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這一口煙燻味,是海島上的「還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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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玉蓮看著那個寬厚的背影,那股一直懸在喉嚨口的心慌,莫名其妙地就落了地。

  她躺下,蜷縮著身子。

  沒過多久,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陳大炮沒睡。

  他從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門,放在鼻尖嗅了嗅,沒點。

  他在算日子。

  明天就第五天了。

  海面上依舊只有風聲,沒有汽笛聲。

  陳建鋒那小子,要是再不回來,這剛露白的家底,怕是真要引來不少餓狼。

  ……

  次日。

  太陽毒得像是個火球,要把海島上最後一點水分都烤乾。

  颱風雖然走了,但留下的爛攤子還在。

  整個家屬院瀰漫著一股子怪味。

  那是海腥味、死魚爛蝦的腐臭味,混合著泥土發酵的味道。

  難聞,刺鼻。

  陳大炮一大早就起了。

  他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昨晚那頓火鍋剩下的石斑魚頭,因為天熱,已經有點發黏了。

  這年頭沒有冰箱。

  海島上濕氣又重,東西稍微放一放就壞。

  「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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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大炮罵了一句。

  他看不得糟踐糧食。

  當年在老山前線,一口炒麵都要摻著雪水咽,現在這大魚大肉的壞了,簡直就是犯罪。

  「爸,我去把那魚扔了吧,都有味兒了。」

  林玉蓮捂著鼻子走出來,臉色還有些蒼白。

  「扔?」

  陳大炮瞪了她一眼。

  「扔了吃什麼?喝西北風?」

  他轉身進了柴房,那是他的「軍火庫」,也是他的工具間。

  沒一會兒,他抱著一堆東西出來了。

  幾塊颱風刮下來的廢舊船板,一捆沒受潮的干松針,還有那個昨天砸核桃用的鐵錘。

  「建鋒沒回來之前,這日子得過,還得過好了。」

  陳大炮脫了上衣,露出精赤的上身。

  肌肉在陽光下泛著油光,那一身的傷疤像是勳章。

  「去,把鹽罐子拿來。還有那瓶高度二鍋頭。」

  林玉蓮不敢多問,趕緊去拿。

  陳大炮在院子角落裡,開始挖坑。

  不是普通的坑。

  是一個深半米、直徑一米的圓坑。

  他用那些廢舊船板,在坑上搭了個簡易的架子。

  又找來幾塊破磚頭,圍成一個半封閉的圓圈。

  這是一個簡易的土灶。

  或者說,這是一個這種年代特有的「煙燻房」。

  陳大炮把那些有點發黏的魚肉,重新洗淨。

  用刀背在魚身上細細地拍打。

  「啪!啪!啪!」

  很有節奏。

  這是為了把魚肉里的組織拍松,讓鹽分能滲進去,也能把那一絲絲的腐氣給逼出來。

  隨後。

  抹鹽,淋酒,撒上一把捏碎的花椒。

  醃製半小時。

  這期間,他在坑裡點了火。

  用的不是普通的柴火。

  是最下面鋪一層干透的橘子皮——這是他特意留著的。

  中間是一層松針。

  最上面,壓著那種半濕不乾的柏樹枝。

  火一點。

  不起明火。

  只有濃煙。

  那煙也不是嗆人的黑煙,而是帶著一股子清香的白煙。

  橘子皮的果香,松針的油脂香,柏樹枝的木香。

  混合在一起,竟然把院子裡那股子腐臭味給壓下去了。

  陳大炮把醃好的魚塊,用鐵鉤子掛在架子上。

  就在那濃煙上熏著。

  高溫逼出魚油。

  濃煙鎖住鮮味。

  油脂滴在火堆里,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激起更濃烈的香氣。

  這手藝,是陳大炮老家的絕活。

  當年他在炊事班,就是靠這一手「陳氏燻肉」,把全連戰士的饞蟲都勾了出來。

  就連視察的首長,吃了都得豎大拇指,說這味道哪怕是國宴上也拿得出手。

  ……

  「吸溜——」

  牆頭上,冒出個腦袋。

  是隔壁那個昨天被陳大炮嚇破膽的張小寶。

  這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這幾天跟著他爹媽啃干窩頭,早就餓綠了眼。

  這會兒聞著味兒,那是本能地往上湊。

  「媽!肉!我想吃肉!」

  張小寶扭頭衝著破窯洞那邊喊。

  「吃吃吃!就知道吃!那是人吃的嗎?那是餵狗的!」

  陳麗麗尖銳的罵聲傳來,帶著掩飾不住的嫉妒。

  陳大炮連眼皮都沒抬。

  他手裡拿著把蒲扇,不緊不慢地扇著火。

  他在控溫。

  火大了,魚肉發苦。

  火小了,熏不透,裡面還是生的。

  這不僅是技術,更是經驗。

  「爸……這能行嗎?」

  林玉蓮看著那黑乎乎、煙燻火燎的一坨,有些懷疑。

  她是上海人,吃慣了清淡精緻的。

  這種粗獷的做法,看著有點嚇人。

  「行不行,嘴說了算。」

  兩個小時後。

  陳大炮滅了火。

  魚塊已經變了樣。

  原本白嫩的魚肉,變成了深邃的琥珀色,表面泛著誘人的油光。

  硬硬的,像是一塊塊金磚。

  陳大炮取下一塊。

  稍微放涼。

  用手撕下一條。

  那魚肉紋理清晰,一絲一絲的,像是牛肉乾,卻又比牛肉乾多了一股子海鮮的韌勁。

  「嘗嘗。」

  他遞給林玉蓮。

  林玉蓮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

  牙齒咬合的瞬間。

  那種經過濃縮、沉澱後的咸鮮味,混著特殊的煙燻香氣,在口腔里瞬間炸開。

  不腥。

  一點都不腥。

  越嚼越香。

  唾液像是決堤了一樣湧出來。

  「好吃!」

  林玉蓮眼睛一下子亮了,連吃了好幾口。

  這種重口味的東西,對於孕期沒胃口的人來說,簡直就是救命的神藥。

  「這東西,掛在通風的地方,放一個月都不會壞。」

  陳大炮看著那一架子的傑作,嘴角微微勾起。

  「回頭給建鋒帶點上船,海上濕氣重,這玩意兒驅寒。」

  提到建鋒。

  林玉蓮嚼東西的動作慢了下來,眼神又黯淡了。

  就在這時。

  院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剎車聲。

  又是一輛吉普車。

  林玉蓮渾身一顫,手裡的熏魚掉在了地上。

  她是真的怕了。

  怕車上下來的人,又是來報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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