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方曉雯的表格
「什麼時候來安慶看看？」
馬志強這句話擱在電話里沒等到回答，賀知舟說了句「到時候再說」就掛了。手機扣回桌面，屏幕暗下去，通話記錄里安慶市的號碼排在最上面。
方曉雯在角落工位上坐了整通電話，筆記本翻開了一頁空白的，筆尖始終沒落下去。賀知舟把紅筆從筆筒里抽出來，在評估指標體系草稿的空白處畫了一個框，框裡寫了三個字：摸家底。
「方曉雯。」
「在。」
「質控中心成立以後第一件事不是開會，不是發文，是摸清楚全省一百九十三個急診科到底是什麼狀況。你幫我設計一份基線評估表，發給各地市填報用的。」
方曉雯把筆記本翻到新一頁，筆尖這回落下去了。
「評估哪些方面？」
「你自己定。把你能想到的跟急診科運轉有關的指標全列進去，不用怕多，先做加法，減法我來做。」
方曉雯點了下頭，沒再問。
三天。
方曉雯用了整整三天。白班的間隙她在電腦上敲框架，夜班交完班她回宿舍繼續改，第二天早上帶著盤來科室，插進電腦里調格式。陳磊有一迴路過她工位，看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欄目，脖子伸過去掃了兩眼。 「這什麼？全省急診的調查問卷？」
「基線評估表。」
「多少項？」
「暫時四十七項。」
陳磊的嘴巴張了一下，縮回脖子走了。
第三天下午，方曉雯把列印稿放在賀知舟桌上。六頁a4紙，橫向排版，表頭分了五個大類，每個大類下面掛著七到十二個子指標，合計四十七項。
第一大類：人員配置。在崗醫師總數、急診專科培訓完成率、護理人員配比、住院醫師規培合格率、年離職率、夜班平均在崗人數、科室主任任職年限。
第二大類：設備與硬體。急救設備完好率、除顫儀最近一次檢測日期、呼吸機型號及使用年限、ct和超聲可用時段、搶救床位數與實際開放數、負壓病房有無、藥品儲備達標率。
第三大類：核心病種處置能力。心梗溶栓門針時間、卒中靜脈溶栓率、創傷患者黃金一小時手術率、中毒患者洗胃規範執行率、心肺復甦成功率、危重患者轉ic平均耗時。
第四大類：轉診與協作。院前急救平均響應時間、院內會診到場時間、上轉成功率、下轉隨訪完成率、與上級醫院遠程會診通道有無。
第五大類：管理與質量。分診準確率、醫療糾紛年發生數、不良事件上報率、病曆書寫合格率、科研產出、年度培訓計劃執行率、患者滿意度調查頻次。
賀知舟翻到第一頁，從第一項開始看。 方曉雯站在桌對面，手指交叉擱在身前，沒說話。辦公室里空調出風口的風把列印稿的邊角吹得微微翹起，她伸手按住了。
賀知舟看得不快，每一項都停兩三秒，偶爾用鉛筆在某個指標旁邊畫一個小叉。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小叉已經攢了五個。翻到第五頁，八個。翻完最後一頁，他把列印稿合上，鉛筆擱在桌面上。
「四十七項太多了。」
方曉雯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你想想，填這張表的人是誰。是安慶那種六個醫生守八張床的科室主任，是桐城那種設備老化率百分之七十一的急診科。他們白天接診晚上值班，蹲廁所的時間都用來看文獻了，你給他一張六頁紙四十七項的表格，他填到第二十項就想把表撕了。」
方曉雯的手指在身前收緊了一點。
「能在兩個小時內填完的表才有人填。」
賀知舟把列印稿重新翻開，鉛筆尖點在第一大類最後一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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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室主任任職年限』，刪。任職多久不能說明問題，幹了二十年的不一定比幹了五年的強。」
鉛筆移到第二大類。
「『負壓病房有無』，刪。全省十四個地級市，有負壓病房的急診科不超過三個，這一項填出來全是『無』，沒有區分度。」
方曉雯把筆記本打開，快速記錄。 「第三大類，『中毒患者洗胃規範執行率』和『心肺復甦成功率』合併成一項，叫『核心急救操作規範達標率』，具體包含哪幾個操作另附細則，不占表格主體。」
「第五大類，『患者滿意度調查頻次』刪掉。滿意度這種東西，發一百張問卷收回來二十張，全填滿意，數據沒有任何意義。」
鉛筆在紙面上劃了二十分鐘，刪掉十二項，合併三項，四十七變三十五。
方曉雯把記錄看了一遍，抬頭。
「賀醫生，刪掉的這些項目里，有幾個是我專門加的。比如科研產出和年度培訓計劃執行率，這兩個在省級評審里是硬指標。」
