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賀知舟的電話
高啟峰把趙宏的手機號發過來的時候，備註了一句：「他可能不接。」
賀知舟沒回這條消息，直接撥了過去。
號碼是錦州的歸屬地，響了六聲，第七聲的時候接了。
沒有人說話。
電話那頭有風的聲音，不大，像是從沒關嚴的窗戶縫裡灌進來的，間或夾著遠處馬路上的車流聲，稀稀拉拉的，深夜的錦州沒什麼車。
賀知舟把保溫杯從桌角挪開，手機換到左手，靠在椅背上。
「趙宏。」
對面的呼吸停了一拍，又恢復了。粗重，帶著鼻音，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一遍。
「……賀主任。」
三個字擠出來的時候尾音抖了一下，聲帶沒控住。
賀知舟聽出來了，這個人哭過，哭得不輕，眼皮和喉嚨都是腫的那種哭法。但他沒有提。
「辭職信寫了？」
趙宏那頭沉了兩秒。
「寫了。」
「人事科批了沒有？」
「還沒。主任讓我回去再想想。」
「哪個主任？張光明被撤了，你們現在誰管事？」
「分管副院長臨時代管，姓孟。」
賀知舟的手指在膝蓋上點了一下。
「趙宏，我不跟你繞彎子。高啟峰問你願不願意來江城一院，你拒了。」
電話那頭的風聲小了，窗戶可能被關上了。趙宏的聲音悶下去一截，像隔了一堵牆。
「我不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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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這話的依據是什麼？」
趙宏沒接上來。呼吸聲在話筒里來回走了三趟，鼻腔堵著，吸氣的時候帶哨音。
「劉慧死了。」
「我知道。」
「死在我值班的時候。」
「我也知道。監控錄像我一幀一幀看過了。」
趙宏那頭又安靜了。安靜的時間比前兩次長，長到賀知舟能聽見電話信號里細微的電流雜音。
「趙宏，劉慧的事你有責任。」
這句話落下去，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像是拳頭攥緊了又鬆開，指關節碰到了什麼硬物的表面。
「但不是全部責任。」
趙宏的呼吸亂了一拍。
賀知舟沒有停頓，語速跟平時口述病程記錄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
「我在錦州調了你那天晚上的全部病歷。凌晨一點四十七分，劉慧送到的時候，你正在搶救室處理一個消化道大出血的六十三歲男性，血紅蛋白掉到了五十二，輸著第四袋紅細胞。同時隔壁床上還有一個急性左心衰的七十歲老太太，正在上無創呼吸機。」
趙宏沒出聲。
「劉慧進來的時候你做了初步評估，GCS評分你給的十一分，判斷是中度昏迷，你下了CT的醫囑，催了神經外科會診。會診電話是一點五十三分打的，我查過座機記錄。這些判斷沒問題。」
風聲徹底沒了，趙宏大概走到了一個封閉的房間裡。
「神外值班的人沒來，你兩點十四分出了搶救室，在走廊上碰見了陳志遠。你問他CT結果，他說還沒出來。你回去繼續處理消化道出血那個病人，兩點四十一分又出來打了一次電話。這是你第二次催。」
賀知舟停了一拍。
「第三次沒有催。」
趙宏的喉結滾動的聲音隔著電話傳過來，咽了一口唾沫，或者咽了別的什麼。
「從兩點四十一到三點五十，一個多小時，你沒有再催。這段時間劉慧躺在CT室走廊的推床上，沒有醫生跟進。這是你的責任。」
「我知道。」趙宏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原本的音色。
