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海暗雲垂地，風喧雨打門
「皇上真是這麼說的？」
王直忽然有些激動，身體微微前傾，幾乎要站起來。
但瞬息之間，他便平復情緒，又冷冷問道：「那為何不下聖旨？」
「兩位閣老不同意，特別是徐閣老，他的門生都在卯足了勁彈劾督府養寇縱敵，還說老船主以百萬重金賄賂督府請降。」
王直冷哼一聲，沒有接話，只坐在那兒思索著什麼。
「老船主，皇上知曉東南受倭寇之患久矣，只要你願意約束海上、平定風波，便是為大明立下汗馬功勞，兩位閣老也無話可說，朝廷那裡我也好為你請功。」
王直依舊無話，從剛才的話里他就聽出來了，胡宗憲自身難保。
雖然他久在海上，但也知道朝堂上分有兩黨。
一旦科道官群起而攻之，胡宗憲不可能硬抗，甚至嚴嵩也不會硬保。到了彼時生死關頭，他只能把王直交出去，以證清白。
酒席不冷不淡，推杯換盞之間，王直反應平平。
胡宗憲也沒有什麼進一步的動作，畢竟今天的勸降更多是演戲。
「唉，既然老船主不願，宗憲也不強求，且滿飲此杯，我讓人送老船主回去。」
王直聽完此話，滿臉愕然。
雖然他仍認為胡宗憲不敢殺他，可卻也不曾料到胡宗憲敢放他回去。
桌上的徐渭、鄭若曾和顧正遠面色都有些沉重，這也是無可奈何之舉，要是巡按御史王本固知道此事，必然要大做文章。
到時候，王直的腦袋就成了攻擊胡宗憲的最好武器。
王直一死，海上必定大亂。
不談其他人，王直義子毛海峰即刻就會率大軍攻入浙江。這是他的唯一選擇，也是他掌控王直遺產的最好方式。
只有扛起為王直復仇的大旗，再飽掠一頓，他毛海峰才能穩坐船頭。
此時，東南軍隊還需要時間。
戚繼光和譚綸的刀還在磨，胡宗憲想盡辦法籌得的軍備火器還在一批批往東南送。
……
王直終究還是回去了，胡宗憲通過留在岑港談判的指揮使夏正，通知毛海峰派人來接。
送走王直後，胡宗憲在定海縣城外駐留片刻，滿臉疲憊。
總督之位，瞻前又要顧後，防明槍又要躲暗箭。
顧正遠望著王直遠去的身影，心中隱隱不安。
胡宗憲逐漸走到了風口浪尖，無論怎麼處置王直，都會引來軒然大波。
老實說，除了顧正遠，大家心裡都沒底。
也就是靖海軍練兵效果不錯，他們才堪堪相信戚繼光和譚綸的新軍能戰勝倭寇。
他們沒有上帝視角，根本無法了解戚家軍何等之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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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府在擔憂什麼？」
胡宗憲剛準備轉身回去，聽到顧正遠發問，又停下腳步。
「正遠有何想法？」
胡宗憲知道顧正遠是個腹有謀略的人，他也想聽聽這個兵備副使的看法。
鄭若曾在一旁笑呵呵的，自從崑山大捷之後，他愈發喜歡這個小子了。
「督府擔心，無非兩件事，一是倭寇大舉來攻，無論王直是死是囚，都有可能引發這個結果，因此我們只能放了他。」
「二是朝中有人借王直之事攻訐督府，只要督府不殺王直，便會一直有人彈劾。」
這兩點，在場幾人都心知肚明。
「東南戰局要王直活，科道言官要王直死，可偏偏這兩個都不重要。」
「那重要的是什麼？」胡宗憲原本心煩意亂，經過顧正遠細細一梳理，心中又漸漸恢復明朗。
「是皇上要王直死還是活。」
「皇上不是命你砍了王直腦袋嗎？」鄭若曾束著手問道。
「皇上只要一個結果，只是如何達成這個結果並不重要。放在以前，若是有人上疏彈劾，皇上或有疑心，甚至於群情洶洶，皇上便可能愈加覺得督府養寇自重。可如今不同，招降王直的策略乃是皇上欽定，我已經稟明招降王直的策略和必殺王直的結果，皇上自然會明白督府的用意。朝中再有嚴閣老轉圜，必定無憂。」
