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油燈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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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布包一打開,屋裡幾個人的目光都匯聚了過來,好奇地看著裡面的東西。

  半卷生鏽的細鐵絲,幾片從舊桶箍上拆下來的薄鐵皮,一堆破漁網,還有幾根被陳東明早早削過的硬木條。

  這些東西擱在昏黃的油燈下,看著全都是沒人稀罕的破爛玩意兒,讓人有些失望。

  李鐵柱撓了撓頭,不解地問。

  「哥,就靠這些玩意兒能贏老林頭的大船嗎。」

  「可以!靠大船去對抗大船,我們沒有那樣的家底,依靠手藝在水裡謀生,破爛也能變成尖貨。」

  陳東明拿起一根硬木條,用柴刀一點點地削尖,木屑捲成薄薄的小花落在炕沿邊,很是好看。

  趙月梅坐在炕頭納鞋底,聽著他們的話,心裡直發緊,擔心得不行。

  「東明啊,娘不懂海上的事情,娘就問一句,真的要去鬼見愁嗎?那地方多危險啊。」

  「去,但不會往死里冒險,娘你放心。」

  陳東明手上的動作沒有停,聲音也放得柔和了些,想讓娘安心。

  「娘,我做這些就是為了降低風險,明知道那個地方危險,還空著手去,那才叫糊塗。」

  趙月梅嘆了口氣,把針在頭髮上蹭了蹭。

  「你這個孩子,從小主意就正,娘攔不住你,可你得記著,東西再值錢,人也得先平安回來,知道嗎。」

  「記著。」

  紅霞蹲在旁邊整理破網線,小手凍得發紅,卻還在一根一根地把死結挑開,很是認真。

  「大哥,這網眼怎麼留這麼大,平時爹補網都說網眼大了會跑魚的,怕抓不到魚。」

  陳東明笑了笑,耐心地解釋。

  「在平靜的水裡網眼大了會跑魚,鬼見愁那裡可不一樣,那個地方的水是卷著流動的。」

  「小網眼會兜水,往礁縫裡一掛就會被撕爛,大眼掛網反倒能讓水通過,只掛住魚身和魚鰓,這樣才能捕到魚。」

  李鐵柱聽得一愣一愣的,有些沒反應過來。

  「水能從網裡過去,魚卻過不去,還有這種事。」

  「對,水是水,魚是魚,不能用同一個法子來對付,得靈活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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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東明把硬木頭削成兩頭尖、中段略粗的樣子,再把薄鐵皮裹在前端,用細鐵絲一圈一圈纏緊。

  鐵絲鏽得很厲害,他先在灶灰里蹭了蹭,再用油布擦,勒上去的時候發出細細的吱聲,聽著那聲音,讓人覺得每一道工序都很用心,很細緻。

  陳大山蹲在地上看了半天,開口說道。

  「這像短魚叉。」

  「比魚叉輕,比網墜靈活,各有好處。」

  陳東明拿起磨石,把鐵皮包頭磨出斜口。

  「它叫飛梭,前頭能扎得住礁縫,後頭帶著網繩,下水以後順著底潮走,碰到回水眼就能把掛網定住,我們不用在浪尖上硬撒網,安全又省力。」

  陳大山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越聽越覺得有道理。

  老漁民最明白這個意思,在海上很多時候即使有魚也沒用,網下不到正確的地方,普通網墜沉下去就被暗流拖走,越拖越亂,根本撈不上魚。

  飛梭能咬住礁邊,掛網才有站腳的地方,這可真是個巧妙的辦法,太有智慧了。

  「這個法子,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以前聽一個走船的老師傅說起過幾句,我自己又琢磨了一下,正好拿鬼見愁來試試,看看管不管用。」