「省級評審的硬指標和急診科實際運轉是兩回事。一個科室主任連病人都忙不過來，你讓他交科研產出的數據，他只能編。編出來的數字比空著還糟糕。」
方曉雯的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沒有反駁。
「科研產出不是不考，是不在基線評估階段考。先把活下來的底線摸清楚，科研的事等底線達標了再提。」
「明白了。」
方曉雯把筆記本合上，拿回列印稿準備回工位改。賀知舟叫住了她。
「等一下，表格底部加一行字。」
方曉雯翻開筆記本，筆懸在紙面上方。 賀知舟的聲音跟平時下醫囑沒什麼差別，不重不輕，字和字之間的間距很均勻。
「以上數據如與現場核查不符，視為虛報。」
方曉雯把這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寫在筆記本上，寫完抬頭看了他一眼。
賀知舟的表情沒什麼變化，鉛筆擱在桌面上，保溫杯拿起來喝了一口。
「你覺得會有人虛報？」方曉雯問。
「你覺得不會？」
方曉雯沒接話，把筆記本夾在列印稿中間，回工位去了。
陳磊在她走後五分鐘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速溶咖啡，一杯擱在賀知舟桌角，自己端著另一杯坐到旁邊的椅子上。
「方曉雯讓我幫忙校對表格，最終版。」
賀知舟把修改後的列印稿推給他。
陳磊放下咖啡杯，從第一項開始逐條對照方曉雯的修改記錄。他看得比賀知舟慢，每一項都跟原版比對一遍，確認刪改的位置沒有出錯。
看到第三十四項的時候他點了下頭，翻到最後一頁。 第三十五項。
陳磊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面，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科室主任最近一次親自參與搶救的日期？」
他念出來的時候語調往上翹了，帶著點沒忍住的意外。抬頭看賀知舟，賀知舟正擰保溫杯的蓋子。
「賀哥，這一項是你加的？」
「嗯。」
「全省一百九十三個急診科主任，你讓每個人填自己最近一次親手救人是什麼時候？」
賀知舟把保溫杯蓋擰上，擱在桌面上。
「一個主任如果半年沒親手救過人，他管的科室我不放心。」
馬志強這句話擱在電話里沒等到回答，賀知舟說了句「到時候再說」就掛了。手機扣回桌面，屏幕暗下去，通話記錄里安慶市的號碼排在最上面。
方曉雯在角落工位上坐了整通電話，筆記本翻開了一頁空白的，筆尖始終沒落下去。賀知舟把紅筆從筆筒里抽出來，在評估指標體系草稿的空白處畫了一個框，框裡寫了三個字：摸家底。
「方曉雯。」
「在。」
「質控中心成立以後第一件事不是開會，不是發文，是摸清楚全省一百九十三個急診科到底是什麼狀況。你幫我設計一份基線評估表，發給各地市填報用的。」
方曉雯把筆記本翻到新一頁，筆尖這回落下去了。
「評估哪些方面？」
「你自己定。把你能想到的跟急診科運轉有關的指標全列進去，不用怕多，先做加法，減法我來做。」
方曉雯點了下頭，沒再問。
三天。
方曉雯用了整整三天。白班的間隙她在電腦上敲框架，夜班交完班她回宿舍繼續改，第二天早上帶著盤來科室，插進電腦里調格式。陳磊有一迴路過她工位，看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欄目，脖子伸過去掃了兩眼。 「這什麼？全省急診的調查問卷？」
「基線評估表。」
「多少項？」
「暫時四十七項。」
陳磊的嘴巴張了一下，縮回脖子走了。
第三天下午，方曉雯把列印稿放在賀知舟桌上。六頁a4紙，橫向排版，表頭分了五個大類，每個大類下面掛著七到十二個子指標，合計四十七項。
第一大類：人員配置。在崗醫師總數、急診專科培訓完成率、護理人員配比、住院醫師規培合格率、年離職率、夜班平均在崗人數、科室主任任職年限。
第二大類：設備與硬體。急救設備完好率、除顫儀最近一次檢測日期、呼吸機型號及使用年限、ct和超聲可用時段、搶救床位數與實際開放數、負壓病房有無、藥品儲備達標率。
第三大類：核心病種處置能力。心梗溶栓門針時間、卒中靜脈溶栓率、創傷患者黃金一小時手術率、中毒患者洗胃規範執行率、心肺復甦成功率、危重患者轉ic平均耗時。
第四大類：轉診與協作。院前急救平均響應時間、院內會診到場時間、上轉成功率、下轉隨訪完成率、與上級醫院遠程會診通道有無。
第五大類：管理與質量。分診準確率、醫療糾紛年發生數、不良事件上報率、病曆書寫合格率、科研產出、年度培訓計劃執行率、患者滿意度調查頻次。
