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九千五,十六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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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野到嘉和拍賣行的時候,已經沒有第一次來那麼侷促了。

  人果然是會成長的。

  前台小姐姐看見他,表情明顯頓了一下。

  「林先生,又找陸老師?」

  這個「又」字,和陸知夏微信里的「又」字有異曲同工之妙。

  林野點頭。

  「對,麻煩您了。」

  前台打了電話,很快讓他去二樓辦公室。

  陸知夏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放著一疊資料,旁邊還有一杯咖啡。

  她看見林野進來,目光先落在他手裡的紙袋上。

  「這次體積看起來正常多了。」

  林野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她說的是防飄瓶。

  「我已經吸取教訓了。」

  陸知夏伸手。

  「拿來看看。」

  林野把盒子放到桌上。

  打開時,他自己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絨布盒裡,那隻翡翠鐲正安安靜靜躺著。

  燈光一照,綠色比在典當行里看著更潤一些。

  不是那種亮得刺眼的綠,而是穩穩壓在玉質里,看著很舒服。

  陸知夏戴上手套,把鐲子拿起來。

  她沒有立刻說話。

  這對林野來說很折磨。

  現在他已經總結出一個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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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專業人士越沉默,結果就越不確定。

  有時候是驚喜。

  有時候是驚嚇。

  防飄瓶那次,陸知夏只看一眼就判死刑。

  這次她看了很久,林野反而更緊張。

  陸知夏拿起強光手電,貼著鐲身照過去。

  那道被典當行老闆說成裂紋的線,在燈下變得明顯起來。

  林野看得心臟一緊。

  「怎麼樣?」

  陸知夏沒有抬頭。

  「別急。」

  林野立刻閉嘴。

  陸知夏換了角度,又看了一遍。

  過了一會兒,她把鐲子放回絨布墊上。

  「不是裂。」

  林野的心一下落回肚子裡。

  這三個字比「恭喜發財」還好聽。

  他趕緊問:「確定?」

  「基本確定,是石紋。對價值有影響,但影響不算太大。顏色不錯,底子也乾淨,圈口還算常見。」

  林野聽到這裡,手指已經悄悄攥緊了。

  「那能值多少?」

  陸知夏看了他一眼。

  「你多少錢拿的?」

  林野老老實實回答。

  「九千五。」

  陸知夏點點頭。

  「這次沒亂來。」

  林野忽然有點感動。

  這句話從陸知夏嘴裡說出來,含金量很高。

  像班主任在全班面前夸一個長期倒數的學生終於及格了一樣。

  陸知夏繼續說:「如果急著出,十萬以上沒問題。遇到合適買家,十五六萬也可以談。」

  林野整個人安靜了。

  他聽見了。

  但腦子沒有立刻接住。

  九千五。

  十五六萬。

  這兩個數字隔得太遠,遠到他一時間不知道該先高興,還是先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隻鐲子。

