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縣衙論兵,天之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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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縣衙論兵,天之驕子

  吳霜刃其實不認識那個「鶚」字..

  畢竟他是體育生。

  不過認字認一半的習慣,讓他猜測這個字應該和鳥類有關。再結合前面那個狂」字,他大致對眼前這位縣令的性情有所了解。

  小小西河縣,竟有兩個帶詞條的人?

  反觀益州,霧隱寺的兩位一流高手,加上自己娘親這個一品高手,都沒有詞條。

  「本官有何奇怪之處嗎?」

  郭既望似笑非笑地問道,打斷了吳霜刃的思緒。

  這個年輕人看起來沉穩,但昨天拿下張家莊後,並沒有來拜見自己。今日見面後也不主動見禮,反而一直盯著自己看。

  這份狂傲,半點不比自己年輕時候差了!

  吳霜刃回過神來,拱手行禮:「吳霜刃,見過縣尊大人。」

  郭既望搖頭:「吳團總還沒回答本官的問題。」

  吳霜刃不卑不亢道:「大人氣度不凡,吳某生平僅見,故而有失禮之處,還請大人海

  涵。」

  「哦?」

  郭既望有些意外,隨即笑道,「吳團總少年英雄,才是本官生平僅見。」

  兩人互吹了一波,氣氛緩和,各自坐下。

  周正清親自給兩人奉上茶水,然後退了出去。

  郭既望端起茶喝了一口,並沒有急著開口。

  吳霜刃再次拱手道:「張家之事,多虧縣尊大人幫忙,吳某在此謝過!」

  昨日領兵攻打張家莊,從頭到尾都沒有官府的人出面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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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霜刃知道,背後肯定是這位縣尊大人出了力。

  他只是不明白,對方如此乾脆地幫自己除掉張家,是因為私仇,還是貪圖利益?

  郭既望點點頭,很自然地承下了這份感激:「吳團總已經拿下了西河集,如今又拿下了張家莊,不知接下來有何打算?」

  如果對方頭上沒有詞條,吳霜刃的回答是早就準備好的,中規中矩。

  但看到對方頭上的詞條後,吳霜刃臨時改變了想法:「縣尊大人,我這次來其實也有一件事想請教,不知大人能否先為我解惑?」

  「說。」

  「張家的事,縣尊從一開始就給了我方便,我想知道為什麼?張家在西河縣經營幾代,莫非他們對縣尊大人很不敬?」

  郭既望聞言笑了,反問道:「你覺得本官是為了什麼?是報仇還是圖財?」

  吳霜刃搖頭,認真道:「還請大人解惑。」

  郭既望把玩著手中的茶盞:「張家上下雖然跋扈,但該分潤好處時,張家也不會吃獨食。要說報仇,本官和張家上下並無私仇。」

  不是報仇,那就是圖利。

  只是吳霜刃覺得,對方圖的恐怕不是每個月商稅多幾十貫這種小利。

  吳霜刃沒有接話,他知道郭既望還有後半句。

  果然,郭既望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眼睛裡多了幾分銳利:「比起讓一個廢物擔任西河縣的團總,我更希望看到一個更有野心,更有才能的人坐這個位置,這就是理由。」

  吳霜刃眼神變幻,對上郭既望的眼神:「大人如此坦誠,吳某也不隱瞞。益州霧隱寺與我有生死之仇,一日不將其除去,我一日難安!如今張家已平,下一步我準備轉頭回益州,掃平霧隱寺!」

  「霧隱寺。」

  郭既望沉吟了一下,「此寺雖遠在益州,但我身在西州也聽過其名號。益州城內有世家,有刺史、有參將,但這些年都被霧隱寺壓得死死的,可見其底蘊。你要回頭去對付霧隱寺,有多少把握?」

  吳霜刃笑了笑:「霧隱寺雖勢大,但連續兩次在吳某手中損兵折將,即便還有底牌,也並非不可戰勝。」

  「哦?可否細說?」

  郭既望坐直了身體,來了興趣。

  於是吳霜刃將運河伏擊戰,還有那場林中血戰大致說了一遍。

  林中血戰,他略去了步人甲和許南枝。

  「你們兩個人遭遇一百五十多騎的伏殺,其中還包括一名一流高手,你們最後竟反過來將其殺潰了?」

  郭既望沒有掩飾自己的詫異。

  他昨天就猜到霧隱寺和張家肯定對吳霜刃動手了,所以才會惹來吳霜刃怒氣沖沖地這麼快就平了張家莊。

  但他沒想到吳霜刃遭遇的竟是這種殺局!

