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
徐渭凝眸沉思，「你是說……讓他來彈劾督府？」
「正是，他不是來查案嗎？督府只需把有問題的軍需帳冊找個由頭，不經意之間讓他發現就行。黨爭會死人、謀反會死人、戰敗會死人，可偏偏貪污死不了人。」
徐渭點點頭，「督府，此計可行！本朝從無二品以上大員因為貪污被論死的，趙文華貪墨皇宮建材、覬覦陛下之物，也不過被陛下革職而已。只是嚴閣老那邊……」
那是當然，若真的貪污就定罪，嘉靖的朝堂起碼空了大半。
「徐先生說得對，這個理由是給皇上和徐閣老口實，嚴閣老那邊還需要關鍵一招！」
胡宗憲抬了抬手，示意顧正遠停下，「嚴閣老是個知大局的人，光拿掉幾個東南世家動搖不了他的想法，這一點你不用操心，我有辦法讓嚴閣老下定決心換掉這個浙直總督。臨走之前，東南柱臣和軍備我都會安排好。」
徐渭和顧正遠都沒有說話，這是一個艱難的抉擇。
「希望他們能夠穩住東南大局吧……」胡宗憲深深地嘆了口氣。
「督府不要嘆氣，黨爭一旦塵埃落定，憑藉社稷重臣、鎮海元勛的資歷，督府將來定然起復。說不定，徐閣老還要三顧茅廬請督府出山。」
胡宗憲苦笑一聲，也許以後的首輔會。
但徐階不可能。
「聽說你在太倉之時，曾給一位青年才俊送了把刀？」
顧正遠一愣，這話從何談起？總督的思維有些跳脫。
「好，希望你有你父親那般的識人之明。若他真能名列宰輔，就等他起復我這個老將吧。」胡宗憲一拍大腿，似是下定決心，語氣卻仍有一種落寞。
顧正遠啞口無言，胡總督想得真遠。
等王錫爵當上首輔，那已是三十多年後的事情，彼時胡總督都是八十歲的老將了。
真成大明郭子儀、萬曆定海針了！
確如胡總督所料，徐階是不可能用他的，這事由不得徐階，清流焉能讓這麼一個品行不端、媚嚴求榮的敵臣得到重用？
這叫竊取政治鬥爭的勝利果實！
就算是張居正也不行，徐階是他的老師，他不能推翻老師親手下的政治定論。
他這麼一個感念知遇之恩的人，即使顧璘去世多年，還是要拉顧峻一把。
何況徐階這樣言傳身教、一路提攜的恩師？
但是徐階和張居正中間還有一個人——高拱，高大炮！
徐階不用的人，高拱還真願意用，還要大用特用！
徐階的時代還有四五年就要到來，但也很快就結束了。
按照顧正遠的預計，順利的話，胡宗憲十年內一定能起復。
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
物換星移，逝者如斯。
胡總督，就讓我們相遇在隆慶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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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文長，龐尚鵬那邊就請你去做吧。正遠你先留在定海，派人回去把一應防務安排好。淮揚那邊你不用操心了，我已傳令鳳陽巡撫李遂和海防副使劉景韶，他們會妥善安排。」
顧正遠點點頭，便行禮告辭。
胡宗憲的事情總算解決了，接下來就看兩位不知情的素人演員表演了。
龐尚鵬和羅嘉賓埋首卷帙、伏案稽搜，痛苦地查閱著紛繁複雜的軍需帳冊，時不時叫來軍需官，盤問了好一陣子才放出來。
卻見這軍需官已是手腳發抖，趕忙跑去匯報總督，結果連面也沒見上，就被徐渭打發回去，只說讓他如實配合。
果然，龐尚鵬和羅嘉賓查了兩天便已容光煥發，似乎是發現了了不得的事情。
軍需帳冊查完後，二人沒有結束的意思，更是走訪寧、紹、溫、台等地。
顧正遠生怕他們查不出什麼東西來，趕緊稟明督府，一路跟上給二位做嚮導。
結果兩人蹬鼻子上臉，越查越離譜，甚至對戚繼光也起了疑心，稱其剿賊無功、通番有跡。
東南諸將在他們眼裡，儼然成了酒囊飯袋。
更可氣的是，他們竟然查到蘇松去了。
完全不管顧兵憲對他們無微不至的關懷，打得這位兵備副使的臉啪啪作響。
罪名一，擅殺朝臣。兩人特地走訪了太倉衛，查出吳慶新不是陣前執行軍法所殺，而是戰後清算。而且顧正遠偽造證據，根本沒有那份通倭的書信，完全是口頭定罪。