賀知舟翻到第一頁，從第一項開始看。 方曉雯站在桌對面，手指交叉擱在身前，沒說話。辦公室里空調出風口的風把列印稿的邊角吹得微微翹起，她伸手按住了。
賀知舟看得不快，每一項都停兩三秒，偶爾用鉛筆在某個指標旁邊畫一個小叉。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小叉已經攢了五個。翻到第五頁，八個。翻完最後一頁，他把列印稿合上，鉛筆擱在桌面上。
「四十七項太多了。」
方曉雯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你想想，填這張表的人是誰。是安慶那種六個醫生守八張床的科室主任，是桐城那種設備老化率百分之七十一的急診科。他們白天接診晚上值班，蹲廁所的時間都用來看文獻了，你給他一張六頁紙四十七項的表格，他填到第二十項就想把表撕了。」
方曉雯的手指在身前收緊了一點。
「能在兩個小時內填完的表才有人填。」
賀知舟把列印稿重新翻開，鉛筆尖點在第一大類最後一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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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室主任任職年限』，刪。任職多久不能說明問題，幹了二十年的不一定比幹了五年的強。」
鉛筆移到第二大類。
「『負壓病房有無』，刪。全省十四個地級市，有負壓病房的急診科不超過三個，這一項填出來全是『無』，沒有區分度。」
方曉雯把筆記本打開，快速記錄。 「第三大類，『中毒患者洗胃規範執行率』和『心肺復甦成功率』合併成一項，叫『核心急救操作規範達標率』，具體包含哪幾個操作另附細則，不占表格主體。」
「第五大類，『患者滿意度調查頻次』刪掉。滿意度這種東西，發一百張問卷收回來二十張，全填滿意，數據沒有任何意義。」
鉛筆在紙面上劃了二十分鐘，刪掉十二項，合併三項，四十七變三十五。
方曉雯把記錄看了一遍，抬頭。
「賀醫生，刪掉的這些項目里，有幾個是我專門加的。比如科研產出和年度培訓計劃執行率，這兩個在省級評審里是硬指標。」
「省級評審的硬指標和急診科實際運轉是兩回事。一個科室主任連病人都忙不過來，你讓他交科研產出的數據，他只能編。編出來的數字比空著還糟糕。」
方曉雯的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沒有反駁。
「科研產出不是不考，是不在基線評估階段考。先把活下來的底線摸清楚，科研的事等底線達標了再提。」
「明白了。」
方曉雯把筆記本合上，拿回列印稿準備回工位改。賀知舟叫住了她。
「等一下，表格底部加一行字。」
方曉雯翻開筆記本，筆懸在紙面上方。 賀知舟的聲音跟平時下醫囑沒什麼差別，不重不輕，字和字之間的間距很均勻。
「以上數據如與現場核查不符，視為虛報。」
方曉雯把這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寫在筆記本上，寫完抬頭看了他一眼。
賀知舟的表情沒什麼變化，鉛筆擱在桌面上，保溫杯拿起來喝了一口。
「你覺得會有人虛報？」方曉雯問。
「你覺得不會？」
方曉雯沒接話，把筆記本夾在列印稿中間，回工位去了。
陳磊在她走後五分鐘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速溶咖啡，一杯擱在賀知舟桌角，自己端著另一杯坐到旁邊的椅子上。
「方曉雯讓我幫忙校對表格，最終版。」
賀知舟把修改後的列印稿推給他。
陳磊放下咖啡杯，從第一項開始逐條對照方曉雯的修改記錄。他看得比賀知舟慢，每一項都跟原版比對一遍，確認刪改的位置沒有出錯。
看到第三十四項的時候他點了下頭，翻到最後一頁。 第三十五項。
陳磊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面，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科室主任最近一次親自參與搶救的日期？」
他念出來的時候語調往上翹了，帶著點沒忍住的意外。抬頭看賀知舟，賀知舟正擰保溫杯的蓋子。
「賀哥，這一項是你加的？」
「嗯。」
「全省一百九十三個急診科主任，你讓每個人填自己最近一次親手救人是什麼時候？」
賀知舟把保溫杯蓋擰上，擱在桌面上。
「一個主任如果半年沒親手救過人，他管的科室我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