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畢業當天,成了墓園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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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野畢業那天,朋友圈像一場大型人生勝利展覽。

  室友周航曬了一張大廠工牌,照片裡的塑料牌被他拍得鋥亮。

  配文是:新的開始。

  前女友曬了一張考公上岸截圖,頭像旁邊掛著一朵小紅花。

  配文是:努力沒有白費。

  班長更離譜,發了一張機場照,定位倫敦希思羅機場。

  配文是:世界很大,我先去看看。

  林野看著手機屏幕,沉默了很久。

  世界確實很大,大到他投了一百多份簡歷,都沒有一家公司願意收下他。

  他也想發點什麼,證明自己畢業後也在積極擁抱人生。

  翻了半天相冊,他只翻出一張昨晚的泡麵照片。

  紅燒牛肉麵。

  沒有牛肉。

  那一刻,他覺得人和面都挺沒有尊嚴。

  最後林野沒發朋友圈,因為他怕別人點讚。

  有時候,失敗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別人給你的失敗點個讚,還評論一句:加油。

  畢業前三個月,林野對未來充滿幻想。

  他覺得自己雖然不是天之驕子,但好歹也是正經本科畢業,找份工作應該不難。

  結果現實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他連招聘軟體的開屏廣告都看出了嘲諷味。

  他投運營,人家說他沒有經驗。

  他投銷售,人家說他不夠外向。

  他投行政,人家說男生不太合適。

  他投管培生,人家說他學歷不夠亮眼。

  後來他投了一個倉庫管理員,對方沉默兩天後回了一句:已招滿。

  林野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連倉庫都不願意收他。

  這說明他不是就業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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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被社會放生了。

  放生當天,林野拎著行李箱坐在學校門口的長椅上,手機電量剩百分之十八,銀行卡餘額剩三百二十七塊六毛。

  他原本想買張車票回老家。

  可一想到母親肯定會在飯桌上問:「工作找得怎麼樣了?」

  父親肯定會在旁邊裝作不在意,其實耳朵比路由器還靈。

  林野就覺得那張車票不像回家的票,更像通往審判庭的傳票。

  就在他猶豫要不要先找個橋洞冷靜一下時,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

  林野接起來,對面是個嗓門很亮的大姐。

  「喂,是林野嗎?」

  林野立刻坐直。

  「我是。」

  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聲音。

  「你之前是不是在我們這兒投過簡歷?」

  林野精神一振。

  「對對對,我投過很多。」

  大姐停頓了一下。

  「那應該是投過。我們這邊有個崗位,你願不願意來?」

  林野差點當場站起來給她鞠躬。

  「願意,我特別願意。什麼崗位?」

  「保安。」

  林野臉上的笑稍微收了一點。

  保安也行。

  保安怎麼了?

  保安也是維護社會秩序的重要力量。

  他立刻調整心態。

  「可以,在哪裡上班?」

  「青山公墓。」

  林野臉上的笑徹底收乾淨了。

  風從學校門口吹過,他手裡的畢業證封皮被吹得啪啪響,像是在替他的人生鼓掌。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大姐,您剛才說哪兒?」

  「青山公墓。」

  她語氣很自然,仿佛那不是公墓,而是青山科技園。

  「崗位是門崗秩序維護,包住,夜班,工資三千八。你要是能幹,今天就能入職。」

  林野沉默了。

  三千八。

  包住。

  今天入職。

  這三個詞對現在的他很有殺傷力。

  它們像三根火腿腸,精準插進了他這碗沒有牛肉的泡麵里。

  可中間那個「公墓」,又像一顆滷蛋,黑得很有存在感。

  林野試探著問:「這個工作,安全嗎?」

  大姐笑了一聲。

  「安全得很。裡面住戶都很穩定。」

  林野當時沒聽懂這句話,還覺得這大姐說話挺幽默。

  後來他才知道,她不是幽默。

  她是準確。

  林野看著銀行卡餘額,又看了看朋友圈裡那群未來可期的人,最終咬牙答應了。

  人不能太挑。

  尤其是銀行卡餘額已經開始影響人格尊嚴的時候。

  青山公墓在城市北郊。

  林野坐了兩趟公交,又換了一輛城鄉小巴,最後被司機放在一條柏油路邊。

  司機指著前面一座灰白色大門。

  「到了。」

  林野下車時,天已經快黑了。

  夕陽掛在遠處山樑上,紅得有點發舊。

  公墓大門兩側種著松柏,樹冠黑壓壓地擠在一起,風一吹,葉子沙沙響。

  門口豎著一塊石碑。

  青山公墓。

  四個字刻得很端正。

  端正得讓林野莫名也站直了一點。

  他拖著行李箱往裡走,箱輪壓過地面,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那聲音在空蕩蕩的大門口迴蕩,聽起來比他本人還有存在感。