還好我們顧兵憲身在刑名部門，忝任提刑按察司副使，還是現代法學專業出身，深刻認識到證據的重要性。早在崑山之戰後，便通過跟徐海通信，留下了一份證人證言自保。雖然證人也是他殺的，但一碼歸一碼，不影響證據效力。
罪名二，凌迫士紳。龐尚鵬和羅嘉賓來了，蘇松士紳的青天就有了，在他們的描述中，顧兵憲完全就是活閻王，敲詐勒索、斬首滅族，實非人哉！
這個罪名搞得顧兵憲一臉疑惑，那特麼不是因為通倭被蘇州府按律處斬的嗎？跟他有什麼關係！他都說了多少遍自願捐款，現在反咬一口說是他逼迫，多不講誠信啊！
顧兵憲很無語，再讓他們查下去，到底查胡宗憲還是查他顧正遠？
這場鬧劇不會是嚴嵩舞劍，意在顧峻吧？
這還沒完，兩人像聞到血腥味的鬣狗，一路又查到了柘林城，找到錢家那個家奴，好一陣調查。
於是顧兵憲又有了第三個罪名，侵吞民田！
倒霉的還不止顧正遠，剛剛返回蘇州府的應天巡撫趙忻也被查了。
金山衛譁變、貪污軍餉等罪名還沒待趙忻反應過來就已經坐實了。
趙忻一臉懵地迎二人來，又一臉懵地送二人走。
最終反應過來的他立刻對顧正遠破口大罵，指責顧正遠不講誠信，說好守住海防就不提這個事情。
顧兵憲則無奈地告訴他這兩人給自己扣的帽子，趙忻立刻就閉嘴了。
對顧兵憲只剩下滿滿的同情。
好在二人還知道此行的目的，終於心滿意足地回了浙江。
龐尚鵬卻再也不願和顧正遠多說一句話了。
顯然，他已經認定這位顧兵憲是胡宗憲犯罪集團的重要成員，是東南黑惡勢力的關鍵打手。
隻手遮天、無惡不作、殘害小民、廉恥掃地！
他一定要狠狠地彈劾這群貪贓枉法之人，還東南百姓一個朗朗乾坤。
可惜龐尚鵬和羅嘉賓有多大熱情，就要被澆多大一盆冷水。
顧正遠的這些破事，不光嚴閣老、徐閣老知道，連皇上也知道。他的奏疏呈上去也翻不起什麼水花。
等到皇上下旨，他們大概只能感嘆一句：
大明的天，黑了！
「正是，他不是來查案嗎？督府只需把有問題的軍需帳冊找個由頭，不經意之間讓他發現就行。黨爭會死人、謀反會死人、戰敗會死人，可偏偏貪污死不了人。」
徐渭點點頭，「督府，此計可行！本朝從無二品以上大員因為貪污被論死的，趙文華貪墨皇宮建材、覬覦陛下之物，也不過被陛下革職而已。只是嚴閣老那邊……」
那是當然，若真的貪污就定罪，嘉靖的朝堂起碼空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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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宗憲抬了抬手，示意顧正遠停下，「嚴閣老是個知大局的人，光拿掉幾個東南世家動搖不了他的想法，這一點你不用操心，我有辦法讓嚴閣老下定決心換掉這個浙直總督。臨走之前，東南柱臣和軍備我都會安排好。」
徐渭和顧正遠都沒有說話，這是一個艱難的抉擇。
「希望他們能夠穩住東南大局吧……」胡宗憲深深地嘆了口氣。
「督府不要嘆氣，黨爭一旦塵埃落定，憑藉社稷重臣、鎮海元勛的資歷，督府將來定然起復。說不定，徐閣老還要三顧茅廬請督府出山。」
胡宗憲苦笑一聲，也許以後的首輔會。
但徐階不可能。
「聽說你在太倉之時，曾給一位青年才俊送了把刀？」
顧正遠一愣，這話從何談起？總督的思維有些跳脫。
「好，希望你有你父親那般的識人之明。若他真能名列宰輔，就等他起復我這個老將吧。」胡宗憲一拍大腿，似是下定決心，語氣卻仍有一種落寞。
顧正遠啞口無言，胡總督想得真遠。
等王錫爵當上首輔，那已是三十多年後的事情，彼時胡總督都是八十歲的老將了。
真成大明郭子儀、萬曆定海針了！
確如胡總督所料，徐階是不可能用他的，這事由不得徐階，清流焉能讓這麼一個品行不端、媚嚴求榮的敵臣得到重用？
這叫竊取政治鬥爭的勝利果實！
就算是張居正也不行，徐階是他的老師，他不能推翻老師親手下的政治定論。
他這麼一個感念知遇之恩的人，即使顧璘去世多年，還是要拉顧峻一把。
何況徐階這樣言傳身教、一路提攜的恩師？
但是徐階和張居正中間還有一個人——高拱，高大炮！
徐階不用的人，高拱還真願意用，還要大用特用！
徐階的時代還有四五年就要到來，但也很快就結束了。