「但是。」賀知舟的手指從膝蓋上抬起來，搭在桌沿上。「兩點四十一到三點五十之間，你在做什麼，你自己清楚。消化道出血的病人三點零五分嘔血量突然增加，你上了三腔管壓迫止血。左心衰的老太太三點二十分血氧掉到八十五，你把無創換成了有創，手動球囊捏了十分鐘等麻醉科來插管。」
「你手裡同時跑著兩個隨時會死的人。你催不動一個心外值班，選擇先救手裡的人。這個決定在當時的條件下不算錯。」
趙宏的呼吸變了，變成那種用力控制著不發出聲音的呼吸，間隔拉得很長，每一口都憋著勁兒。
「我應該再打一個電話。」
「你應該。」賀知舟沒有否認。「但你的科室只有你一個醫生值這個班。兩個重症同時跑的時候，你能分出來打電話的三十秒，可能正好是消化道出血那個病人嘔血窒息的三十秒。你選了手裡的人，劉慧被落下了。這不是你一個人的錯，這是四個人撐一個急診班的錯。」
電話兩頭都安靜了。
值班室外面，走廊里有護士的腳步聲經過，鞋底踩在地磚上，節奏很快，像是去處理什麼事。腳步聲遠了，又安靜回來。
趙宏開口了，聲音里的顫已經壓下去了大半，但嘶啞沒有消退。
「賀主任，你幫我把責任說清楚了，我謝你。但這改變不了結果。劉慧三十四歲，兩個孩子，腦出血送到的時候還有救。等了兩個半小時上台，術後第三天腦死亡。這個結果我背一輩子。」
「背著可以。」賀知舟的聲音沒有變軟。「趴下不行。你辭了職回家待著，錦州急診科少一個趙宏，下一個劉慧出現的時候，連個催會診的人都沒有。」
趙宏沒說話。
「我讓你來江城不是施捨，不是補償，也不是收留。你在錦州幹了十五年，一百零三個夜班，六十二個百分點的搶救量，你的臨床底子不差。差的是你手裡的牌太少，四個人、舊設備、沒有標準流程，你只會用蠻力扛，不會用系統去分擔。」
賀知舟把保溫杯拿起來擰了一下蓋子，沒喝，又放回去。
「來了能幹什麼，你剛才問過高啟峰。我再回答你一遍。」
「學怎麼在四個人值班的時候，一個人都不落下。」
電話那頭沉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值班室的燈管閃了四五輪，走廊里又過了一輛推車。
趙宏的聲音再出來的時候，嘶啞還在，但音調穩了。
「給我三天。」
賀知舟把保溫杯蓋擰上，杯底磕在桌面上，輕輕一聲。
「好。」
賀知舟沒回這條消息，直接撥了過去。
號碼是錦州的歸屬地，響了六聲，第七聲的時候接了。
沒有人說話。
電話那頭有風的聲音，不大，像是從沒關嚴的窗戶縫裡灌進來的，間或夾著遠處馬路上的車流聲，稀稀拉拉的，深夜的錦州沒什麼車。
賀知舟把保溫杯從桌角挪開，手機換到左手，靠在椅背上。
「趙宏。」
對面的呼吸停了一拍，又恢復了。粗重，帶著鼻音，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一遍。
「……賀主任。」
三個字擠出來的時候尾音抖了一下，聲帶沒控住。
賀知舟聽出來了，這個人哭過，哭得不輕，眼皮和喉嚨都是腫的那種哭法。但他沒有提。
「辭職信寫了？」
趙宏那頭沉了兩秒。
「寫了。」
「人事科批了沒有？」
「還沒。主任讓我回去再想想。」
「哪個主任？張光明被撤了，你們現在誰管事？」
「分管副院長臨時代管，姓孟。」
賀知舟的手指在膝蓋上點了一下。
「趙宏，我不跟你繞彎子。高啟峰問你願不願意來江城一院，你拒了。」
電話那頭的風聲小了，窗戶可能被關上了。趙宏的聲音悶下去一截，像隔了一堵牆。
「我不配去。」
TW 看書網書庫全，𝔰𝔥𝔲.𝔱𝔴任你選
「你說這話的依據是什麼？」
趙宏沒接上來。呼吸聲在話筒里來回走了三趟，鼻腔堵著，吸氣的時候帶哨音。
「劉慧死了。」
「我知道。」
「死在我值班的時候。」
「我也知道。監控錄像我一幀一幀看過了。」
趙宏那頭又安靜了。安靜的時間比前兩次長，長到賀知舟能聽見電話信號里細微的電流雜音。
「趙宏，劉慧的事你有責任。」
這句話落下去，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像是拳頭攥緊了又鬆開，指關節碰到了什麼硬物的表面。
