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皮下面的東西(國慶快樂,祝願祖國繁榮昌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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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德明在便簽紙上寫完那四個字,把筆帽扣上,擱進筆筒里。

  賀知舟沒在院長辦公室多待,拿了文件就下樓。電梯門開的時候,急診科分診台那邊傳來一陣嘈雜,有人嗓門很大地喊著什麼。

  陳磊在分診台後面抬了下頭,看見賀知舟從電梯口出來,沖他揚了一下下巴。

  「賀哥,處置室有個外傷,宋清河在裡面。」

  「嚴重嗎?」

  「工地上劃的,前臂,挺長一道口子,沒傷到大血管。」

  賀知舟擰著保溫杯往處置室走,推開門的時候,宋清河已經把無菌單鋪好了,手套戴完正在檢查縫合包。

  診療床上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黃色工裝外套脫了一半掛在腰上,右前臂用一塊沾滿灰的毛巾纏著,毛巾上洇出來的血把布料染成了深褐色。他左手攥著一瓶礦泉水,半瓶都沒動,臉上的表情不像疼,更像是趕時間。

  「醫生,快點縫吧,我下午還得回工地。」

  宋清河把毛巾揭開。傷口從前臂中段斜著切到腕關節上方三公分的位置,大概十五公分長,創緣不整齊,邊緣有鐵鏽色的污染物,深度到了皮下脂肪層,筋膜表面隱約可見。

  「鋼筋劃的?」

  「嗯,拆模板的時候沒注意,手一滑就蹭上去了。」  宋清河打開碘伏瓶開始消毒,從傷口外圍往內側一圈圈塗。他的動作比三個月前穩多了,消毒棉球夾在鑷子尖上,手腕翻轉的幅度均勻。

  賀知舟走到診療床側面,沒出聲,靠在旁邊的操作台邊上,保溫杯擱在台面角落。

  宋清河消完毒,拿起利多卡因局麻針準備進針。

  「等一下。」

  宋清河的手停住了,抬頭看賀知舟。

  賀知舟沒看他,目光落在傷口上。他的視線沿著創緣走了一遍,從近端到遠端,在腕關節上方那個位置多停了兩秒。

  「先別急著縫。」

  宋清河把針放回彎盤裡,不太明白。

  賀知舟從操作台上拿了一根棉簽,遞給他。

  「你拿這個,測一下傷口遠端的淺感覺。」

  「測哪裡?」

  「拇指背側,虎口區域。兩邊對比。」  宋清河接過棉簽,在工人左手拇指背側輕輕劃了一下。

  「這邊有感覺嗎?」

  工人點了下頭。

  宋清河換到右手,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力度。

  工人的眉頭皺了一下,沒有點頭,歪著腦袋想了想。

  「好像……有點麻,不太一樣。」

  宋清河又劃了一遍,這回力度稍微重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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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是麻。」

  宋清河把棉簽放回彎盤,手指捏著棉簽杆的末端,攥得有點緊。他回頭看賀知舟。

  「橈神經淺支?」

  「你自己說。」

  宋清河低頭重新看傷口。傷口的遠端正好橫跨了前臂橈側中下三分之一交界的區域,那個位置橈神經淺支從肱橈肌腱深面穿出來走向皮下,是整條神經最淺、最容易被傷到的一段。  「傷口走行和橈神經淺支的體表投影重疊了。淺感覺減退說明神經可能有損傷,至少外膜撕裂。」

  「如果你剛才直接縫皮,會怎樣?」

  宋清河的喉結動了一下。

  「皮膚癒合了,但神經沒處理。一周以後拆線,病人發現拇指背側發麻,寫字擰瓶蓋都使不上勁。找回來追查原因,術後檢查才發現神經損傷被漏掉了。」

  賀知舟把保溫杯拿起來擰了一口,擱回去。

  「把放大鏡燈拉過來,6-0的縫合線開一包。」

  宋清河去拉放大鏡燈的懸臂支架,陳磊正好推門進來補記錄,看到放大鏡燈被拉到操作位就頓了一下。

  「用放大鏡?多大的傷口?」

  「橈神經淺支可能有撕裂。」宋清河的聲音壓得很低。

  陳磊的手從門把上鬆開,往裡走了兩步,站到宋清河旁邊。

  賀知舟已經坐到操作凳上了,手套換了一副新的,比常規號碼小半碼的那種,手指貼著乳膠膜的弧度繃得很緊。

  局麻打完,他用兩把精細的小拉鉤把創緣輕輕撐開。放大鏡燈的光打下來,傷口底部的組織層次分明,皮下脂肪、淺筋膜,在橈側偏深一點的位置,一條比火柴棍略細的白色條索狀結構露了出來。  橈神經淺支。