按照顧正遠的預計，順利的話，胡宗憲十年內一定能起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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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宗憲的事情總算解決了，接下來就看兩位不知情的素人演員表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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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見這軍需官已是手腳發抖，趕忙跑去匯報總督，結果連面也沒見上，就被徐渭打發回去，只說讓他如實配合。
果然，龐尚鵬和羅嘉賓查了兩天便已容光煥發，似乎是發現了了不得的事情。
軍需帳冊查完後，二人沒有結束的意思，更是走訪寧、紹、溫、台等地。
顧正遠生怕他們查不出什麼東西來，趕緊稟明督府，一路跟上給二位做嚮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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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南諸將在他們眼裡，儼然成了酒囊飯袋。
更可氣的是，他們竟然查到蘇松去了。
完全不管顧兵憲對他們無微不至的關懷，打得這位兵備副使的臉啪啪作響。
罪名一，擅殺朝臣。兩人特地走訪了太倉衛，查出吳慶新不是陣前執行軍法所殺，而是戰後清算。而且顧正遠偽造證據，根本沒有那份通倭的書信，完全是口頭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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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名二，凌迫士紳。龐尚鵬和羅嘉賓來了，蘇松士紳的青天就有了，在他們的描述中，顧兵憲完全就是活閻王，敲詐勒索、斬首滅族，實非人哉！
這個罪名搞得顧兵憲一臉疑惑，那特麼不是因為通倭被蘇州府按律處斬的嗎？跟他有什麼關係！他都說了多少遍自願捐款，現在反咬一口說是他逼迫，多不講誠信啊！
顧兵憲很無語，再讓他們查下去，到底查胡宗憲還是查他顧正遠？
這場鬧劇不會是嚴嵩舞劍，意在顧峻吧？
這還沒完，兩人像聞到血腥味的鬣狗，一路又查到了柘林城，找到錢家那個家奴，好一陣調查。
於是顧兵憲又有了第三個罪名，侵吞民田！
倒霉的還不止顧正遠，剛剛返回蘇州府的應天巡撫趙忻也被查了。
金山衛譁變、貪污軍餉等罪名還沒待趙忻反應過來就已經坐實了。
趙忻一臉懵地迎二人來，又一臉懵地送二人走。
最終反應過來的他立刻對顧正遠破口大罵，指責顧正遠不講誠信，說好守住海防就不提這個事情。
顧兵憲則無奈地告訴他這兩人給自己扣的帽子，趙忻立刻就閉嘴了。
對顧兵憲只剩下滿滿的同情。
好在二人還知道此行的目的，終於心滿意足地回了浙江。
龐尚鵬卻再也不願和顧正遠多說一句話了。
顯然，他已經認定這位顧兵憲是胡宗憲犯罪集團的重要成員，是東南黑惡勢力的關鍵打手。
隻手遮天、無惡不作、殘害小民、廉恥掃地！
他一定要狠狠地彈劾這群貪贓枉法之人，還東南百姓一個朗朗乾坤。
可惜龐尚鵬和羅嘉賓有多大熱情，就要被澆多大一盆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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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皇上下旨，他們大概只能感嘆一句：
大明的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