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楊意不逢,鍾期既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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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先生,顧峻久候了。」

  徐渭一時有些驚疑,他從未和這位兵備副使私下接觸過,只是常聽鄭若曾提起他。

  他此時剛從總督那裡回來,就聽下人說有客來訪,沒想到竟然是這位顧兵憲。

  「不是兵憲何事屈駕至此?」

  「徐先生,我準備上疏彈劾督府……」

  剛剛坐下準備喝口熱茶的徐渭騰得一下站了起來,「顧兵憲,督府待你……」

  尚未說完,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這位顧兵憲一直很敬重督府,沒有理由在這個大勝的節骨眼上使絆子。

  他專門到這裡說這個事情,不是簡單的彈劾!

  徐渭想起了去年跟隨督府率大軍前往江北時,顧峻對督府說的那些話。

  前幾日他故意等所有人都走後,又留下來跟督府說了些話。

  只是胡宗憲沒有告訴徐渭他們說了什麼。

  這個顧峻是在擔心什麼?

  為什麼告誡督府不要跟嚴閣老和嚴世蕃往來?

  他是知道的,總督坐鎮東南,全是仰賴嚴閣老支持。若無嚴閣老,便無今日的胡宗憲。

  「兵憲需要在下做些什麼?」

  「我要彈劾督府假名開海,實則染指海貿、斂財無度、貪污軍餉,肆意殘害東南士紳。」

  徐渭眉頭一皺,督府剛剛上了開海的奏疏,顧正遠就上疏彈劾開海之事。

  殘害東南士紳?

  你顧峻沒參與嗎?

  蘇州、松江的那些人恨不得扒了你的皮。

  「兵憲,有話不妨直說。」

  徐渭不太想跟顧正遠猜謎語了。

  「哈哈,文長先生心直口快。那我就直說了,最近先生應該也知道,嚴黨連續折了三個大員,工部尚書趙文華、兵部尚書許論、宣大總督楊順,這可不是個什麼好信號。」

  徐渭眉頭一皺,嚴黨倒行逆施、殘害忠良,這些人倒了,大快人心,有什麼不好的?

  「兵憲真是奇怪,這些人都是欺君誤國之輩,皇上聖斷明允、罰當其罪,有什麼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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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正遠有點無奈,他是看出來了,徐渭是個合格的幕僚,精通軍法、善出奇謀,軍前出謀劃策當然可以,但似乎缺乏一定的政治鬥爭經驗。

  徐渭或許還沒意識到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伯樂正在走向破敗的終點。

  顧正遠之所以來找他,正是因為他相信最不希望胡宗憲蒙冤而死的就是徐文長。

  徐渭一生孤苦,身為徐家庶子,出生喪父,十歲時生母被逐,跟隨相差三十歲的同父異母的兄長生活,完全可以說是寄人籬下。

  胡宗憲含冤自殺後,徐渭精神徹底崩潰,九次自殺未成。

  晚景淒涼,貧病交加,可他還是多次撰文紀念胡宗憲。

  胡宗憲是他人生里最耀眼的光,他把一切的才華、一切的智識都用在胡宗憲的幕下。

  這道光太耀眼了,以至於熄滅之後,徐渭的世界裡只剩茫然無際的黑暗。

  顧正遠一念至此,不免嘆息。

  「徐先生久在軍中,或許不知朝堂之事。如今嚴黨已是大廈將傾,嚴黨大員被逐一拔除,可偏偏滿朝皆知,督府是嚴黨重臣。兩尚書一總督都被拿了,趙文華身死,楊順恐怕也要斬首,督府還會遠嗎?」

  徐渭的手忽然一抖,他只是沒有政治鬥爭經驗,並不是不懂官場險惡。

  一旦互相傾軋,便是不死不休。

  「顧兵憲……」

  一向處變不驚、老成持重的徐渭有些慌亂了,他站起身來快速在廳堂走了幾步,這才向著顧正遠繼續說道:

  「兵憲通識朝野之局,請教我該如何做?」

  徐渭復又坐下,直直地盯著顧正遠,看得他心裡有點發毛。

  「先生只需勸諫督府以東南倭患平息為名,早日上疏奏請裁撤浙直總督差遣,然後辭官歸隱。」

  「急流勇退?可他們會放過督府嗎?」

  「他們只是要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都御史、浙直總督胡宗憲的命,至於徽州府績溪縣的龍川老翁,便無人在意了。等到嚴黨徹底倒台,說不定到時候還會重新起用督府。」

  徐渭低垂眼眸,考慮著顧正遠說的話。

  「徐先生,現在是急流勇退的最好時候。若真的等到嚴閣老和嚴世蕃……就算督府想辭官歸隱,他們也不會放過督府的。」

  顧正遠的話讓徐渭越發焦急。

  「他們是誰?」

  徐渭忽然沒來由地問了一句。

  這倒是一下問住了顧正遠。

  他們是誰?

  徐階?

  清流?

  顧正遠嘆了一口氣,說到底,徐階和清流們只是推手。

  真正要了胡宗憲命的是嘉靖!

  面對第一次彈劾,嘉靖明說胡宗憲不是嚴黨,便沒人敢動。

  面對第二次彈劾,嘉靖默許,胡宗憲便知道他的命到頭了。

  「徐先生,別問了,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呢?朝堂上的刀光劍影,最是無情。」

  徐渭沉默以對。

  「我彈劾督府,正是為了給清流們一個把柄。若是督府願意動一兩個嚴閣老在東南的勢力,那便更好了。倭患未靖之時,或許他們還動督府不得。可如今,狡兔死,走狗烹,清流彈劾,嚴閣老不保,皇上默許,督府便能自陳不職,辭官歸隱,過幾年閒雲野鶴的日子,沒有人會強留督府。徐先生或可跟著督府回到績溪青梅煮酒,再留下幾幅傳世名畫,後世幸甚。」

  「當然,你要能給我畫一幅也行。」顧正遠在心中暗自嘀咕。

  徐渭的畫可是能拍出一個小目標的。

  但徐渭這會兒顯然沒什麼心思畫畫。

  他在廳堂里走來走去,顧正遠茶喝了四五杯,徐渭還是沒個準話。

  「算了,徐先生還是好好考慮吧,在下先回太倉了。無論徐先生如何考慮,我的這道彈劾奏疏是一定要上的。」

  顧正遠行了一禮就要告辭。

  「兵憲留步,我會照兵憲所說的做。督府對我有知遇之恩,徐渭自然以死相報。可兵憲與督府非親非故,徐渭斗膽問一句……為什麼?」

  「徐先生相信世上自有是非公道這句話嗎?」


  顧正遠轉過身向著門外走去:「在下卻是不信的,公道是爭取來的,遲來的公道叫什麼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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