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上海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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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知舟周四一早從江城坐高鐵出發,到上海虹橋的時候剛過九點半。

  他給周建國請的假理由是胃不舒服要去省醫院做個胃鏡,方曉雯幫他圓了。

  出站的時候手機響了一下,是呂正恆發的定位,一家離瑞金醫院步行十分鐘的咖啡館。

  賀知舟叫了輛網約車,車上把保溫杯里的水喝了半杯,窗外梧桐樹的影子碎地掠過車頂。

  二十分鐘後他推開咖啡館的玻璃門,呂正恆已經坐在最裡面那張靠牆的位置了。

  三年沒見,人瘦了一圈,下頜線比以前明顯,頭髮剪得極短,像是在對抗某種長期的睡眠不足。

  呂正恆看到他進來,站起來伸了一下手。

  賀知舟跟他握了一下,在對面坐下。

  「你比在柏林的時候年輕了。」呂正恆打量著他。

  賀知舟把保溫杯放在桌上,掃了一眼他面前那杯沒怎麼動過的美式。

  「摸魚摸多了,不顯老。」

  呂正恆笑了一聲,從座位旁邊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個透明文件袋,放在桌面中間推過來。

  賀知舟接過去打開,裡面是一沓A4紙,抬頭印著Charité的logo和麻醉記錄表的標準格式。

  全德文,但對賀知舟來說沒有任何閱讀障礙。

  他的目光從第一頁的患者信息掃過去,直接翻到第三頁術中監測數據的時間軸。

  手指在某一行上停住了。

  14:27,ACT檢測值214秒。

  14:52,ACT檢測值387秒。

  二十五分鐘內,活化凝血時間翻了將近一倍。

  「看到了吧。」呂正恆的手指點在那兩個數字之間的空白處,「14:27到14:52,這個窗口期內,我記錄在案的肝素追加量是按照標準公式計算的,不可能引起這種幅度的ACT飆升。」

  賀知舟把紙翻回前一頁,找到術前的凝血功能檢查結果。

  PT正常,APTT正常,纖維蛋白原正常,術前基線ACT是128秒。

  「術前完全正常。」他把那頁紙抬起來對著咖啡館的光線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認有沒有塗改痕跡。

  「原件在柏林,這是我當時自己錄入系統前手寫的草稿掃描件。」呂正恆的食指在桌面上輕敲了兩下,「系統里的電子版,我不確定有沒有被動過。但這份手寫的是我自己保存的,時間戳對得上。」

  賀知舟把記錄放回桌上,靠進椅背。

  咖啡館的音響里放著某首老爵士樂,貝斯的低音像水面下的暗流一樣緩緩涌動。

  「你當時怎麼判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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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太混亂了。」呂正恆的兩隻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節的皮膚有些粗糙,是常年戴乳膠手套的人特有的乾裂紋路,「出血量一過兩千毫升,我所有注意力都在維持循環上,拼命掛血漿掛冷沉澱,根本沒時間去想為什麼ACT會飆得這麼快。」

  「事後呢?」

  「事後我以為是DIC。」呂正恆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喉結動了一下,「彌散性血管內凝血,大手術術中偶發,教科書上寫得清楚楚。但後來我反覆回憶那個時間窗口,越想越覺得不對。」

  賀知舟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講。

  「DIC有一個特徵,凝血功能的惡化是漸進性的,會有一個從代償到失代償的過程,實驗室指標的變化是緩坡。」呂正恆的目光盯著桌面上那沓記錄紙,「但你看14:27到14:52這二十五分鐘,ACT從214直接躥到387,這不是緩坡,這是斷崖。」

  「像是被外源性推了一把。」賀知舟把呂正恆沒說完的話補上了。

  「對。」呂正恆抬起頭看著他,「更像是有人在術中追加了一劑抗凝藥物,劑量遠超常規維持量。」

  賀知舟的手指擱在桌沿,拇指在桌面的木紋上慢慢蹭了兩下。

  「術中有權限接觸藥品的人,只有兩類。」

  「麻醉台上的人,或者巡迴護士。」呂正恆的聲音壓到了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麻醉台上全程就我一個人,肝素我是按計算量推的,我對自己的操作有信心。」

  「所以你懷疑巡迴護士。」


  「我後來對照自己的記憶和這份草稿,把那個時間窗口的每一分鐘都還原了。14:30到14:35之間,我正在處理中心靜脈壓的報警,兩隻手都在調泵。但記錄上顯示14:33有一次肝素追加,簽名欄寫的是我。」

  他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

  「這一次不是我推的。」

  賀知舟盯著那行手寫的時間節點看了幾秒,然後把視線移到呂正恆臉上。

  「你存了三年,為什麼現在才聯繫我。」

  呂正恆把那張紙收回去放進文件袋,拉鏈拉上的聲音在安靜的角落裡顯得格外清晰。

  「當時我只是懷疑,但沒有確鑿證據,不敢亂說。而且你離開柏林之後不久,有人找到我,暗示我最好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職業發展上。」

  「誰?」

  呂正恆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這個名字的重量。

  「ProfessorHeinrichMüller,Charité心血管外科的前任主任。」

  賀知舟的後背貼著椅背沒動,但拿著保溫杯的那隻手轉了一下杯身的方向。

  「Müller。」他把這個名字含在嘴裡嚼了兩秒,「Marcus的博士生導師。」

  「對。」呂正恆點了一下頭,「他找我談話的時候,表面上是關心我合同到期後的職業去向,但話里話外的意思就是那台手術的事已經調查清楚了,結論已經出了,所有人都應該往前看。」

  賀知舟把保溫杯蓋擰開又擰上,重複了兩次,然後放在桌面上。

  「他退休了沒有?」

  「去年退的,但還掛著榮譽教授的頭銜,在學術委員會裡有投票權。」

  賀知舟站起來,把文件袋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

  「這份記錄你留一份電子版給我,紙質版你自己保管好。不要存在醫院的電腦上,用私人設備。」

  呂正恆把文件袋收進公文包里,站起來的時候猶豫了一下。

  「賀醫生,你打算怎麼做?」

  賀知舟已經把保溫杯夾回腋下,半轉身看著玻璃門外梧桐樹葉在風裡翻著白色的背面。

  「先把拼圖湊完整。」

  呂正恆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還想說什麼,最後只是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注意安全。」

  賀知舟沒回這句話,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

  門上的風鈴響了一聲,上海十月的風灌進來,帶著馬路對面煎餅攤的油煙氣和梧桐葉腐爛的濕潤味道。

  他站在路邊打開手機,給方曉雯發了條消息。

  Müller,Heinrich,Charité心血管外科前主任。查一下他和Marcus的學術合作關係。

  消息發出去三秒,方曉雯回了一個字:好。

  賀知舟叫了輛車去虹橋趕回程的高鐵,靠在后座上把眼睛閉了。

  車窗外的上海在午後陽光里舖展開來,高架橋上的車流密匝匝地緩行著,像血管里流速減慢的紅細胞。

  他的手指在口袋裡摸到了手機,屏幕上還亮著呂正恆剛發過來的電子版麻醉記錄的壓縮包連結。

  14:33,肝素追加,簽名:呂正恆。

  但呂正恆說他那時候兩隻手都在調泵。

  那這一針,是誰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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