  保安亭里坐著一個老頭。

  五十多歲,皮膚曬得發黑,手裡拿著搪瓷杯,正低頭看報紙。

  林野敲了敲窗。

  「您好,我是新來的保安,林野。」

  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靜。

  那種平靜,不是看新同事的平靜。

  更像是看見一個年輕人主動跳進坑裡,但他懶得喊的平靜。

  「來了啊。」

  他放下報紙,推門出來。

  「我姓趙,你叫我趙叔就行。」

  林野趕緊點頭。

  「趙叔好。」

  趙叔看了看林野身後的行李箱,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短袖。

  「剛畢業?」

  「嗯。」

  「找不到工作?」

  林野乾笑了一下。

  「也不是完全找不到,就是目前和社會還在互相考察。」

  趙叔樂了。

  「那你考察到這兒,社會挺會安排。」

  林野不知道這話該怎麼接,只能跟著笑。

  趙叔帶他進保安亭,把幾串鑰匙、登記本、手電筒和一根電棍擺到桌上。

  「工作不複雜,白天有人值班,你主要負責夜裡。晚上十點之後關大門,十二點巡一圈,三點再巡一圈。有人來掃墓,登記。有人鬧事,報警。有人迷路,帶出去。」

  林野聽得很認真。

  聽到最後一句時,他愣了一下。

  「還有人在公墓迷路?」

  趙叔看了他一眼。

  「活人有時候比死人方向感差。」

  林野再次不知道該怎麼接。

  趙叔又指了指窗外。

  「東區是老墓,西區是舊區,南邊是新建的福壽園,北邊還沒開發。你剛來,晚上別往西邊跑太勤。」

  林野立刻警覺。

  「西邊怎麼了?」

  趙叔擰開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路不好。」

  林野等了兩秒。

  「就這個?」

  「還能有什麼?」

  趙叔反問得太自然,林野反而不好繼續問。

  可他說話時,眼神往西邊飄了一下。

  林野順著看過去,只看見一排更密的松柏。

  樹影壓在墓碑上,像很多人低著頭坐在那裡。

  林野心裡有點發毛。

  不過他很快安慰自己。

  不要自己嚇自己。

  要相信科學。

  自己可是接受過高等教育的人。

  雖然這教育暫時沒有幫他找到工作,但至少應該幫他克服迷信。

  趙叔把鑰匙交給他,又帶他去宿舍。

  宿舍就在保安亭後面,是一間小平房。

  裡面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還有一個衣櫃。

  牆角有點潮,窗戶正對著公墓入口。

  從居住環境來說,它很樸素。

  從心理壓力來說,它很有層次。

  林野把行李放進去,摸了摸床板。

  床板很硬。

  硬得像在提醒他,人生不能太軟弱。

  趙叔站在門口說:「被褥是新的,今晚你先住下。食堂在管理處後面,不過現在下班了,你要吃東西,只能自己想辦法。」

  林野低頭看了看手機。

  這裡定位偏得厲害,外賣軟體顯示附近暫無騎手。

  很好。

  連外賣騎手都比他懂規避風險。

  趙叔像是看出了他的窘迫,從保安亭柜子里翻出一桶泡麵遞給他。

  「先墊墊。」

  林野接過一看。

  紅燒牛肉麵。

  他心裡一陣複雜。

  命運這個傢伙,有時候確實挺懶的。

  連道具都不願意換。

  林野燒水泡麵,趙叔坐在旁邊繼續交代。

  「夜裡巡邏別戴耳機,風大,聽不見動靜。」

  林野點頭。

  「好。」

  「遇到祭品別亂動。」

  「明白。」

  「看見墓碑前有東西,也別好奇。」

  林野筷子一頓。

  「比如?」

  趙叔想了想。

  「比如別人燒剩下的紙人紙車,水果糕點,酒,花,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

  「亂七八糟的是什麼?」

  「你干久了就知道了。」

  林野忽然覺得這句話不太吉利。

  通常老員工說「你干久了就知道了」,下一步新員工就會知道得太多。

  他喝了一口泡麵湯,強行壓下不安。

  熱湯進胃,膽子稍微回來了點。

  林野問趙叔:「這兒夜裡真沒什麼事吧?」

  趙叔低頭看表。

  「沒事。」

  林野鬆了一口氣。

  他又補了一句。

  「最多有點風聲。」

  窗外剛好吹過一陣風。

  松柏沙沙作響。

  遠處一排排墓碑在暮色里漸漸模糊,像一群沉默的住戶正在等待夜班開始。

  林野看著那片黑下去的墓園,忽然想起電話里那個大姐的話。

  裡面住戶都很穩定。

  他當時端著泡麵,認真思考了一下。

  三千八,包住,有泡麵,住戶穩定。

  除了工作地點有點陰間,其他條件也不是不能接受。

  趙叔站起身,把電棍推到他面前。

  「今晚你先熟悉一下,十二點巡第一圈。」

  林野低頭看著那根電棍。

  它黑乎乎的,握在手裡很有安全感。

  雖然他也不知道,萬一真碰見什麼不該碰見的東西,這玩意兒到底是保護他,還是給對方增加一點儀式感。

  趙叔穿上外套,準備下班。

  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頭看了林野一眼。

  「小林。」

  「哎。」

  「第一晚別緊張。咱們這兒人少,清淨。」

  林野點點頭。

  「我不緊張。」

  趙叔走了。

  保安亭里只剩林野一個人。

  他吸完最後一口泡麵,把空桶扔進垃圾袋,又把登記本翻開。

  第一頁空白。

  林野想了想,在值班記錄上認真寫下:

  林野,第一天入職,一切正常。

  寫完這行字,他還挺滿意。

  畢竟人生再怎麼糟,也得留下點體面記錄。

  牆上的鐘一點點走向十二點。

  外面的風越來越大。

  林野抱著電棍站起來,準備開始人生第一次墓園夜巡。

  臨出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保安亭。

  燈光很亮。

  泡麵味還在。

  那一刻,他甚至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現代青年,怎麼能怕一群早就安靜下來的住戶?

  林野深吸一口氣,推門走進夜色里。

  風從松柏間穿過去,沙沙聲一層疊著一層。

  他剛走到東區第一排墓碑前,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像有人在黑暗裡,低低地清了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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