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被偽造的簽名終於作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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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講。」

  Anna拉開牛皮紙袋,從裡面拿出三張折過多次的紙。

  最上面那張是麻醉護理工作底稿,邊角留下咖啡漬,時間欄里能看見幾處手寫修改。

  「出血發生後,搶救持續了兩個多小時,Marcus一直留在手術室,他讓所有人先處理患者,記錄可以術後統一補齊。」

  「正常流程呢?」

  「誰執行,誰實時記錄,緊急搶救可以延遲錄入,但必須保留原始時間和補錄人。」

  「你有沒有補?」

  「我只補了搶救用藥,沒有補那支肝素。」

  Anna把第一張紙移近攝像頭。

  十四點三十五分的位置寫著一行小字。

  預裝肝素,來源Marcus,待主刀確認。

  旁邊沒有執行簽名,只有一個黃色標記殘留的膠痕。

  「這是誰寫的?」

  「我,接到注射器以後就寫了。」

  「為什麼現有檔案里沒有?」

  「正式記錄被換過。」

  Anna把第二張紙鋪開。

  「患者轉入重症監護室後,我回麻醉記錄室找工作底稿,門從裡面鎖著,我刷卡進不去。」

  「裡面有人?」

  「Marcus。」

  「你看見了?」

  「門上有一塊窄玻璃,我看到他站在記錄台前,手裡拿著黑色簽字筆,桌上攤著正式用藥記錄。」

  「他發現你了嗎?」

  「發現了,他過來開門,問我為什麼沒有去整理藥品車。」

  「你怎麼回答?」

  「我講底稿還在裡面,需要完成記錄。」

  「他讓你進去了嗎?」

  「沒有,他把門拉到只夠站一個人的寬度,遞給我一張空白事件說明,讓我先寫注射經過。」

  Anna的手指沿著紙邊往下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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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當時以為他是在幫調查組整理材料,因為患者還沒脫離危險,所有人都亂成一團,我沒想到他會改正式記錄。」