  鐲子還是那隻鐲子。

  可在林野眼中它忽然就變得很不一樣了。

  林野看它的眼神都變輕了。

  像一個剛知道自家孩子考了全校第一的家長,想笑,又怕笑得太明顯。

  陸知夏把鐲子放好。

  「你運氣確實不錯。」

  林野剛想謙虛,陸知夏又補了一句。

  「但也確實容易上頭。」

  林野把那句「哪裡哪裡」咽了回去。

  這話也沒錯。

  他的上頭證據還立在保安亭角落,體積很大,無法抵賴。

  「那這個怎麼出?」

  陸知夏說:「可以放我們這邊聯繫客戶。翡翠這類東西,不急著賣,比即時收購划算。你要是願意等幾天,我可以幫你問幾個熟客。」

  林野立刻點頭。

  「願意。」

  他現在對陸知夏的信任度很高。

  陸知夏拿出寄售單。

  「還是要登記,按流程走。佣金比例我寫清楚,你看完再簽。」

  林野這次簽得很認真。

  他以前簽名只是為了完成流程。

  現在簽名,像是在給錢辦通行證。

  簽完單子,陸知夏把鐲子收進保險柜。

  櫃門合上的時候,林野心裡還有點捨不得。

  畢竟這是他親手從典當行買回來的。

  雖然它在他手裡只待了不到兩個小時。

  陸知夏像是看出了他的表情。

  「放心,東西在這裡比在你包里安全。」

  林野點頭。

  「我不是不放心,我就是第一次感覺自己離十幾萬這麼近。」

  陸知夏看著他。

  「上次你離800萬也很近。」

  林野被噎了一下。

  這個女人嘴真毒,就不該把之前的糗事告訴她。

  接下來的兩天,林野值夜班時都很安分。

  他沒有再亂跑。

  沒有再聽到什麼「國寶」「八百萬」就心跳加速。

  防飄瓶就放在保安亭最顯眼的位置。

  林野每次拿起小本子,都先看它一眼。

  老馬還在吹。

  「我那瓶子,等真正識貨的人看見,絕對能進大拍。」

  魏老闆立刻接話。

  「進大拍之前,先問問客服包不包郵。」

  東區笑成一片。

  林野也跟著笑。

  笑得非常真誠。

  趙老太太這兩天一直惦記鐲子。

  她不知道林野已經把鐲子買了出來,更不知道那隻鐲子沒有裂,還可能值十幾萬。

  她只是在夜裡偶爾嘆氣。

  「那鐲子,我本來想留給我孫女的。那孩子小時候總摸我的手腕,說奶奶這個綠色圈圈好看。」

  她聲音一低,東區都安靜了點。

  老李難得沒有插科打諢。

  老周也沒陰陽怪氣。

  魏老闆咳了一聲。

  「孩子以後還能買新的。」

  趙老太太輕輕說:「新的不是那個。」

  這句話讓林野心裡有點發堵。

  前兩次撿漏,他更多是興奮。

  老李的集郵冊,老周的鼻煙壺,雖然也有遺憾,但他們罵得太熱鬧,把悲傷都罵成了笑話。

  趙老太太不一樣。

  她沒有罵得聲嘶力竭。

  她只是惦記。

  惦記那隻鐲子,惦記她娘,惦記孫女小時候摸她手腕的樣子。

  林野坐在保安亭里,第一次覺得自己賺這筆錢有些愧疚。

  但他也不是什麼聖人。

  九千五買來的東西,如果能賣十幾萬,他不可能原價送回去。

  他最多在心裡給趙老太太道個歉。

  順便以後如果真遇見她孫女,至少不能讓那姑娘空著手離開。

  這個念頭有點模糊。

  但寫下來,心裡總能稍微安穩一點。

  第三天下午,陸知夏給他打電話。

  林野接起來時,正在宿舍補覺。

  聽見手機鈴聲,他猛地坐起來,腦子還沒醒,手已經先接了。

  「餵?」

  陸知夏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

  「鐲子出了。」

  林野一下清醒。

  「多少?」

  「成交價十六萬。扣掉佣金,明細我等會兒發你。」

  宿舍里安靜了。

  窗外有鳥叫。

  隔壁水管滴水。

  遠處有人推著小車經過,輪子在地上咕嚕響。

  這些聲音都在一瞬間變得很遠。

  林野握著手機,緩慢地眨了一下眼。

  「多少?」

  陸知夏似乎已經習慣了他確認金額。

  「十六萬。」

  林野張了張嘴。

  沒說出話。

  九千五變十六萬。

  防飄瓶虧掉的一萬八,忽然就沒那麼刺眼了。

  當然,還是刺眼。

  但現在它從「人生重大失敗」,變成了「成功路上的教育支出」。

  人的心態就是這麼靈活。

  有錢以後,連教訓都能被重新包裝。

  陸知夏問:「聽見了嗎?」

  林野回神。

  「聽見了。」

  「下午方便過來辦手續嗎?」

  「方便。」

  他掛了電話,坐在床邊發了半分鐘呆。

  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這雙手前幾天還在廢品站翻舊練習冊。

  昨天還抱過一萬八的現代工藝品。

  今天,它即將接住人生第一筆六位數收入。

  他洗了把臉,換了衣服,出門前特意走到保安亭。

  趙叔正在裡面喝茶。

  防飄瓶立在角落,依舊花里胡哨。

  林野走過去,認真看了它兩秒。

  趙叔問:「你看它幹什麼?」

  林野說:「感謝它。」

  趙叔愣住。

  「感謝它?」

  林野點頭。

  「沒有它,我可能又飄了。」

  趙叔端著茶杯,表情很複雜。

  「小林,你最近說話越來越有深度了。」

  林野沒解釋。

  他只是伸手拍了拍防飄瓶的瓶身。

  聲音很悶。

  像那一萬八還悶在裡面,暫時沒消化完。