  外膜有一處撕裂,大概三毫米長,邊緣毛糙,有少量滲血。神經束本身沒有斷,但外膜的破口如果不修復,後期會形成瘢痕粘連,壓迫神經纖維,病人的麻木會從暫時變成永久。

  賀知舟的左手固定著拉鉤,右手拿起持針器,6-0的縫合線穿在針彎上,線徑比頭髮粗不了多少。

  他的手完全不動。不是那種刻意控制的穩,是肌肉和骨骼之間沒有任何多餘信號的那種靜止。持針器的尖端對準外膜撕裂的邊緣,進針的角度淺得像在水面上走。

  第一針進去,穿過外膜層,沒有碰到神經束膜。出針,打結,線頭留了不到兩毫米。

  第二針,間距一毫米,角度微調,進出的路徑和第一針平行。

  第三針。

  宋清河站在對面,兩隻手背在身後,指甲掐進掌心裡。放大鏡燈下面,賀知舟的手指像是被編了程的機械臂,每一個微動都有精確到亞毫米的控制。針尖從外膜層進去再出來,全程沒有碰過旁邊的血管和脂肪組織,像是針尖長了眼睛。

  四針。五針。

  外膜的撕裂口被縫合平整,邊緣對合得嚴絲合縫,放大鏡下面看不到任何褶皺和翻卷。

  賀知舟剪斷最後一根線頭,把持針器擱回彎盤裡。

  從局麻到神經外膜修復完成,十二分鐘。  他換了一把普通持針器,拿起4-0的縫合線,開始逐層關閉皮下組織和皮膚。這一步他的速度快了很多,進針出針的節奏勻稱得像節拍器,二十幾針皮膚縫合不到六分鐘收完。

  敷料貼上,手套脫了,扔進感染性廢物桶。

  賀知舟站起來,把放大鏡燈推回原位。

  「兩周後拆線,拆線之前右手不能提重物,不能擰東西。一個月後複查神經傳導速度,如果恢復正常就不用再來。」

  工人攥著礦泉水瓶,看了一眼自己被包得嚴嚴實實的右前臂,臉上的表情從趕時間變成了有點懵。

  「醫生,我就劃了一道口子,這麼複雜?」

  「你的口子割到了一根神經。不處理的話,過兩個月你右手拇指會一直發麻,干細活兒使不上勁。」

  工人的嘴巴張了一下,把礦泉水瓶換到左手裡,右手的手指試探性地彎了彎。

  「那我明天還能上工嗎?」

  「右手不行。左手能幹的活兒可以干。」

  工人點了點頭,從床上下來,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黃色工裝外套。賀知舟在洗手池邊上沖手,水流聲嘩嘩地響。

  宋清河還站在原位,手從背後放下來,掌心裡有四道指甲掐出來的紅印。  陳磊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

  「你剛才是不是忘了呼吸?」

  宋清河沒理他,走到賀知舟旁邊,聲音有點啞。

  「賀醫生,如果今天你不在,我會直接縫皮。」

  賀知舟把手上的水甩了甩,抽了兩張紙巾擦。

  「所以你要記住,急診外傷縫合不是縫皮。每一條傷口底下都有東西,血管、神經、肌腱,你看不到不代表沒傷到。棉簽測感覺、讓病人動一下手指、按一下遠端脈搏,十五秒的事。」

  宋清河把這幾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點了下頭。

  工人已經走到處置室門口了,左手拎著工裝外套,右臂小心翼翼地擱在身側。

  「等一下。」

  工人回頭。

  賀知舟把紙巾扔進垃圾桶,手指還沾著一點水。

  「你們工地上安全帽,是統一發的還是自己買的?」  工人愣了一下,好像沒想到醫生會問這種事。

  「自己買的。工頭說讓戴,但不發,嫌貴。好多人不戴,嫌悶。」

  賀知舟的眉頭擰了一下,擰得不深,但宋清河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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