  「僥倖而已。」

  吳霜刃謙虛道。

  郭既望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年輕人,沉吟片刻,開口道:「張家團練共有五百多人,如今盡在你手,你接下來打算如何處置這些人?」


  對方既然不再自稱本官」,今日見面也沒穿官服,他也就順勢改了稱呼。

  果然,郭既望對此並不介意。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繼續問道:「聽說你在西河集招人,招了許多此前西河幫,飛羽幫的幫眾?」

  「對。」

  「你如今已經拿下了西河集,若讓你評價,謝氏,張家、西河幫和飛羽幫,你覺得哪家的人最能打?」

  吳霜刃毫不猶豫:「謝氏商會的家丁。」

  長盛街一戰,他先打潰了謝氏的家丁,贏得並不容易。後面西河幫的人雖然更多,但贏起來卻沒那麼難。

  郭既望點頭:「你可知為何?」

  吳霜刃:「謝氏請了邊軍退伍的老卒訓練家丁,且工錢發得足。」

  郭既望搖頭:「這只是部分原因,但不是最關鍵的。」

  吳霜刃拱手:「請先生指教。」

  郭既望並不賣關子:「因為謝氏的家丁多是從自家的佃戶中挑選出來的,而西河幫,飛羽幫的幫眾,多是些遊手好閒的地痞。」

  吳霜刃若有所思。

  「你摩下的民兵能打贏西河縣的這些人,和你會練兵有關。但我料定你從博縣帶來的這些民兵,一定也多是佃戶。」

  郭既望篤定地說道。

  所謂佃(dian)戶,指的是沒有自己的土地,向地主租借土地,靠種地為生的農民。

  武朝施行的是均田制,也既是按丁」授田,每家每戶的男丁成年後就能分配到幾十畝田地。

  如果家中已沒有男丁,只有寡婦獨女,也能授田。

  所以理論上來說,家家戶戶都有田中,都能養活自己,並且向朝廷繳納賦稅。

  這是一項利國利民的政策。

  但可惜從這條政策施行開始,到如今已有近兩百年的時間,各地的世家大族通過私下購買,再利用災年時期瘋狂兼併土地。

  現在,武朝的均田制」已經名存實亡。

  大部分地方的農民,實際上並沒有屬於自己的土地,都只是佃戶。

  這些佃戶辛辛苦苦種地,最後除了勉強填飽肚子,大部分糧食都要上繳給地主,留在手裡的餘糧如果換成錢,一年大概能存下來不到九百文。

  而這已經算佃戶中的人上人」,一些地方的佃戶甚至連填飽肚子都難。

  所以當吳霜刃在博縣招收民兵,給出每天管三頓飯,每個月發一百二十文工錢的條件,許多佃戶都來報名。

  這條件比當佃戶好太多了!

  「不錯,我在博縣招收的民兵,九成都是佃戶。」

  吳霜刃回憶了一下,回答道。

  郭既望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優良之兵,首選鄉野老實之人。黑大粗壯,辛苦手面,皮肉堅實,有土作之色。」(注1)

  「你從博縣帶來的民兵多是佃戶,也既是我說的鄉野老實之人。再兼之你懂練兵之法,又每戰都身先士卒,斬敵首領,故而你才能每戰必勝,拿下西河集!」

  吳霜刃連連點頭,隱約有些明白郭既望的意思了。

  郭既望繼續道:「謝氏家丁也多是佃戶出身,兼之你說的兩點,故而你認為其戰力最強。至於西河幫,飛羽幫,其幫眾看起來力大體壯,還有許多精於武藝之人,但不過是欺軟怕硬,力大而膽不足,藝精而膽不充;臨陣怕死,不聽號令、不知進退,有何戰力可言?」

  說到此,他臉上露出譏諷之色:「至於張家團練,雖有大半也是佃戶出身,但其中位居高位者,多是張家子弟或城中其餘大戶子弟,官宦子弟。將無膽則兵無能,又有何戰力可言?」

  吳霜刃聽完,站起身,朝郭既望抱拳行禮,一臉誠懇:「先生今日所言,令吳某茅塞頓開,多謝先生賜教!」

  郭既望也不客氣,盯著吳霜刃:「我且問你,你知道接下來該如何做嗎?」

  吳霜刃點頭:「其一,西河集已招之新兵,凡在訓練中不聽號令,性劣難改者,一律踢出團練!其二,張家此前招的民兵,所有佃戶出身,和張家關係並不密切者,詢問其意願後,可留下加入團練。其三,今後所招之兵,多從佃戶中選。其四,團練之中,選有才能之人擔任職務。」