  「好好待著。」

  林野低聲說。

  「等我回來,給你擦灰。」

  林野趕到嘉和拍賣行時,陸知夏已經準備好了文件。

  這次流程很快。

  買家確認。

  寄售結算。

  佣金扣除。

  款項到帳。

  林野盯著到帳提醒看了很久。

  他沒有像第一次六千八那樣反覆確認。

  也沒有像三萬二那樣激動得手心冒汗。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那串數字。

  看著自己的帳戶餘額,從幾萬跳到十幾萬。

  這一刻,他忽然很平靜。

  不是不高興。

  是太高興了,反而不敢笑。

  他怕自己一笑,就收不住。

  陸知夏把明細遞給他。

  「恭喜。」

  林野接過明細。

  「謝謝。」

  陸知夏看他一眼。

  「這次不笑?」

  林野說:「我怕一笑,顯得像是沒見過錢一樣。」

  陸知夏點點頭。

  「你確實沒見過。」

  林野:「……」

  看人真准,他連反駁的理由都找不到。

  過了一會兒,林野忽然問:「陸老師,像這種東西,如果原主人家裡人知道賣虧了,會不會來鬧?」

  陸知夏看著他。

  「你擔心典當行?」

  林野沉默了一下。

  「也不算。」

  陸知夏沒有追問,只是說:「典當行正常收當,正常出售,只要手續沒問題,風險不大。你從典當行買,也沒問題。」

  林野點點頭。

  陸知夏又問:「你覺得心裡過不去?」

  林野想了想。

  「也不是過不去,就是有點…我也說不上來。」

  陸知夏語氣平靜。

  「舊物交易本來就這樣。你要真覺得不舒服,以後可以給自己定規矩。」

  林野抬頭。

  「什麼規矩?」

  「比如明顯涉及盜搶、騙取、脅迫的,不碰。來路不清的,不碰。你承受不了後果的,不碰。」

  林野聽得很認真。

  這幾句話,比很多鑑定技巧都重要。

  他點頭。

  「記住了。」

  陸知夏看著他,語氣淡淡。

  「希望你這次真記住。」

  林野想到防飄瓶,默默閉了嘴。

  傍晚回到青山公墓時,林野買了兩桶紅燒牛肉麵。

  還買了兩根火腿腸。

  一根給今晚。

  一根給明天。

  這是他對剛賺到十六萬最克制的慶祝。

  當然,他也順手買了一塊小蛋糕。

  不是給爺爺。

  是給自己。

  夜色落下來後,林野坐在保安亭里,把蛋糕放在桌上。

  旁邊是防飄瓶。

  他拆開塑料叉,切了一小塊蛋糕。

  奶油很甜。

  甜得他有點不習慣。

  他吃了一口,又看向窗外。

  東區的聲音準時響起。

  老李還在罵孫子。

  老周還在罵兒子。

  馬老頭還在吹他的瓶子。

  趙老太太今晚很安靜。

  過了很久,她才輕輕說了一句。

  「我那鐲子,也不知道最後落到誰手裡。」

  林野握著叉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向桌上的小本子。

  翡翠鐲後面,已經被他畫了一個勾。

  成交價那裡,他寫下:

  十六萬。

  筆畫很輕。

  沒有城南老秦那次用力。

  也沒有鼻煙壺那次興奮。

  寫完之後,林野想了想,又在旁邊補了一句。

  以後有機會,還她孫女一點東西。

  他不知道這個機會什麼時候來。

  也不知道該怎麼還。

  但寫下來,心裡稍微舒服了一點。

  窗外風吹過松柏。

  東區又開始吵起來。

  魏老闆說趙老太太別難過,鐲子說不定被好人買走了。

  老周說好人未必,懂行倒是真的。

  老李說懂行也不一定孝順。

  陳校長糾正,孝順與收藏知識沒有必然關係。

  趙老太太被他們吵得笑了一聲。

  「行了,吵得我頭疼。」

  魏老闆立刻說:「你都死了,還頭疼?」

  陳校長剛要糾正,被老周搶先。

  「老陳,你閉嘴。」

  保安亭里,林野低頭笑了笑。

  他吃完最後一口蛋糕,把盒子收起來。

  然後抬頭看了一眼防飄瓶。

  一萬八的教訓立在旁邊。

  十六萬的成交明細躺在手機里。

  死人們還在外面吵。

  林野忽然覺得,這份工作越來越不像工作了。

  它像一扇門。

  白天通向公墓。

  夜裡通向一堆荒唐、吵鬧、遺憾和錢。

  而他現在,正站在門口。

  手裡拿著電棍和小本子。

  有點害怕。

  但又不捨得走。

  就在他準備合上本子時,東區深處忽然傳來一道很輕的嘆息。

  那聲音和老李、老周他們都不一樣。

  不急,不怒,也不愛湊熱鬧。

  像一支舊毛筆,在硯台邊輕輕落了一下。

  「俗。」

  林野的筆尖停住。

  東區忽然安靜了片刻。

  魏老闆問:「梁老先生,您終於捨得說話了?」

  那道聲音淡淡道:「錢來錢去的,都是俗物。」

  林野慢慢抬起頭。

  他聽趙叔說過,東區最裡面有位梁老先生,生前是個畫家。

  平時很少有人祭掃。

  也很少參與這群老頭老太太的吵架。

  林野低頭,在小本子新的一頁寫下:

  梁老先生。

  畫家。

  第一次開口。

  寫完,他又看向窗外。

  夜色里,松柏輕輕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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