  「這份底稿怎麼留下來的?」

  「我把它夾進了個人交班冊,後來一起帶走,第二天才發現還在包里。」

  「正式記錄上多了什麼?」

  「多了一條十四點三十五分追加肝素的用藥記錄,補錄時間是十五點二十二分,醫囑來源寫的是主刀口頭指示。」

  「執行人呢?」

  Anna把第三張紙翻到鏡頭前。

  「我的名字。」

  簽名欄里,Anna Schmidt的名字連筆流暢,尾端拖出一條長線。

  「是你的筆跡嗎?」

  「不是。」

  「你什麼時候第一次看到?」

  「事故調查組找我的時候。」

  Anna拿回那張紙,拇指在簽名附近摩挲兩下。

  「三天後,他們把記錄推到我面前,問這是不是我的簽名,我回答不是,調查員又問,藥是不是我執行的。」

  「你怎麼回答?」

  「我講是我執行,但醫囑來自Marcus。」

  「調查組記錄了嗎?」

  「記錄了,可Marcus隨後提交一份說明,稱他從未給過我注射器,也沒有打過電話,他還講我可能把計劃劑量和備用劑量弄混了。」

  「電話記錄查過嗎?」

  「手術室內部電話沒有錄音,控制室當天的值班表寫著設備維護,沒人承認打過那通電話。」

  「你去找過Marcus?」

  「當天晚上就去了。」

  Anna停下來喝水,杯里的水只剩小半。

  「他在辦公室等我,桌上放著調查組的詢問通知,他還給我倒了咖啡,問我最近是不是太累。」

  「你問了什麼?」

  「我問簽名是誰寫的,為什么正式記錄會寫成主刀醫囑。」

  「他怎麼回答?」

  「他說記錄只是在還原事實,肝素確實由我執行,簽名是誰補的不影響結果。」

  「你提到預裝注射器了嗎?」

  「提了。」

  「他的反應呢?」

  「他笑了一下,問我有沒有證人,有沒有照片,有沒有保存那支注射器。」

  Anna垂下眼,手背蹭過鼻尖。

  「我講沒有,他就讓我回去休息,還提醒我不要在調查組面前講未經證實的猜測。」

  「這是第一次威脅?」

  「還不算。」

  她把紙張收攏,重新壓在文件袋上。

  「我堅持要求更正記錄,他才告訴我,未經主刀確認就執行口頭醫囑,屬於嚴重違規,患者一旦死亡,我可能被吊銷執照,還可能承擔刑事責任。」

  「原話是什麼?」

  「你執行了未經確認的口頭醫囑,如果說出去,你的執照就沒了。」

  Marcus沒有提高音量,也沒有拍桌子。

  按照Anna的轉述,他甚至把糖盒推到她面前,問咖啡需不需要加糖。

  「他還講,這件事只需要一個操作失誤,不需要牽連更多人,醫院會保住年輕員工,但前提是大家使用同一份事實。」

  「同一份事實是什麼?」

  「我拿錯了備用肝素,自行追加,事後因為害怕處罰,才聲稱接到過指令。」

  賀知舟看著屏幕里的三張紙。

  「你接受了嗎?」

  「最初沒有,第二天他安排法務來找我,給了我一份已經寫好的陳述,我沒有簽。」

  「後來為什麼沉默?」

  「醫院暫停了我的手術室權限,調查組每天問話,Marcus的助理告訴我,如果繼續指控代理主任,社區醫院也不會接收我。」

  Anna扯下一張紙巾,按在眼角。

  「我母親當時在做化療,我不能失去收入,也不能坐牢,我最後簽了一份縮減版陳述,只承認自己執行過追加肝素,沒有寫來源。」

  「你離開夏里特後,為什麼保存這些?」

  「我每天都想扔掉,可每次拿到垃圾桶旁邊,又覺得扔了以後,那天就只剩他們寫下的版本。」

  紙巾被折成窄條,放到杯子旁邊。

  「這三年,我沒有再進過大型手術室,監護儀一報警,我會想起那個下午,有時在社區醫院配普通輸液,看到預裝注射器也會拿起來檢查很多遍。」

  「Anna。」

  她重新看向鏡頭。

  「你沒有給患者下醫囑,也沒有配製那支注射器。」

  「可藥是我推的。」

  「這一點需要如實寫進證詞。」

  「會不會毀掉我的執照?」

  「存在調查風險,陳志遠會聯繫德國律師,為你申請證人保護和獨立法律代理,任何結果都不會再由Marcus替你決定。」

  Anna吸了兩次氣,鼻音比之前更重。

  「你能保證他碰不到這些原件嗎?」

  「原件先留在你手裡,不交醫院,不寄給私人地址,律師會安排公證封存,完成掃描後生成校驗值。」

  「如果他再聯繫我呢?」

  「保留全部記錄,不回復,不單獨見面,緊急情況直接報警。」

  「調查組會相信我嗎?」

  「他們要先核對門禁記錄,文件紙張,筆跡和補錄日誌,相信誰不靠職位決定。」

  Anna把三張紙放回文件袋,封口沒有貼上。

  「你需要我寫正式證詞,對嗎?」

  「需要,但要由你的律師陪同完成,每個時間點都按你記得的寫,不記得就寫不記得。」

  「如果我中途想停呢?」

  「可以停。」

  「如果我說完,Marcus失去職位呢?」

  「那是他的結果。」

  「如果他進監獄?」

  「也是。」

  Anna的淚落到手背上,她拿紙巾擦了一遍,又有水痕落下來。

  「這件事壓了我三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多問一句,如果我沒有相信他,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賀知舟沒有接這句假設。

  攝像頭裡,Anna哭了幾分鐘,肩膀偶爾起伏,聲音從耳機傳過來,夾著紙巾摩擦的輕響。

  等她抬起頭,眼眶已經腫了。

  「賀醫生,我願意寫正式證詞,也願意接受檢察院和倫理委員會的詢問。」

  「確認嗎?」

  「確認。」

  「謝謝你,Anna,我會確保你的安全。」

  「這句話三年前也有人對我講過。」

  「這次寫進法律文件。」

  Anna看了他幾秒,抬手關閉攝像頭前,又補了一句。

  「那份預裝注射器的標籤,我可能也留著。」

  「在哪裡?」

  「工作底稿背面,當時搶救結束,我隨手貼了上去,標籤上也許有指紋,還有配製時間。」

  「先別碰它,文件袋放進乾燥櫃,明天等律師聯繫。」

  「好。」

  視頻結束,屏幕回到登錄頁面。

  錄音筆還在運行。

  賀知舟按下停止,保存原始文件,生成兩份只讀副本,再將通話授權郵件和視頻文件一起加密。

  屋裡只剩電腦散熱口的輕響。

  保溫杯里的水早已涼透,他坐了十多分鐘,沒有打開燈,也沒有碰那三年前的手術記錄。

  凌晨零點十二分,新郵件窗口彈出。

  收件人填入陳志遠的工作郵箱,附件欄上傳完整錄音和校驗文件。

  正文只有一句。

  「Anna願意作證,啟動證詞撰寫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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