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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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端坐在紫檀雕鳳寶座上,指尖輕輕摩挲著腕間的翡翠念珠打量著皇后。

  皇后今日穿了一件淺紅色繡銀線暗紋的常服,髮髻上只簪一支金鳳銜珠步搖並幾支金質小釵,坐在下手的椅子上,腰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的位置分毫不差,就連裙角的弧度都是規矩的。

  只是那雙眼睛太過沉靜,仿佛不論發生何事都不會叫它再起一絲漣漪。

  太后還記得她與皇帝初初成婚時,雖然一舉一動如同被尺子量過似的,但那雙眼睛是活的,如星如泉。

  太后心中一嘆,不論是家世品性還是待人處事,皇后確實都無可挑剔,但她不該因著母族的事情與皇帝起了嫌隙,要知道她先是皇家婦,而後才是姚家女。

  「皇后今日這身素淨了些。」太后狀似隨意道,「哀家記得皇帝喜歡你做珍珠妝的樣子。」

  皇后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母后恕罪,兒臣病中憔悴,實在是撐不起珍珠妝了。」

  太后眼眸半闔,指尖的念珠輕輕轉動:「是不能還是皇后不願呢?你如今越發規矩了,堂堂帝王夜半拂袖離開鳳儀宮,皇后真是好大的氣性。」

  皇后聞言起身向前走了三步跪下,腰背依舊挺得筆直:「是兒臣的過失,請母后責罰。」

  太后輕哼一聲:「自姚家被貶罰,你便與皇帝離了心。哀家與皇帝憐惜你失了孩子不予計較,只盼著你能想通其中關竅,原以為你是個聰慧的,可是如今一年多過去,你實在是叫哀家失望。」

  皇后眼帘下垂:「兒臣愚鈍,有負太后娘娘期待。」

  太后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手指在念珠上微微收緊:「你怨著皇上,怨他發落了你的母族,也怨因此失了腹中骨肉,可他也是孩子的父皇,他心中的痛不比你少。既然入了這深宮,你首先是皇家的女人,其次才是誰的女兒、姐妹!何況當年姚家之事並不無辜!」

  皇后艱難開口:「臣妾自入宮以來時刻謹記自己的身份,也深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族人犯錯,皇上如何懲治兒臣絕無二話,可怎麼就牽連了姚氏滿門,兒臣的祖父已是耳順之年,如何經得起北地的苦寒!若此事發生在太后娘娘母族,太后也能毫無芥蒂麼?」

  太后的聲音驟然轉冷:「放肆!皇后這是在詰問哀家嗎?」

  皇后伏跪在地:「兒臣有罪。」

  太后看著她這副恭順的樣子,心中怒意更甚,胸前微微起伏。一直立在太后身側的杜若微微朝前挪了挪,這是她與太后主僕幾十年的默契,太后閉上眼睛,手中的念珠捻得飛快。

  半晌才睜了眼,居高臨下地看著紋絲未動的皇后:「哀家今日索性把話跟你說明白。你在這後位上一日,姚家雖然清苦卻也能得過一日。你若還想坐穩這後位,就要好生記得為妻之德。」

  皇后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若有一日她不再是皇后,那麼姚家昔日的政敵,甚至未來的皇后都會想盡辦法清算姚家,若非如此她又何必在皇后的位子上熬日子,可要她待皇帝如初,她又怎麼做得到。

  皇后的手指緊攥,指甲陷入掌心:「兒臣謹遵母后教誨。」

  太后隱忍著怒氣還欲再說幾句,就看到守在殿外的蘇嬤嬤走了進來:「啟稟太后,皇上來了。」

  太后輕拍桌子:「哀家還沒做什麼呢,他就急吼吼地趕過來,還怕哀家吃了皇后不成?」

  杜若替太后捏了捏肩膀:「帝後情深是我朝幸事。」

  魏曄衣角帶風走了進來,也不看伏跪的皇后,笑著向太后行禮:「兒子來給母后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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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見他這樣,心裡到底熨帖了許多:「起來吧,皇帝可用過早膳了?」

  「回母后的話,兒子用過了。今日朝中事多,來給母后請安遲了,倒是沒想到皇后還在。」魏曄這才看了一眼皇后,「母后向來最是寬和慈愛,不知皇后做錯了什麼,惹得母后動怒。」

  太后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皇后起來吧,你這孩子太過謹慎,哀家不過是問幾句話罷了。」

  她能說什麼,她的好兒子把寬和慈愛的帽子都給她戴上了,再不叫皇后起來豈不是她既不寬和也不慈愛?

  皇后謝了恩,強撐著身子想要站起來,只是跪得久了,她的膝蓋疼得厲害,腿也麻了。魏曄俯身半摟半攙著她起來,將人扶到椅子上坐了,自己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不知母后在問什麼?」

  太后眉毛一揚,和杜若對視了一眼。

  杜若上前福身:「近來宮中流言四起,說是昭婕妤留宿太極宮,有染指鳳儀宮的意圖,謠言越傳越凶,又事關中宮,太后娘娘不得不過問一二。」

  魏曄知道太后從不插手後宮事務,只一心在瑞安宮頤養天年,如今謠言都傳到了太后的小佛堂,可見確實是流傳甚廣了。

  只是想到這一切的根源,魏曄輕咳了一聲,心中有些發虛:「此事是兒臣思慮不周,昭婕妤侍奉皇后勤勉,斷不可能生出此等心思。皇后近來身子不適,倒叫別有用心之人鑽了空子。」

  皇后抿唇:「這件事是臣妾疏忽了,臣妾回去後就叫人好好查一查。」

  「好了,你身子還未大好,這件事不必管了,朕會叫安福去查。」皇后的臉色看著不太好,還是少操勞些,他惹出來的事兒還是由他解決吧。

  不過後宮這些舌頭是該好好捋一捋了,既然管不住,那就不必留著了。

  出了瑞安宮,魏曄與皇后同行了一段,一路無話只並肩安靜地走著,他卻無端生出歲月靜好的念頭。

  果然,誰都比不上她。

  待到了路口,皇后衝著魏曄一福身:「皇上前朝事忙,臣妾就不多打擾了。」

  魏曄沒有反駁,眼神複雜地看了皇后一眼:「你身子不好,方才又跪了許久,回去了記得叫太醫過去瞧瞧。」

  皇后恭送了魏曄的轎輦離開,身子忍不住一歪,時刻留意著她的容音上前扶住,感受到自己承受的壓力越來越大,她趕緊叫了雲秋,兩人一左一右架著皇后上了轎輦。

  「娘娘?」

  「回宮吧!」皇后輕聲道。

  轎輦匆匆回了鳳儀宮,皇后似是有了力氣,扶著容音的手下來,徑直走到了內殿,伸手從妝奩里拿出一根吉祥如意簪緊緊攥著。

  喚來容音和似玉替她拆了髮髻,皇后抬腳上了床:「本宮累了,要睡上一覺,午膳不必傳了。」

  容音紅著眼睛應了,等皇后沉沉睡去,她輕手輕腳捲起皇后的褲子,取了藥膏替她擦了膝蓋。

  皇后蹙著眉心,睡得並不安穩。

  容音放下帳幔正欲離開時,聽見皇后低低喚了一聲:「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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