  陳大山沒有再追問,只是把破漁網拽到膝蓋上。

  「你說怎麼補,爹來幫忙,人多力量大。」

  陳東明把網攤到地上,用炭條在幾處破口旁點了點。

  「這些小眼別補死,留半指寬的空隙,水能過去,魚身鑽不過去,這幾處邊繩要加粗,回水一拽,力量都吃在邊上,才不會斷。」

  陳大山拿起麻線試著穿了兩下。

  「按照你這麼補,像是故意留漏子,我還是頭回見這麼補網的。」

  「漏水,但不漏魚,這樣才能適應鬼見愁的水流。」

  李鐵柱蹲在旁邊聽得直樂,覺得很有趣。

  「哥這話說得好,有道理,回頭老林頭要是問,我們就說我們這網專門漏水,讓他疑惑去。」

  趙月梅抬眼瞪了他一下,覺得他在說俏皮話。

  「你少貧嘴,手那麼大,幫不上細活就去灶邊添柴,燈暗了傷眼睛,快去。」

  李鐵柱立刻爬了起來,乖巧地應著。

  「哎,嬸子,我這就去添柴。」

  屋裡的火光亮了一些,趙月梅低頭穿線,紅霞在一邊替她把線頭抿濕,母女倆動作細緻,網眼一處處收得平平整整,很是默契。

  趙月梅也把鞋底放下了,決定幫忙補網。

  「我的眼神還行,細線給我,我也來幫忙。」

  紅霞趕緊把理好的網線遞了過去。

  油燈豆大的火苗晃動著,堂屋裡一時之間只剩下磨石擦鐵皮的沙沙聲,麻線穿過網眼的細響,還有灶房裡柴火偶爾啪地一聲響,這樣安靜忙碌的氛圍讓人心裡很踏實,感覺很溫馨。

  陳小冬抱著大黃坐在門檻邊,困得腦袋一點一點的,快要睡著了。

  「大哥,我能幫什麼忙啊?我也想做事。」

  「你幫我看著大黃別讓它啃網,這可是重要的任務。」

  「這活簡單,保證完成任務。」

  話剛說完,大黃就伸鼻子去拱一團麻線,陳小冬趕緊把它抱了回來,惹得紅霞抿著嘴直笑,這一人一狗還挺有意思。

  陳東明把磨好的第一枚飛梭遞給李鐵柱。

  「掂一掂,感覺怎麼樣。」

  李鐵柱接過去,眉毛一挑,有了發現。

  「沉,頭沉尾輕。」

  「就是要頭沉尾輕,下水才不會打滾,扎進礁縫裡也不容易翻出來,這樣才好用。」

  他又拿炭條在地上畫了幾道彎彎曲曲的線,像是在畫水流的方向。

  「這是鬼見愁的外緣,明面上浪從東邊來,底下的水卻往西南抽,老林頭的大船吃水深,網一下去就會被兜底潮捲走,網越大越吃虧,他們要倒霉了。」

  「我們的飛魚排吃水淺,可以停在回水邊,用飛梭把掛網送進暗溝,正好能捕到魚。」

  李鐵柱盯著炭線看得眼暈,實在看不懂那些線代表什麼。

  「哥,你就說我到時候幹什麼吧,我聽你的。」

  「你拉繩,聽我喊一聲緊,你就往死里穩住,別鬆手,這個你肯定能做好。」

  「這個我會,保證拉得牢牢的。」

  陳東明又在炭線旁畫了幾個小圈。

  「這幾處是老回水眼,早春大潮一來,大黃魚喜歡貼著礁根避流,海參也會被浪翻出石縫,老林頭的船大,不敢靠近,怕觸礁,我們的排子輕,能鑽進去,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趙月梅聽到大黃魚,手裡的針頓了頓,那可是很值錢的魚。

  「就是上回那種金燦燦的大魚嗎?能賣不少錢。」

  「比上回那批還可能更大,說不定能賣更多錢。」

  陳東明怕她擔心,又補充了一句,想讓母親放寬心。

  「能撈就撈,不能撈就回來,賭約是賭約,命不能拿去賭,安全最重要。」

  趙月梅這才低頭繼續補網,心裡稍微安心了些。

  屋外的風漸漸大了起來,吹得窗紙呼呼響,聽起來有點嚇人。

  張守義披著舊棉襖進門的時候,正看見一家人圍著油燈幹活,桌上擺著四枚磨好的飛梭,鐵皮頭在燈下泛著暗光,看起來很有威力。


  「東明,大潮那天我讓老邵帶民兵在岸上守著,兩村都不許亂來,你只管比海上的本事,岸上有我們。」

  「行,岸上穩定,海上才穩定,這樣我們才能安心比賽。」

  張守義拿起一枚飛梭掂了掂,感受了一下重量,又放回桌上。

  「這東西別讓望海村的人看清楚,他們學去倒不打緊,就怕他們半懂不懂也往鬼見愁里扔,到時候出了事又賴到你頭上,那可就麻煩了。」

  「我明白,到時候只在水上用,不在岸上顯擺,不會讓他們看見的。」

  「還有那個常水生。」

  陳東明抬起頭,不知道張大爺要說什麼。

  張守義壓低聲音,神秘地說。

  「望海村那個瘦孩子,我聽孫有財提起過,爹娘走得早,吃百家飯長大的,水性好,人也不壞,就是沒人護著,怪可憐的,今天你多看了他兩眼,我瞧見了。」

  陳東明笑了一下,沒想到被張大爺看見了。

  「張大爺的眼睛真尖,什麼都瞞不過您。」

  「老頭子看人看了半輩子,尖不尖先放一邊,大潮那天海上真要是亂起來,別只顧著賭約,也多注意著點那個孩子,能幫就幫一把。」

  「放心,我心裡有數。」

  張守義點點頭,又看了一眼趙月梅,想讓她也安心。

  「弟妹,你放心,我老張把話放這兒,真要是風向不對,情況不好,我就算壞了賭約,也會把他們喊回來,保證孩子們沒事。」

  趙月梅眼圈一熱,很是感動。

  「張大哥,有你這話,我心裡好受多了,謝謝你。」

  這場細活又熬到了天光發白,大家都很困了。

  四枚飛梭磨好了,兩張定水掛網補好了,繩結用桐油抹過,陳東明還把每一處結頭都用牙咬著試了試,檢查得非常仔細,直到再也挑不出毛病,才讓大家歇下,大家也都鬆了口氣。

  第二天一整天,陳東明沒有再折騰新的花樣,只帶著李鐵柱把飛魚排推到淺水裡試了兩趟,看哪裡吃水歪、哪裡繩結松、哪裡腳槽磨腳,全都一處處地進行了修改,確保萬無一失。

  傍晚回家的時候,兩個人腿上全是海泥,髒兮兮的,趙月梅雖然嘴上罵著他們不愛乾淨,但還是把熱水端到了院裡,她其實是心疼孩子們太累了。

  到了夜裡,陳東明又把飛梭和掛網擺開檢查了一遍,確認短繩、長繩、壓網石都分開放好,沒有問題了,才把東西裝進竹筐。

  第三天清晨,天還沒亮透,窗外的海風忽然變得沉重起來,讓人感覺有些壓抑。

  那風帶著一股潮濕的悶勁,吹過院牆時發出嗚嗚的聲響,聽起來像是在哭,遠處海浪拍在礁石上的聲音比平日裡大了一倍,很是洶湧。

  陳東明推開門,看見東邊海面灰濛濛的一片,浪線一排接一排地往岸上壓過來,氣勢洶洶的。

  大潮日,終於到了,一切都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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