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掀開這塊板,底下藏著三年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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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兩點四十。

  南麂島東北角,刁金花家往北二百米的蘆葦叢。

  風從海面上刮過來,夾著咸腥味和十一月的寒氣。蘆葦被壓得貼地,沙沙響。

  六個人趴在地上。

  趙剛帶來的保衛幹事姓孟,三十出頭,穿便服,腰間鼓出一塊。

  他身後跟著四個持槍戰士,臉上抹了鍋底灰。

  陳大炮蹲在最前頭,叼著沒點的煙。

  老莫趴在他右側,左腿伸直——膝蓋還是腫的,但眼睛比誰都亮。

  孟幹事湊過來,壓著嗓子:「陳大叔,目標屋裡有沒有武器?」

  「不知道。」

  「那——」

  「你怕什麼?」陳大炮扭頭看他。「六個人端一個老太婆的窩,你還想帶炮來?」

  孟幹事被一句話噎回肚子裡。

  老莫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沒說話,但那隻獨眼在黑暗中轉了一圈,往刁金花院子方向點了點頭。

  意思很明白——廢話少說,看我的。

  兩點五十五分。

  陳大炮豎起五根手指。

  五分鐘。

  四個戰士散開,兩個繞後牆,兩個卡住巷口。腳步踩在爛泥上,幾乎沒聲。

  趙剛訓過的兵,底子硬。

  陳大炮心裡認了這一條。

  三點整。

  沒有信號彈,沒有哨聲。

  陳大炮站起來,拎著棗木棍,走向刁金花家的木門。

  走得不快。

  一步一步,踩在碎石路上。

  老莫跟在他身後三步,手裡攥著那根實心鐵棍。

  孟幹事掏出手槍,拉了套筒,跟在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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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門前。

