽容在台下坐了,中間小几上擺著幾碟點心和果子。

  裴壽容姿態閒適地靠著扶手,捏起一顆核桃熟練地剝著,果仁一一擱進瓷盤裡。

  趙延玉也不客氣,撿起核桃仁就往嘴裡丟,嚼得嘎吱嘎吱響。

  裴壽容笑道:「我喜歡剝核桃,卻不喜歡吃,你喜歡吃,卻懶得剝。咱們倆倒真是天生一對,互補了。」

  趙延玉含混道:「有裴姐在,我可不就享福了麼。」

  兩人說笑間,台上的戲已經開場了。悠揚的樂聲響起,不是戲曲里喧鬧的鑼鼓,而是更為婉轉抒情的旋律。趙延玉憑著記憶哼出調子,讓樂師琢磨編配的。

  之後,裴壽容剝核桃的動作慢了下來,兩人也沒心思說笑了。裴壽容已全然被話劇吸引進去。

  窮女郎富家男的故事在月朝的話本里不算新鮮,富女郎窮男兒的還不多見。

  加之話劇形式貼近日常,沒有什麼觀看門檻,叫人一下子便投入其中。話本原是趙延玉所寫,她閉著眼睛都知道是什麼情節,因此更留心別的方面。

  西蓮身上帶著一股與身俱來的傲慢,但她滿身稜角之下,藏著一顆溫柔的內心,只是她不知道如何表達。這個角色很複雜,要求也高,但錦官卻把她演活了。仿佛就是西蓮本人。

  而飾演男主角班立雪的是一個年紀很輕的男孩,名叫小晚,生著一雙明亮的會說話的眼睛,瞬息萬變的情緒,都通過眼神傳遞出來了。清新自然,朝氣蓬勃,像是青草一樣,有一種不流於俗,不刻意討好的氣質。這在月朝男子身上頗屬少見,也因此格外動人。

  粧容襯得他膚色白皙,唇色紅潤,微卷的頭髮又添幾分稚氣。更難得的是他對自己面部表情的控制,微笑、思索、挑眉、落淚,皆恰到好處。

  其他演員的表現與配合也十分默契,整場戲流暢自然,宛如一幅徐徐展開的生動畫卷。

  演至結局,配著動人的樂聲,裴壽容只覺鼻尖一酸,眼眶頓時熱了。

  她怔怔望著台上,半晌沒作聲。趙延玉遞過一方乾淨手帕。

  裴壽容接過,按了按眼角,嘆道:「好……真好。延玉,我原以為你不過是閒著弄個新奇玩意兒解悶,沒想到這鳴玉班竟如此了得。這故事也好,看似平常,裡頭的百轉千回,卻直往人心裡鑽。」

  趙延玉心中也頗為滿意。這些日子的心血沒有白費,眼下看來,班子已演得像模像樣,可圈可點。但還不能放鬆,還能做得更好。

  於是趙延玉就講了幾處可改進的地方。

  「話劇要貼近生活,好比平常人與人交談,卻萬不能犯平日裡說話的毛病,語焉不詳、含含糊糊,聲音忽大忽小,忽高忽低……演話劇絕不能這樣。」

  「表演時的動作也須似日常舉止,卻絕不能真與日常一樣,需比平常外放些,畢竟台下坐得遠,這樣才看得分明。可又不能如你們往日唱戲動作那般誇張……」

  眾人聽得聚精會神,連連點頭,有的還提筆疾書。

  裴壽容在一旁聽著,忍不住笑道:「延玉,你也忒苛刻了些。我瞧著已經極好了。」

  趙延玉回頭對她笑了笑。

  「若只是咱們自己排著玩,或者在小圈子裡演演,這樣自然足夠了。可若是……要拿到宮裡去,給陛下賞玩呢?若是要推向市井,讓天下人都來評說呢?」

  裴壽容聞言頓住,仔細看了看趙延玉神色,見她並非說笑,長長舒了口氣,喟然嘆道:「你呀……所圖果然不小。不過,這才像你能做出來的事。」

  「那我可就等著看你鳴玉班名動京城,甚至名動天下的那一天了!」

  趙延玉與她對視一眼,彼此眼中皆有笑意與瞭然。

  雛鳳初啼,其聲雖稚,其志已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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