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昨日驚濤卷雪,今朝霽色千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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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的京城,恰逢一場新雪初霽。

  積雪未融,車馬粼粼。

  陛下恩准,顧正遠可在京城過完元宵再回東南前線。這幾日,他總算能卸下兵事重壓,愜意漫步京師了。

  「正遠,為何不留在京城?東南雖說能積些軍功,可實在太過危險。」

  「放心,如今大勢好轉,三年之內倭患必平。只是……叔大,你在京城,近期要切切小心。我聽胡宗憲說,最近嚴閣老頗有不順,許是大廈將傾……」

  胡宗憲當然沒有這麼跟他說,只是他必須拿個由頭提醒一下老張,倒嚴的風要刮起來了。

  張居正遙望遠處,沉思了一會兒。

  「楊仲芳在獄中,曾寫《諭妻書》《諭兒書》。他死後,臣工們互相抄閱,有些人抄著抄著便淚流滿面。我去歲回到京城時,朝野已是群情激奮,嚴黨走了一步昏招……」

  楊繼盛是張居正的同年進士,雖然他沒能入翰林院而是直接去南京戶部任職,但二人卻還是不可避免地有一些聯繫。

  及第之前,楊繼盛在國子監學習過一段時間,彼時的國子監祭酒正是徐階。

  徐階很欣賞他,就如同欣賞張居正那樣。

  嚴黨如日中天的時候,不覺得殺一個楊繼盛會怎麼樣。

  可世界並非黑白分明,中間還有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人和事。

  嚴嵩和他的門生們以為清流們不敢造次,殊不知那些沉默的大多數已然憤怒。

  許許多多從不結黨、從不站隊的官員開始流露出對嚴黨的鄙棄。

  嚴嵩很敏銳,他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可他不明白,誰在對他露出獠牙?誰敢對他露出獠牙?

  ……

  長安街南,玉河橋西。

  兩人緩步至翰林院門外,這裡便是老張工作數年之久的地方了。

  門環泛著冷光,朱漆大門斑駁,素黑的匾額上題著「翰林院」三個大字。

  院內,三重大門,次第開闔,青石板路兩側的古柏長勢參天。

  風吹過,廊間飄來淡淡墨香,整座院落沉靜如水。

  「叔大,這便是一躍龍門的翰苑嗎?」

  張居正微微一笑,正欲搭話,卻聽得翰林院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吱呀」一聲,忽然被人從裡面打開。

  一個身披玄色大氅、身材魁梧的中年官員正急匆匆地跨出門檻。他一邊手忙腳亂地繫著斗篷的絲帶,一邊眉頭緊鎖,臉色暗沉,步履太過倉促,險些在殘雪上滑倒。

  「肅卿兄?」張居正一愣,看清來人後趕忙迎了上去。

  肅卿?高肅卿?高拱?高大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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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竟然在這兒……呃,在翰林院看見高拱也屬正常,畢竟他現下是翰林侍讀。

  高拱聽到呼喚,眼眸中先是閃過一絲警惕,待看清是張居正,才鬆了口氣,三步並作兩步衝下台階,一把死死拽住了張居正的袖子。

  「叔大!正好,有事找你!」

  此時的他全無往日的沉穩與傲骨,額頭上隱隱滲著細汗,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壓抑不住的焦灼。

  張居正被他拽得一個踉蹌,心中微驚,卻沒有立刻挪步,而是側過身道:「肅卿兄莫急,這位便是我與你提到過的前南京刑部顧老尚書之子,顧峻,顧正遠。」

  高拱原本心急如焚,聽到「顧峻」二字,腳步不由得一頓。他上下打量了顧正遠一眼,卻又來不及多說什麼。

  「原來是顧兵憲。」高拱畢竟是性情中人,拱了拱手,「今日有急事,怠慢了。」

  顧正遠還了一禮:「肅卿兄言重了,可是裕王府有什麼變故?」

  嘉靖三十六年,不會是魔丸朱翊鈞出生了吧?

  不對,朱翊鈞即位時才十歲,還有好幾年……

  顧正遠甩了甩腦袋,他實在記不得這些歷史細節。

  高拱臉色一變,驚疑地看了顧正遠一眼,隨即一咬牙,低聲道:「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走,找個僻靜地方!」

  翰林院旁的一間幽靜茶館內,紅泥小火爐下,薪炭燒得劈啪作響,一縷淡淡的茶香在暖閣中瀰漫。

  高拱親自關緊了窗戶,這才轉過身,臉色沉沉:「裕王妃剛剛誕下了一位小郡主,乃是殿下的長女。」

  張居正倒茶的手頓在半空,瞳孔驟然一縮。

  「長女降世……」張居正長嘆了一口氣,臉色瞬間也變得極為難看,「難怪肅卿兄如此驚慌。」

  顧正遠坐在火爐旁,靜靜地看著這兩位未來大明的擎天巨柱此時如臨大敵。

  他自然知道高拱和張居正在怕什麼。

  嘉靖皇帝崇信道教,迷信「二龍不相見」的瘋言瘋語,認為骨肉相見會衝剋他的修道壽元。

  因此,他多年來對裕王、景王冷漠至極,甚至避而不見。

  高拱面色愁苦,「殿下心生畏懼,如今在府里急得如坐針氈,竟然想瞞而不報。這可是欺君大罪!」

  「殿下的擔心並非毫無道理,若是上表報喜,明日科道言官就會論劾殿下驕奢僭越、不顧君父清修!」張居正的手在桌子上敲了又敲,顯然在思考。

  兩難!暖閣內一時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第一個問題,報還是不報?」

  顧正遠不急不緩地提起銅壺,為兩人的茶盞里續上熱水,神色沉靜如水。

  「正遠有何主意?」張居正眼神一亮,看來顧正遠又有些想法。

  「欺君大罪在前,絕不能不報,這第一個問題的答案,二位兄長不反對吧?」

  高拱和張居正兩人點了點頭。

  裕王殿下太天真,可二位翰林心如明鏡,不報?風險太大了!

  萬一被嚴黨的鷹犬發現,這篇文章就可以大做特做。

  「那我們就面臨第二個問題,怎麼報?」

  顧正遠剛剛說完,正準備賣個關子,等上幾秒,盡顯高人風采。

  可高拱和張居正忽然齊齊一怔,似是想通了什麼。

  「對!正遠說的是,陛下修玄,只要換個說法,問題自然迎刃而解。」張居正笑著對高拱說。

  高拱也捋了捋鬍鬚,點頭以示同意。

  顧正遠一愣,我說什麼了?!你們說的和我說的是一回事嗎?

  張居正微微一笑道:「皇上在西苑潛心修道,求的是長生不老、感應天道。既然如此,殿下不僅要報,還要以大喜報!這是天降祥瑞、天人感應,是蓬萊仙子有慕王化降下塵世。」

  三人一合計,一則史書上常見的故事便炮製而成。

  「裕王妃昨夜夢見東海紫氣氤氳,仙音繚繞,有一女仙腳踏祥雲,自蓬萊仙島而來,今晨便誕下郡主。此乃陛下精誠修道,引得蓬萊仙子下凡,特來為大明、為皇上賀壽添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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