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此身願化江南土,歲歲春深護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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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川!」顧正遠衝著帳外大喝一聲。

  「你派人去附近幾個城張榜。告訴那些流民和老兵,柘林將築新城!令原柘林之民速速返鄉,其餘凡願往柘林落戶開荒者,依大明律例,准其墾荒,所開荒地歸其所有,免除五年賦稅!官府提供糧種農具!」

  林川一愣:「兵憲,柘林附近田產大多因倭患荒蕪,若是原主不肯回來該當如何?」

  顧正遠手指重重敲擊著桌面,眼中閃過一絲凝重,「找華亭知縣,查看魚鱗圖冊,把柘林一帶田產查清。若是原主實在不肯回鄉,就花錢買下來。」

  「好主意!兵憲,買下來之後,不如就讓靖海軍士兵種……」

  顧正遠打斷了他,這不還是衛所制嗎?

  靖海軍肯定不能動!

  顧正遠沉思一會兒,繼續說道:「不行,雖然是我們買下來的,但絕不能直接收歸靖海軍所有,否則與衛所何異?假以時日,又是雞鳴狗盜的糜爛之局。我們自己招募青壯,與他們簽訂契約,每年給蘇松兵備道上交額定糧食。青壯必須編入鄉勇民團,農忙時種地,農閒時操練,聽蘇松兵備道調遣!」

  定額上交、多勞多得、且種且守、剩餘歸己。

  顧正遠不知道這個想法適不適合這個時代,只能姑且試試。

  林川匆匆領命而去。

  告示貼出之後,卻反應平平。

  畢竟,蘇松的倭患才平定幾天?逃難到縣城、府城裡的百姓尚還心有餘悸,說什麼也不願返回柘林。

  顧正遠只能徐徐圖之,不見兔子不撒鷹,柘林城連地基都還沒打下,如何能要求這些百姓落腳柘林?

  ……

  建設許可、建設資金、建設人員都安排好了,下一步是選址。

  從南直隸的府縣、衛所、巡檢司、營堡的綜合情況來看,最初的建設者們大多數都選擇了倚水而建。

  顧正遠延續了這一傾向,畢竟,柘林城最重要的功能仍然是防禦倭寇。

  如果不能融入水網,很容易陷入被動。

  但是無論顧正遠如何分析選址,專業人士就是專業人士,業餘人士也只是業餘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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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還在看輿圖的時候,熊桴已經開始丈量地基,這位確實是建城的一把好手。

  顧正遠乾脆兩手一擺,全權委託給了熊桴,他有自己的事要做。

  每一次利益的重新分配,都是一場無聲的海嘯。

  越是混亂之時,越有人渾水摸魚。

  不乏一些大族悄悄找上顧正遠,想要「認領」一些土地。

  這個炙手可熱的浙江按察司副使,奉旨整飭蘇松兵備道,如此倭患洶湧之時,更是大權在握。

  這些倭寇敗退空出來的土地就算他全部收歸蘇松兵備道當做軍田管理都是可以的,誰知道這些土地的原主是否還活著呢?就算活著,也沒幾個人願意回來。

  這位兵憲年輕、不懂事,似乎對銀糧有某種痴迷,據說還喜歡到世家大族「打秋風」。

  可惜,如果他們出發之前徵求一下太倉州和崑山縣那十幾個大族商戶的意見,他們就不會這麼做了。

  「兵憲,我家雖在松江府城,卻在柘林亦置田產,只是倭寇殊為可惡,霸占了這些良田。幸得兵憲神兵天降,這才將這群倭奴圍剿乾淨。我等正該響應兵憲號令,返回柘林繼續耕種。」

  一名管家模樣的人拿了主人的名帖到靖海軍大營拜訪。

  顧正遠看了一眼,不認識……

  那名管家看著顧正遠似乎不為所動,趕忙悄悄補充道:「我家主人是嚴閣老門生……」

  顧正遠有些無語,他瞎話說多了,還真有人相信。

  嚴嵩跟他爹是好友,但跟他可不怎麼對付。更何況嚴世蕃這傢伙,完全可以說有深仇大恨。

  若是這個管家拿徐階的名帖來,他還真得委婉一點拒絕,畢竟這個時候還不能駁了徐階的面子。

  但是,你拿了個嚴黨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里的成員名帖來找顧閻王?

  這不純送銀子來的嗎?

  「林川,收好名帖,過幾日一起回訪。」

  顧正遠的臉上春風帶笑,那名管家似乎以為這事妥了,趕忙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

  只有林川和胡寅才讀懂了這種微笑。

  這是顧閻王又有錢進帳了。

  「胡寅,去做幾份'自願捐資書',記住,要突出自願和捐資。」

  「兵憲,幾份夠嗎?」

  顧正遠瞪了胡寅一眼,他縮了縮腦袋,趕緊告退。

  一切準備就緒時,朝廷的許可也送到了。

  果然不出熊桴所料,允許建城,銀糧自籌。

  自此,在松江府士紳的大力支持下,以及少部分豪族的「被迫」支持下,泥瓦窯里日夜不息地燒著青磚,夯土的號子聲震天動地,松江府的百姓們正在以最大的努力建造起一座抵禦倭寇的堅強堡壘。

  這座依循水勢、呈防禦姿態的柘林城,正在這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上拔地而起。

  顧正遠和熊桴等人遙望大海,他們都知道,一旦此城築成,倭寇就再也回不來了。

  ……

  日本,五島。

  漸起的寒風捲動波濤,一座宛如海上城池般的巨大「蜈蚣船」停泊在港灣內。船上張結著五彩旌旗,甲板上站滿了披堅執銳、操著各地方言的亡命之徒,還有不少日本九州的武士。

  這裡,是「五峰船主」王直的行宮。

  如今他在日本自稱「徽王」,身披華麗蟒袍,立在船頭,手中把玩著胡宗憲派人送來的那封親筆信。他雖已年近花甲,但身板依舊硬朗,眼中閃爍著海上梟雄特有的狡詐。

  「大王。」一名心腹走上前,低聲道,「浙江那邊傳來消息。咱們派去試探的各路人馬,一開始很順利。不過明軍後來有了新陣法,我們沒占到什麼好處,屬下也沒敢讓他們硬啃。而且……胡宗憲確實將老夫人和世子接到了杭州,並未苛待。」

  王直聞言,目光眺望著大明海岸的方向,良久不語。

  他本就只是個商人,所求的不過是「互市通商」,並非真想顛覆大明。如今徐海身死,胡宗憲有些得意,他必須提醒胡宗憲重新看看這海面上的情況。

  我待價而沽,但價值幾何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

  「胡宗憲是個聰明人。」王直將信折起,揣入懷中,滄桑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自信的笑意,「他既然敢走這一步棋,我王直若是不去,倒顯得我怕了他。」

  他猛地轉過身,一揚身後的蟒袍,聲音如洪鐘般在海港上空震響:

  「傳令各船!升滿帆,祭海神!準備啟程,大明舟山岑港!」

  「嗚——!」

  低沉的法螺號角聲響徹海天。數百艘倭船桅杆林立,遮天蔽日,猶如一片烏雲,緩緩向著風暴中心的浙江沿海,破浪而去。

  東南抗倭的關鍵棋局,在這一刻,正式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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