  郭既望:「還有嗎?」

  吳霜刃沉默了一下:「......暫時只想到這麼多。」

  郭既望笑了,可惜身邊無酒,否則他又想提一杯了。

  「你認為那些佃戶最看重的是什麼?」

  「錢財......不,應該最看重土地。」

  「不錯。」

  郭既望讚許地看著吳霜刃,「昔大秦立軍功爵制,秦人銳士聞戰則喜。以田賞功,故能並八荒。此所謂有恆產者有恆心,軍心豈有不固之理?

  西河集以商業為主,種地的人少,但周圍的地其實不算少。張家這些年也兼併了不少土地,博縣那邊想必大致也是如此。你把這些土地全部拿到手,今後以軍功授田給麾下的兵,才算真正抓牢了軍心!」

  吳霜刃聞言,臉色變幻。

  他不知道對方以大秦軍功制度舉例,是有意還是無意?

  他認真看著郭既望,對方毫不顧忌地與他對視。

  這些話,可不是一位縣令該說出來的,而且兩人才見第一面...

  對方的「狂」,吳霜刃算是初步見識到了!

  「先生教我這些,是何用意?」

  郭既望笑了,反問道:「你覺得有用嗎?」

  吳霜刃點頭:「受益匪淺!」

  「哈哈哈哈。」

  郭既望大笑,「既如此,何必糾結?」

  吳霜刃也笑了,拱手道:「先生說得是,還請先生日後也不吝指教。」

  郭既望笑道:「好說好說。」

  接下來他做東,邀請吳霜刃一起用午飯。

  吳霜刃點頭應下,兩人一起去了飯廳。

  這頓飯只有郭既望和吳霜刃兩人,飯菜算不上多麼美味,但酒確實不錯。

  吳霜刃算是見識到了郭既望的酒量,武朝如今已有高度烈酒,郭既望款待吳霜刃用的就是烈酒,一杯接著一杯地和吳霜刃喝!

  酒是男人拉近關係最好用的道具」,古往今來都是如此。

  兩壺酒下肚,桌上的兩人都有了幾分醉意,說話也不再拘謹。

  「我觀先生並非常人,不知可是世家大族出身?」

  「哈哈,鄉野之家,不值一提!」

  「敢問先生是哪裡人?」

  「家在懷州,雙親已過世多年,早已無家可歸。」

  「抱歉。」

  「欸,酒桌上豈能說抱歉?罰酒罰酒!」

  44

  」

  吳霜刃保持著清醒,旁敲側擊,想多打聽一些郭既望的情況,而郭既望也並沒有隱瞞。

  喝到後面,雙方的話題從西河縣聊到整個西州,然後聊到朝堂,聊到天下大勢。

  郭既望也是徹底喝高了,針砭時弊,頻頻吐出狂言。

  在他口中,朝堂上下早已腐朽不堪,這個天下到處都是問題,身居高位的,大多都是廢物!

  吳霜刃看起來也喝多了,但只是點頭附和,並未發表太多自己的看法。

  喝到最後,吳霜刃估計郭既望已經喝下去兩斤烈酒!

  整個人徹底醉倒。

  吳霜刃喊了幾聲,隨後周正清走進來,詢問他要不要在縣衙歇息?

  吳霜刃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我,我的人還在外面等,周師爺不必管我..

  」

  周正清上前扶住吳霜刃:「那我送吳團總出去。」

  「多......多謝。」

  」

  片刻後,周正清送完吳霜刃,返回飯廳。

  剛才明明已經醉得不省人事的郭既望,此時正坐著慢慢喝茶。

  眼中哪有半分醉意?

  周正清對此早已見怪不怪,躬身道:「大人,已經把他送出去了,他的人帶著他應該要離開縣城。」

  郭既望招手:「正清,坐下陪我再喝點。」

  周正清苦笑:「大人還是喝茶吧,別喝酒了。」

  他走過去坐下,給郭既望添上茶水:「大人覺得如何?」

  郭既望點點頭,神情感慨:「很驕傲,對自己的武力很自信,甚至是自負!不過也算有些城府,有野心,也懂得克制————以他這個年紀而言,確實是天之驕子。」

  注1:這段內容出自《紀效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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