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竇娥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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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竇娥在死囚牢中,已是骨瘦如柴。

  那一夜,月明如晝,他從鐵窗中望見天上寒星,想起自己短短二十年人生,不禁悲從中來。

  三更時分,他將身上僅有的半塊乾淨內襟撕下,咬破手指,寫下血書:

  「男兒竇娥,楚州山陽人氏。母竇天章,早年中舉離鄉。嫁與蔡昌宗為夫,未及三載,妻亡守寡。今遭張驢兒構陷,毒殺其母,縣令受賄,屈打成招。此身雖死,冤魂不散。若蒼天有眼,當顯三樁誓願……」

  寫罷,他將血書藏於貼身衣內,只待天明。

  四更鼓響,牢門「哐當」打開。

  兩個劊子手提著燈籠進來,見竇娥端坐草鋪,面無懼色,倒吃了一驚。

  年長的劊子手嘆道:「小郎子,時辰到了。你若有話,可對俺們說。」

  竇娥整了整破衣,深深一拜:「二位大姐,虜家別無他求。只求行刑時莫走大街,繞小道去法場,免得婆婆看見傷心。」

  二人對望一眼,點頭應允。

  五更時分,天色微明。竇娥被押出牢門,但見長街兩側,已聚了數百鄉民。

  有認得竇娥的老婦人,忍不住掩面哭泣:「這般孝順的兒夫,怎會是殺人犯?」

  正行走間,忽聽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我的兒啊!」

  蔡婆跌跌撞撞從人群中衝出,撲到竇娥腳前,抱住他的雙腿:「是為娘害了你!那日我若喝了那湯……」

  竇娥含淚跪地:「婆婆保重身子。從今往後,無人侍奉您左右,寒冬臘月,記得添衣;三餐茶飯,莫要儉省。」

  說著從懷中摸出個小布包,裡面是他在牢中省下的半個窩頭:「這是男兒最後一點孝心。」

  圍觀者無不動容,連劊子手也轉過臉去抹淚。

  法場上,監斬官高坐案後。劊子手解了竇娥枷鎖,低聲道:「小郎子,可還有話說?」

  竇娥抬頭望天,朗聲道:「大人,民夫有三樁誓願,若蒙應允,死而無怨!」

  監斬官道:「你且說來。」

  「第一願,若我委實冤枉,受刑時一腔熱血,全濺在這丈二白練之上,半滴不落塵土!」

  「第二願,我死之後,天降三尺大雪,掩我清白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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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願,從今往後,楚州地面大旱三年,以證我冤!」

  監斬官冷笑:「六月酷暑,何來大雪?此等瘋話,本官姑且應你前兩樁。來人,懸白練!」

  劊子手將白練高懸旗杆。竇娥整衣下拜,朝北三叩。那是京城方向,母親所在之處。

  午時三刻,追魂炮響。

  刀光一閃,人頭落地。

  奇事發生了——那腔熱血竟真如噴泉般向上飛濺,不偏不倚,全灑在白練之上,將白練染得通紅似火,地上果然不見半滴血痕。

  更奇的還在後頭。方才還烈日當空,轉眼間狂風大作,烏雲從四面湧來。不過盞茶功夫,鵝毛大雪漫天飛舞,紛紛揚揚,將竇娥屍身覆蓋得嚴嚴實實。那雪不是尋常白色,竟微微泛著青光,觸之生寒。

  監斬官驚得從椅上跌下。劊子手跪地不起。圍觀百姓齊刷刷跪倒一片,哭聲震天:「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這場大雪足足下了三個時辰,楚州城內外積雪三尺。待雪停時,竇娥屍身旁的雪堆,竟凝成一個跪姿的雪人,面朝北方,千年不化。

  光陰荏苒,三年已過。

  這三年來,楚州地界滴雨未落。田土龜裂,禾苗枯焦,百姓易子而食。新任知府連換三任,求雨祭天,皆無效果。民間紛紛傳言:「這是竇娥的第三樁誓願應驗了!」

  這年秋天,朝廷派欽差大臣巡察天下刑獄。這欽差不是別人,正是竇娥生母竇天章。

  原來竇天章當年進京,一舉中第,官至監察御史。她曾托人多方打聽男兒下落,只知蔡家遭難,人丁皆亡,具體情形卻無人知曉。此番奉旨出巡,她特意繞道楚州,一來體察旱情,二來也想查訪男兒遺蹤。