說到後面，顧正遠更是大手一揮，「但這樣還不夠，不如督府率先發難，只要王本固敢來拿此事做文章，便立刻上疏彈劾王本固貽誤軍機。只要陛下相信，任何人都動搖不了督府在東南的運籌決策。」
危機四伏，十面埋伏。
但只要皇上相信，他就不會有問題。
只要皇上不讓王直死，那王直就死不了。
「文長，準備擬一道奏疏，向皇上報喜，就說王直已被我軍麻痹，自願約束倭寇以觀成效，東南武備日盛，無論王直配合不配合，我軍很快就能克敵報捷。」
「督府，此話是不是太過？若是海上出了意外怎麼辦？」
「哼，就讓王本固來負責吧！」
胡宗憲這是給王本固設了一個致命的陷阱，若是王本固想要鬧些什麼，海上一切變故的責任都將有人接盤。
幾人心領神會，一齊回到總督行轅。
……
「報！浙江巡按的車駕正往定海而來！」
剛回到行轅的胡宗憲聽到這個消息，不由長嘆了一口氣，還好提前把王直送走了。
若是真留個一兩天，必成禍事。
只是這尊神仙不請自來，怕是難送。
「督府，要不要派人出城迎接一下？」
「不必了，他就是衝著我們來的，進了城他自會過來。」
胡宗憲太清楚巡按御史是個什麼職官了，他自己就奉旨巡按過湖廣、浙江兩地。
只是大局使然，才一舉升為僉都御史、巡撫浙江，繼而右副都御使、右都御史，總督浙直。
巡按御史都是硬茬子！
眾人詳細討論了一番後續海防練軍計劃，前方又有消息來報。
「報，大司空和巡按御史都已進城，沒有往此處來，徑直去了城中！」
胡宗憲眉頭一皺，趙文華也來了？
這兩人去城中幹嘛？
他指尖驀然一抖，茶杯摔碎在地，後背猛地竄上一股寒意。
「走，去城中！」
顧正遠等人緊接在後。
從城門送走王直開始，顧正遠內心就隱隱不安，可又不知道這股感覺的源頭。
他總是想著岸上的明爭暗鬥，此時卻驚覺自己忽略了最重要的東西，海上就沒有明爭暗鬥嗎？
岑港的人，怎麼會都盼著王直回去？
如果真這樣，小小千戶怎麼可能誘捕王直？
他和胡宗憲一樣，此時後背已是冷汗涔涔。
王直忽然有些激動，身體微微前傾，幾乎要站起來。
但瞬息之間，他便平復情緒，又冷冷問道：「那為何不下聖旨？」
「兩位閣老不同意，特別是徐閣老，他的門生都在卯足了勁彈劾督府養寇縱敵，還說老船主以百萬重金賄賂督府請降。」
王直冷哼一聲，沒有接話，只坐在那兒思索著什麼。
「老船主，皇上知曉東南受倭寇之患久矣，只要你願意約束海上、平定風波，便是為大明立下汗馬功勞，兩位閣老也無話可說，朝廷那裡我也好為你請功。」
王直依舊無話，從剛才的話里他就聽出來了，胡宗憲自身難保。
雖然他久在海上，但也知道朝堂上分有兩黨。
一旦科道官群起而攻之，胡宗憲不可能硬抗，甚至嚴嵩也不會硬保。到了彼時生死關頭，他只能把王直交出去，以證清白。
酒席不冷不淡，推杯換盞之間，王直反應平平。
胡宗憲也沒有什麼進一步的動作，畢竟今天的勸降更多是演戲。
「唉，既然老船主不願，宗憲也不強求，且滿飲此杯，我讓人送老船主回去。」
王直聽完此話，滿臉愕然。
雖然他仍認為胡宗憲不敢殺他，可卻也不曾料到胡宗憲敢放他回去。
桌上的徐渭、鄭若曾和顧正遠面色都有些沉重，這也是無可奈何之舉，要是巡按御史王本固知道此事，必然要大做文章。
到時候，王直的腦袋就成了攻擊胡宗憲的最好武器。
王直一死，海上必定大亂。
不談其他人，王直義子毛海峰即刻就會率大軍攻入浙江。這是他的唯一選擇，也是他掌控王直遺產的最好方式。
只有扛起為王直復仇的大旗，再飽掠一頓，他毛海峰才能穩坐船頭。
此時，東南軍隊還需要時間。
戚繼光和譚綸的刀還在磨，胡宗憲想盡辦法籌得的軍備火器還在一批批往東南送。
……
王直終究還是回去了，胡宗憲通過留在岑港談判的指揮使夏正，通知毛海峰派人來接。
送走王直後，胡宗憲在定海縣城外駐留片刻，滿臉疲憊。
總督之位，瞻前又要顧後，防明槍又要躲暗箭。
顧正遠望著王直遠去的身影，心中隱隱不安。
胡宗憲逐漸走到了風口浪尖，無論怎麼處置王直，都會引來軒然大波。
老實說，除了顧正遠，大家心裡都沒底。
也就是靖海軍練兵效果不錯，他們才堪堪相信戚繼光和譚綸的新軍能戰勝倭寇。