「但不是全部責任。」
趙宏的呼吸亂了一拍。
賀知舟沒有停頓，語速跟平時口述病程記錄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
「我在錦州調了你那天晚上的全部病歷。凌晨一點四十七分，劉慧送到的時候，你正在搶救室處理一個消化道大出血的六十三歲男性，血紅蛋白掉到了五十二，輸著第四袋紅細胞。同時隔壁床上還有一個急性左心衰的七十歲老太太，正在上無創呼吸機。」
趙宏沒出聲。
「劉慧進來的時候你做了初步評估，GCS評分你給的十一分，判斷是中度昏迷，你下了CT的醫囑，催了神經外科會診。會診電話是一點五十三分打的，我查過座機記錄。這些判斷沒問題。」
風聲徹底沒了，趙宏大概走到了一個封閉的房間裡。
「神外值班的人沒來，你兩點十四分出了搶救室，在走廊上碰見了陳志遠。你問他CT結果，他說還沒出來。你回去繼續處理消化道出血那個病人，兩點四十一分又出來打了一次電話。這是你第二次催。」
賀知舟停了一拍。
「第三次沒有催。」
趙宏的喉結滾動的聲音隔著電話傳過來，咽了一口唾沫，或者咽了別的什麼。
「從兩點四十一到三點五十，一個多小時，你沒有再催。這段時間劉慧躺在CT室走廊的推床上，沒有醫生跟進。這是你的責任。」
「我知道。」趙宏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原本的音色。
「但是。」賀知舟的手指從膝蓋上抬起來，搭在桌沿上。「兩點四十一到三點五十之間，你在做什麼，你自己清楚。消化道出血的病人三點零五分嘔血量突然增加，你上了三腔管壓迫止血。左心衰的老太太三點二十分血氧掉到八十五，你把無創換成了有創，手動球囊捏了十分鐘等麻醉科來插管。」
「你手裡同時跑著兩個隨時會死的人。你催不動一個心外值班，選擇先救手裡的人。這個決定在當時的條件下不算錯。」
趙宏的呼吸變了，變成那種用力控制著不發出聲音的呼吸，間隔拉得很長，每一口都憋著勁兒。
「我應該再打一個電話。」
「你應該。」賀知舟沒有否認。「但你的科室只有你一個醫生值這個班。兩個重症同時跑的時候，你能分出來打電話的三十秒，可能正好是消化道出血那個病人嘔血窒息的三十秒。你選了手裡的人，劉慧被落下了。這不是你一個人的錯，這是四個人撐一個急診班的錯。」
電話兩頭都安靜了。
值班室外面，走廊里有護士的腳步聲經過，鞋底踩在地磚上，節奏很快，像是去處理什麼事。腳步聲遠了，又安靜回來。
趙宏開口了，聲音里的顫已經壓下去了大半，但嘶啞沒有消退。
「賀主任，你幫我把責任說清楚了，我謝你。但這改變不了結果。劉慧三十四歲，兩個孩子，腦出血送到的時候還有救。等了兩個半小時上台，術後第三天腦死亡。這個結果我背一輩子。」
「背著可以。」賀知舟的聲音沒有變軟。「趴下不行。你辭了職回家待著，錦州急診科少一個趙宏，下一個劉慧出現的時候，連個催會診的人都沒有。」
趙宏沒說話。
「我讓你來江城不是施捨，不是補償，也不是收留。你在錦州幹了十五年，一百零三個夜班，六十二個百分點的搶救量，你的臨床底子不差。差的是你手裡的牌太少，四個人、舊設備、沒有標準流程，你只會用蠻力扛，不會用系統去分擔。」
賀知舟把保溫杯拿起來擰了一下蓋子，沒喝，又放回去。
「來了能幹什麼，你剛才問過高啟峰。我再回答你一遍。」
「學怎麼在四個人值班的時候，一個人都不落下。」
電話那頭沉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值班室的燈管閃了四五輪，走廊里又過了一輛推車。
趙宏的聲音再出來的時候，嘶啞還在，但音調穩了。
「給我三天。」
賀知舟把保溫杯蓋擰上，杯底磕在桌面上，輕輕一聲。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