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沒有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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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三一早,賀知舟在高鐵上接到了具體的病例資料。

  發資料的是隔壁省中心醫院肝膽胰外科的副主任姓周,電話里的聲音帶著一種明顯的疲憊和焦慮。

  「賀醫生,患者男性六十一歲,壺腹部腫瘤,我們做了兩次手術都沒能完成。」賀知舟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另一隻手在平板上翻CT影像。

  「兩次都是什麼情況中止的。」

  「第一次開腹探查發現腫瘤跟腸繫膜上靜脈粘連緊密,分離的時候撕了一個小口子,出血大概一千五,我們止住之後覺得強行切下去風險太大,就關了腹。」

  周副主任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旁邊有人。

  「第二次是兩周後重新上的,想著粘連松解一下再試,結果進去發現第一次手術造成的炎性粘連比原來還嚴重,解剖層次完全亂了,腸繫膜上動脈的位置都摸不准,分離了四十分鐘又出了一次血,這次是動脈性的,差點沒止住。」

  賀知舟把CT翻到冠狀位重建,手指在腸繫膜上動脈的走行位置滑了一下。

  「關腹之後患者情況怎麼樣。」

  「目前穩定,黃疸在加重,總膽紅素從第一次手術前的一百八漲到了現在的三百二,我們放了PTCD引流管,暫時撐著。」

  賀知舟看完了所有的影像切面,把平板鎖屏放在小桌板上。

  「原始的手術錄像有嗎。」

  「兩次都錄了,我等會兒發您郵箱。」

  「行,我看完錄像再定方案,你們那邊先把患者的營養狀況拉上來,白蛋白低於三十的話不考慮再次手術。」

  掛了電話,賀知舟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

  高鐵窗外的風景往後退,連片的農田和偶爾閃過的村莊交替出現。

  他不是第一次收拾別人的爛攤子,但兩次手術都沒完成這種情況,意味著腹腔里的組織結構已經被反覆破壞和修復搞得面目全非。

  第三次進去,等於在一片廢墟里找路。

  晚上回到江城,賀知舟在值班室看完了兩段手術錄像。

  第一段還算正常,分離過程中意外撕裂了靜脈壁,這種事情在胰頭區域不算罕見,關鍵是撕裂之後的處理。

  他把進度條拖到出血的位置反覆看了三遍。

  止血的鉗夾位置偏了,夾的不是撕裂口本身,而是旁邊一段正常的血管壁。

  雖然最後止住了,但這個操作導致血管壁局部缺血,後續會形成更嚴重的炎性反應和粘連。

  第二段錄像更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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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術者進去之後明顯迷失了方向,在粘連組織里反覆鈍性分離,沒有找到正確的解剖平面就盲目往深處走,結果碰到了腸繫膜上動脈的分支。