  這日,竇天章的官轎行至楚州地界,但見赤地千里,餓殍遍野,心中悽然。忽見一群百姓攔轎喊冤,為首的老嫗,正是蔡婆。

  蔡婆雙手高舉狀紙,嘶聲喊道:「青天大人!民婦有千古奇冤!」

  竇天章下轎接狀,展開一看,頓時渾身劇震。

  那狀紙上寫的,正是男兒竇娥冤死始末。再看落款:「冤魂竇娥,血書泣告」。

  「這、這竇娥……」竇天章聲音發顫,「他母親是何人?」

  蔡婆泣道:「他母竇天章,多年前進京趕考,再無音訊。」

  竇天章如遭雷擊,勉強穩住心神:「此案本官接了。來人,將一干人犯全部收監,重審!」

  當夜,竇天章在驛館細閱卷宗。三更時分,燭火忽明忽暗。

  她恍惚看見個白衣男子跪在案前,正是男兒端雲小時候模樣。

  那男子泣道:「娘親,男兒死得冤枉!」

  竇天章老淚縱橫,伸手欲拉,影子卻消散了。案上多了一封血書,正是竇娥獄中所寫。

  次日升堂,竇天章先提張驢兒。這張驢兒三年來靠著蔡家產業,娶夫納侍,好不快活。上得堂來,仍是一副無賴相。

  竇天章將驚堂木一拍:「張驢兒,你如何毒死親母,誣陷竇娥,從實招來!」

  張驢兒狡辯:「大人明鑑,是蔡婆下毒害死我娘,竇娥自己認罪的。」

  竇天章冷笑:「好個刁徒!本官已查訪清楚,你三年前在城中回春堂購買砒霜,可有此事?藥鋪掌柜已在堂下!」

  張驢兒臉色大變。原來竇天章昨夜已暗訪藥鋪,找到了當年的售藥記錄。

  竇天章又傳當年劊子手、監斬官、獄卒等人,一一對質。最後提審已罷官的前任縣令。那縣令見鐵證如山,只得招供:「下官收了張驢兒二百兩銀子……」

  案情大白。竇天章當堂判道:「張驢兒謀殺蔡昌宗在前,毒死親母在後,誣陷良善,罪大惡極,判凌遲處死!前任縣令貪贓枉法,判斬立決!其餘涉案人等,各依律懲處!」

  判決完畢,忽然狂風大作,公堂外飛沙走石。待風停時,師姥來報:「大人,奇了!張驢兒已在獄中暴斃,死時七竅流血,與當年其母死狀一模一樣!」

  三日後,竇天章親至竇娥墳前祭奠。那墳在三年前法場附近,如今仍是白雪覆蓋,方圓十丈內,終年積雪不化,草木不生。

  竇天章撫碑痛哭:「為母來遲了!」

  當夜,楚州全境普降甘霖。這場雨連下三天三夜,乾涸的河床重新涌動清流,枯死的禾苗竟抽新芽。百姓都說:「這是竇娥的冤屈昭雪了,老天開的眼!」

  後來,竇天章將蔡婆接回京城奉養。離楚州那日,萬人空巷相送。百姓自發在竇娥就義處建「孝夫祠」,祠中懸一匾額,上書四個大字:「天理昭昭」。

  而竇娥的三樁誓願,化作民謠代代相傳:

  血濺白練六月雪,

  大旱三年天垂憐。

  莫道善惡無報應,

  只爭來早與來遲。

  ……

  李穠合上最後一頁,久久不語。

  書頁上,竇娥三樁誓願一一應驗,冤情終得昭雪,貪官污吏伏法,大快人心。可這大快人心背後,字字句句,皆是血淚控訴。

  她起身,踱步至窗前。窗外夜色沉沉,與書中那「六月飛雪、楚州大旱」的詭異天象何其不同,卻又仿佛有著某種異曲同工的壓抑。

  不多時,她遣人將黎蘭韶喚來。

  李穠緩緩開口:「好一個《竇娥冤》!」

  「文辭未必頂尖,然其情之真,其恨之切,其諷之厲,實屬罕見。

  這玉娘,筆鋒如刀,直指吏治之弊,世道之濁。寫怨鬼,實寫人禍;言天災,實斥人非。一部話本,竟有如此分量,難得,實在難得。」

  黎蘭韶輕聲應和:「大人說的是。此書在明州流傳甚廣,茶肆酒樓,販婦走卒,皆在議論。玉娘之名,可謂家喻戶曉。」

  「只是……可惜了。」

  「可惜了這般才情。這般人物,本該在朝堂之上揮毫立言,怎的偏就淪落鄉野,寫寫話本,供人茶餘飯後消遣?

  「或許……這根本不是什麼明珠蒙塵,而是有人忮賢忌能,故意處處為難,斷了她的出路呢?」

  「蘭韶,此話何意?」

  黎蘭韶眸光微動,俯身向前,壓低聲音將趙延玉的遭遇一五一十道來。

  李穠聽罷,一雙眸子黑沉沉的。

  「奉我之命,重新徹查此案。」

  「記得暗中行事,切不可走漏風聲,打草驚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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