他們沒有上帝視角，根本無法了解戚家軍何等之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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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府在擔憂什麼？」
胡宗憲剛準備轉身回去，聽到顧正遠發問，又停下腳步。
「正遠有何想法？」
胡宗憲知道顧正遠是個腹有謀略的人，他也想聽聽這個兵備副使的看法。
鄭若曾在一旁笑呵呵的，自從崑山大捷之後，他愈發喜歡這個小子了。
「督府擔心，無非兩件事，一是倭寇大舉來攻，無論王直是死是囚，都有可能引發這個結果，因此我們只能放了他。」
「二是朝中有人借王直之事攻訐督府，只要督府不殺王直，便會一直有人彈劾。」
這兩點，在場幾人都心知肚明。
「東南戰局要王直活，科道言官要王直死，可偏偏這兩個都不重要。」
「那重要的是什麼？」胡宗憲原本心煩意亂，經過顧正遠細細一梳理，心中又漸漸恢復明朗。
「是皇上要王直死還是活。」
「皇上不是命你砍了王直腦袋嗎？」鄭若曾束著手問道。
「皇上只要一個結果，只是如何達成這個結果並不重要。放在以前，若是有人上疏彈劾，皇上或有疑心，甚至於群情洶洶，皇上便可能愈加覺得督府養寇自重。可如今不同，招降王直的策略乃是皇上欽定，我已經稟明招降王直的策略和必殺王直的結果，皇上自然會明白督府的用意。朝中再有嚴閣老轉圜，必定無憂。」
說到後面，顧正遠更是大手一揮，「但這樣還不夠，不如督府率先發難，只要王本固敢來拿此事做文章，便立刻上疏彈劾王本固貽誤軍機。只要陛下相信，任何人都動搖不了督府在東南的運籌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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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只要皇上相信，他就不會有問題。
只要皇上不讓王直死，那王直就死不了。
「文長，準備擬一道奏疏，向皇上報喜，就說王直已被我軍麻痹，自願約束倭寇以觀成效，東南武備日盛，無論王直配合不配合，我軍很快就能克敵報捷。」
「督府，此話是不是太過？若是海上出了意外怎麼辦？」
「哼，就讓王本固來負責吧！」
胡宗憲這是給王本固設了一個致命的陷阱，若是王本固想要鬧些什麼，海上一切變故的責任都將有人接盤。
幾人心領神會，一齊回到總督行轅。
……
「報！浙江巡按的車駕正往定海而來！」
剛回到行轅的胡宗憲聽到這個消息，不由長嘆了一口氣，還好提前把王直送走了。
若是真留個一兩天，必成禍事。
只是這尊神仙不請自來，怕是難送。
「督府，要不要派人出城迎接一下？」
「不必了，他就是衝著我們來的，進了城他自會過來。」
胡宗憲太清楚巡按御史是個什麼職官了，他自己就奉旨巡按過湖廣、浙江兩地。
只是大局使然，才一舉升為僉都御史、巡撫浙江，繼而右副都御使、右都御史，總督浙直。
巡按御史都是硬茬子！
眾人詳細討論了一番後續海防練軍計劃，前方又有消息來報。
「報，大司空和巡按御史都已進城，沒有往此處來，徑直去了城中！」
胡宗憲眉頭一皺，趙文華也來了？
這兩人去城中幹嘛？
他指尖驀然一抖，茶杯摔碎在地，後背猛地竄上一股寒意。
「走，去城中！」
顧正遠等人緊接在後。
從城門送走王直開始，顧正遠內心就隱隱不安，可又不知道這股感覺的源頭。
他總是想著岸上的明爭暗鬥，此時卻驚覺自己忽略了最重要的東西，海上就沒有明爭暗鬥嗎？
岑港的人，怎麼會都盼著王直回去？
如果真這樣，小小千戶怎麼可能誘捕王直？
他和胡宗憲一樣，此時後背已是冷汗涔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