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一條人命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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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圓桌討論被安排在大會第二天的下午,地點換到了小報告廳,容量三百人,坐了兩百出頭。

  議題的全稱印在會議手冊上:急診情境下的知情同意困境與倫理邊界探討。

  台上擺了六把椅子,五位討論嘉賓加一位主持人,賀知舟被安排在最右邊的位置。

  他到場的時候手裡多了一瓶礦泉水,保溫杯大概是忘在休息室了,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看起來隨時要在台上睡著。

  主持人是省醫學倫理委員會的副主任委員,姓陳,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開場白簡短幹練。

  「今天的討論聚焦急診領域最核心的倫理爭議之一,當知情同意與救治時效發生不可調和的衝突時,醫生應該如何抉擇。」

  他把話頭拋給了第一位嘉賓,一位來自省醫科大學的醫學倫理學教授。

  教授的觀點中規中矩,強調程序正義的重要性,認為即使在急診場景下也應該窮盡一切手段獲取知情同意,哪怕是電話授權或者知情同意書的簡化版本。

  第二位嘉賓是省人民醫院的急診科主任,觀點略微靈活一些,認為應該在法律框架內給予急診醫生一定的自由裁量空間。

  輪到賀知舟的時候,主持人特意轉向他。

  「賀醫生是今天嘉賓中唯一一位一線急診臨床醫生,請談談您在實際工作中的體會。」

  賀知舟把礦泉水瓶在手裡轉了半圈,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我先講個案例。」

  他把水瓶放在桌面上,手指搭在瓶身上。

  「去年夏天,一個四十二歲的男性患者被送到急診,意識喪失,頸椎骨折合併高位截癱,氣道被血塊和嘔吐物堵了大半。」

  台下的竊竊私語聲停了。

  「家屬不在場,聯繫不上,患者自己說不了話。」

  賀知舟的手指在水瓶上敲了一下。

  「按標準流程,我應該先建立靜脈通路,聯繫家屬,準備知情同意書,然後安排氣管插管。」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台下那些正襟危坐的面孔。

  「但那個流程走完,患者會死在搶救床上,因為他的血氧飽和度已經掉到百分之六十五了。」

  「我沒有等家屬,也沒有簽字,直接做了環甲膜穿刺,三分鐘後接上呼吸機,患者活下來了。」

  台下有人交換了眼神,有人在筆記本上記東西。

  陳主任推了推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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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醫生,您的做法確實保住了患者的生命,但從程序上講,這已經構成了未經授權的醫療行為。」

  賀知舟的嘴角動了一下。

  「構成了,我知道。」

  「如果患者家屬事後追責呢?」

  「那我承擔後果。」

  賀知舟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中午吃了什麼。

  「但我不會為了規避責任讓患者死在我面前。」

  台下的竊竊私語聲大了一些。

  坐在賀知舟左邊的那位醫學倫理學教授清了清嗓子。

  「賀醫生,您的出發點我理解,但醫療行為必須建立在法律框架內,如果每個醫生都按照自己的判斷繞過知情同意程序,這個體系就會崩塌。」

  賀知舟轉過頭看他。

  「教授,我問您一個問題。」

  「您說。」

  「如果是您的家人躺在那張搶救床上,氣道被堵,血氧掉到六十五,而您正好堵在路上聯繫不上,您希望當班醫生做什麼?」

  教授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賀知舟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繼續往下說。