  賀知舟把錄像暫停在出血的那個畫面上,盯著看了幾秒,然後關掉了播放器。

  他拿出手機給周副主任發了一條消息。

  「第一次手術止血時鉗夾位置不對,造成了血管壁的醫源性損傷,這是第二次手術粘連加重的直接原因。」

  「第二次手術進入腹腔後沒有沿正確的解剖間隙走,在粘連組織里迷路了。」

  周副主任的回覆來得很快,只有四個字。

  「您說得對。」

  賀知舟繼續打字。


  「還有一條。」

  他頓了一下才發出去。

  「第三次手術沒有試看這個選項,要麼一次做完,要麼就別動,你們團隊所有參與人員必須清楚這一點。」

  周副主任的回覆是一連串的收到。

  兩天後,賀知舟站在省中心醫院的手術室里,面前是一個已經被打開過兩次的腹腔。

  果然,粘連的程度比影像上看到的還要嚴重。

  大網膜跟前腹壁粘成一片,小腸袢之間互相糾纏,正常的組織間隙完全被纖維化的瘢痕填滿。

  賀知舟沒有急著往深處走。

  他讓助手把超聲探頭遞過來,隔著腸管和粘連帶掃了幾個切面,在腦子裡重新建立了血管的三維位置關係。

  「腸繫膜上動脈在這個位置。」

  他用電刀柄指了一下左側深處。

  「比正常解剖位置偏左大概一厘米,被粘連帶牽拉移位了。」

  周副主任站在對面當一助,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片灰白的瘢痕組織。

  「我先從右側建立間隙,沿著下腔靜脈的前壁往上走,這是唯一沒有被前兩次手術破壞的平面。」

  賀知舟換了把彎鉗,開始沿著他說的路徑小心地分離組織。

  每切開一層粘連帶,他都要停下來用超聲確認一次周圍血管的位置。

  兩個小時後,胰頭的輪廓終於從一片混沌中顯露出來。

  腫瘤灰白色的表面被炎性組織包裹著,跟腸繫膜上靜脈的粘連確實很緊密,但賀知舟找到了一個可以切入的角度。

  「這裡。」

  他的手術鉗尖端指著腫瘤和靜脈壁之間一條不到兩毫米寬的縫隙。

  「這是真正的腫瘤包膜外間隙,前兩次手術都沒找到這一層,所以才會撕破血管壁。」

  接下來的分離速度快了起來。

  賀知舟沿著那層薄到幾乎不存在的間隙推進,手術鉗的幅度極小,每一下都精確地在腫瘤組織和血管外膜之間滑行。

  整個胰十二指腸切除在五個小時內完成,包括消化道重建。

  術畢沖洗腹腔的時候,周副主任看著乾淨的術野和通暢的吻合口,口罩上方的額頭全是汗。

  賀知舟退到旁邊把外層手套剝掉,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

  巡迴護士湊過來輕聲問要不要通知家屬。

  「讓周主任去談。」

  賀知舟把手術帽摘下來攥在手裡,走到術後記錄台前開始填寫術中情況。

  周副主任跟過來,站在他旁邊沉默了一會兒。

  「賀醫生,前兩次手術確實是我們的判斷失誤,第一次不該在沒有充分暴露的情況下強行分離,第二次更不該在粘連沒有充分評估的前提下盲目進去。」

  賀知舟把筆放下來,轉頭看了他一眼。

  「失誤不可怕,可怕的是把失誤當成運氣不好。」

  他把手術記錄單遞給周副主任。

  「第一次手術的止血操作造成了血管壁損傷,這不是意外,是操作層面的問題,術後沒有針對這個損傷做評估和預案就急著二次手術,這是決策層面的問題。」

  周副主任接過記錄單,嘴唇動了一下但沒出聲。

  「外科手術不存在試看。」

  賀知舟把手術帽丟進污物桶里,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

  「要麼術前把所有可能遇到的情況想透了,有完整的預案再上台,要麼就承認自己處理不了,轉給能處理的人。」

  他拉開更衣室的門走進去,留下周副主任一個人站在記錄台前面,手裡的術中記錄單被攥出了摺痕。

  換完衣服出來的時候已經快晚上七點了。

  賀知舟在走廊里碰到了那個患者的女兒,三十多歲的女人,眼睛腫著,見到他就想跪下去。

  他側身避開了,伸手把人扶住。

  「手術很順利,後續按周主任團隊的方案康復就行。」

  女人抓著他的袖子,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賀知舟輕輕把袖子抽回來,朝電梯方向走了。

  回江城的高鐵上,他收到了蘇半夏發來的消息。

  「手術怎麼樣。」

  「做完了。」

  「幾個小時。」

  「五個多。」

  蘇半夏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發來一句。

  「科里今天來了個暴發性心肌炎的年輕人,心臟快停了,陳磊問我能不能上ECMO,我說等你回來。」

  賀知舟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患者現在什麼情況。」

  「多巴胺泵到二十了,血壓勉強維持,心臟彩超射血分數隻剩百分之十五。」

  賀知舟把手機握緊了一點,看了眼車廂顯示屏上的到站時間。

  還有四十分鐘。

  「藥物撐住別停,我下車直接去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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