  台下安靜了。

  教授沉默了三秒,開口的時候聲音低了半度。

  「這是兩個不同的問題。」

  「不,這是同一個問題。」

  賀知舟把礦泉水瓶拿起來又喝了一口。

  「倫理學可以在教室里討論一百種假設,但急診室里只有一個現實。」

  「患者在你面前,生死就在那幾分鐘裡,你做還是不做。」

  他把水瓶放下,手指在瓶蓋上輕敲了兩下。

  「我選擇做,因為我是醫生,不是律師。」

  台下有人開始鼓掌,掌聲零零散散,但很快就被陳主任抬手制止了。

  「賀醫生的觀點很有衝擊力,但我必須指出,醫療行為的合法性是保護醫患雙方的基礎,不能因為結果好就忽略程序。」

  陳主任翻開面前的資料。

  「接下來我拋出一個更尖銳的問題。」

  他把資料頁翻到某一頁,上面列印著一個案例摘要。

  「如果患者昏迷,家屬不在場,手術風險極高但不做必死,醫生該不該自行決定手術?」

  這個問題一出,台上其他幾位嘉賓的表情都有了微妙的變化。

  省人民醫院那位急診科主任率先開口。

  「這個問題的前提是風險極高,那麼即使手術也有很大概率失敗,在這種情況下醫生自行決定等於是把風險全部轉嫁到了自己身上。」

  「我個人傾向於保守處理,積極聯繫家屬,實在聯繫不上就請示醫院倫理委員會緊急會診。」

  醫學倫理學教授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這是相對穩妥的做法,至少在程序上不會留下太大的漏洞。」

  陳主任把目光轉向賀知舟。

  「賀醫生,您的意見呢?」

  賀知舟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在桌面上。

  「做。」

  就一個字,乾脆利落。

  台下又是一陣躁動。

  陳主任的眉頭微皺。

  「您確定?風險極高的情況下?」

  「確定。」

  賀知舟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

  「不做必死,做了有活的可能,這個選擇題不難。」

  「但您要承擔的法律風險和醫療糾紛風險會非常大。」

  「我知道。」

  賀知舟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

  「承擔後果是醫生的職責,但讓患者死在猶豫中不是。」

  台下的議論聲更大了,有人在點頭,有人在搖頭。

  醫學倫理學教授忍不住開口。

  「賀醫生,您這種觀點太激進了,如果所有醫生都像您這樣行事,醫療糾紛會成倍增長。」

  賀知舟轉過頭看他,目光里有一種很淡的冷意。

  「教授,我說的不是理論。」

  「是我做過的事。」

  台下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賀知舟把雙手從桌面上收回來,靠在椅背上。

  「每一次我都做了,每一次患者都活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台下每個人的耳朵里。

  「如果有一天患者沒活,我願意承擔所有後果。」

  「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不會因為怕擔責任就看著能救的人死在我面前。」

  報告廳里安靜得能聽到空調出風口的嗡鳴聲。

  陳主任看著賀知舟,嘴唇動了兩下,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賀醫生的觀點我們記錄在案,但我必須提醒在座的各位,這種做法在法律層面存在很大的爭議。」

  他合上面前的資料。

  「今天的討論到此結束,感謝各位嘉賓的分享。」

  散會之後,賀知舟拎著礦泉水瓶往外走,經過第一排的時候,周明遠坐在那裡沖他點了一下頭。

  老人的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既有讚許也有擔憂。

  賀知舟走出報告廳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蘇半夏發來的消息。

  剛看完直播,你今天是不是沒睡醒,說話這麼沖。

  賀知舟打了幾個字回過去。

  醒著呢,就是不想說假話。

  對面秒回。

  行,你厲害,回來記得寫檢討。

  賀知舟看著這條消息,嘴角翹了一下。

  他把手機揣進兜里,擰開礦泉水瓶喝完了最後一口,隨手扔進走廊的垃圾桶里。

  窗外的梧桐大道上,落葉被風捲起來又落下去。

  他站在走廊里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電梯走。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靠在鏡面牆上閉了一下眼睛。

  導師的那封信,周明遠的那句話,還有剛才台下那些或贊同或質疑的目光,全部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

  他沒有後悔剛才說的那些話。

  因為那些話不是為了說給台下那些人聽的。

  是說給三年前那個在ICU病床上閉上眼睛的老人聽的。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的時候,方曉雯站在外面等他。

  「賀醫生,明天還有一場小組討論,您要參加嗎?」

  賀知舟從電梯裡走出來,手插在兜里。

  「不去了,明天回江城。」

  「這麼急?」

  「嗯,科里缺人。」

  方曉雯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大廳出口,拿出手機給趙德明發了條消息。

  趙院,賀醫生明天就回來,今天在倫理討論會上把那幫專家懟得夠嗆。

  趙德明秒回。

  我看了直播,這小子,遲早要出事。

  但消息發出去之後,他盯著屏幕看了兩秒,又補了一句。

  不過,出事也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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