  陳大炮側耳聽了兩秒。

  屋裡沒燈。沒聲。連狗都沒叫——刁金花家那條老黃狗上個月就死了,村里人說是被毒死的。

  現在看來,不是被毒死的。

  是礙事了,被處理掉的。

  陳大炮抬腳。

  「砰——」

  木門從門框上整塊飛了進去,砸在堂屋的八仙桌上,茶碗碎了一地。

  「誰?!誰——」

  刁金花的慘叫從裡屋炸出來。

  老莫第一個竄進去。鐵棍橫在身前,腳步落地沒有聲音。

  手電光「啪」地打開。

  刁金花縮在床角,花白的頭髮散著,兩隻眼睛在手電光里瞪得溜圓。

  嘴張著,下巴在抖。

  老莫鐵棍往前一遞,棍頭抵住她的鎖骨。

  「別動。」

  兩個字。比刀子還冷。

  刁金花整個人定住了。

  孟幹事帶人搜屋。翻柜子,掀床板,拍牆壁。

  灶房。偏屋。茅房。

  「報告,屋內無其他人員。」

  陳大炮站在堂屋中間,沒進裡屋。

  他把棗木棍杵在地上,兩手疊在棍頭上,下巴擱上去。

  「孟幹事。」

  「在。」

  「別翻了。人不在屋裡。」

  孟幹事愣了。「那——」

  陳大炮偏了偏頭,朝院門外揚了揚下巴。

  「後院。往東牆角看。」

  老莫已經出去了。

  後院不大。

  一面土牆,三棵歪脖子棗樹,地上堆著爛漁網和破木桶。

  東牆角。

  老莫蹲下來。

  手電光掃過地面。

  這塊土跟周圍不一樣。

  周圍的地是硬的,被海風和鹽分吹得板結髮白。

  東角這一片,土是松的。顏色深。踩上去微微下陷。

  老莫用鐵棍往土裡連扎兩下。

  傳出兩聲悶響。

  下面是空的。

  「就在這。」

  陳大炮走過來。四個戰士端著槍跟在後面。

  老莫把鐵棍插進土裡,往上一撬。

  浮土嘩啦塌下去,露出一塊半米見方的木板蓋。

  木板是舊船板改的,邊緣刷了桐油防水。上面蓋著一層薄土做偽裝。

  兩個鋼製鉸鏈。一把掛鎖——但鎖是開著的。

  老莫伸手,抓住木板邊緣,猛地掀開。

  一股霉臭的潮氣湧上來。

  帶著蠟燭燃燒後的焦味,罐頭鐵皮的鏽味,還有人的體味——悶了很久的、濃烈的汗酸。

  手電光照進去。

  兩米深。

  坑壁用碎石和黃泥糊過,勉強能撐住不塌。底部鋪了防潮油布。

  角落裡整齊碼放著七八個空罐頭殼,全是進口的午餐肉,牌子是英文的。

  旁邊扔著半卷紗布,大半瓶散發著刺鼻味兒的碘酒。

  一個馬口鐵盒子。

  鐵盒旁邊,用舊報紙包著一個方方正正的東西。

  手電光停在那上面。

  老莫跳下去。

  他用鐵棍小心地挑開報紙。

  短波電台。

  巴掌大的黑匣子。金屬撥盤,頻率旋鈕,側面卡著摺疊天線。

  做工極細,絕對不是國內的制式貨。

  老莫又挑開旁邊發黃的油紙包。

  一本薄冊子。硬封面。裡面全是手寫的數字和符號。

  一本薄冊子。硬殼封面。翻開全是手寫的密保數字和奇形怪狀的符號。

  再往裡是一張對摺的海圖。上頭用紅油筆畫了三個圓圈。

  兩個在公海邊緣,一個在南麂島西側的礁石區。

  正是陳大炮頭天釣上四斤大鱸魚的位置。

  坑上坑下,死一般寂靜。

  趙

  剛從巷口大步走過來,低頭看進坑洞。電台、密碼本、海圖,一樣沒落下。

  「操他媽的。」

  他狠罵了一句髒話。牙齒咬得咯吱響。

  陳大炮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他蹲在洞口邊上,把沒點的煙終於塞回了兜里。

  「人跑了。」

  陳大炮說。「洞尾有出口。你讓人去看。」

  孟幹事帶兩個戰士鑽進坑道。手電光在裡面晃了一分多鐘。

  「報告!坑道盡頭有一個朝南的斜向通道,出口在懸崖邊的岩縫裡。通道壁上有新鮮的指甲刮痕——很深,十個手指全用上了。人走得很急。」

  趙剛的拳頭砸在棗樹幹上。

  樹皮崩掉一塊。

  「封海岸線!」

  兵跑出去傳令了。

  但陳大炮心裡門兒清。晚了。

  潮汐兩點半開始退。坑道出口正對著懸崖下的礁石帶。退潮時礁石露出水面,能踩著石頭走到深水區。

  一個受過訓練的人,等潮水退到膝蓋以下,趟進深水,游出去五十米。

  黑燈瞎火的,哨兵看不見。

  天亮以後,趙剛的人在懸崖下的礁石縫裡找到了一件東西。

  黑色防水外套。

  左袖被撕開了一道口子。缺了一塊布。

  陳大炮讓人把布拿過來。又從兜里掏出那塊老莫撕下的尼龍碎布。

  往一起拼。

  紋路、顏色、熱刀熔邊。

  嚴絲合縫。

  趙剛站在懸崖邊上,臉被海風吹得鐵青。

  「人用潮汐走的。外面有接應船。」陳大炮蹲在地上,把兩塊布疊在一起,塞進牛皮紙信封。「計劃好的。他不是臨時跑,是一聽見動靜就啟動了撤離路線。」

  趙剛一拳砸在膝蓋上。

  「我他媽提前半天才通知保衛處!誰走漏的風聲?」

  「沒人走漏。」陳大炮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土。

  「這種人,能在你眼皮底下藏三年。你覺得他會不給自己留條後路?」

  趙剛沒說話。

  「魚是溜了一條。」陳大炮回頭看了一眼地洞的方向。

  「但電台在。密碼本在。海圖在。」

  「上面的人拿到這些東西,能查出他之前發了什麼,發給誰,頻率是多少。」

  陳大炮拍了拍趙剛的肩膀。

  「跑了和尚跑不了廟。整張情報網的骨架,全在咱們手心裡攥著。」

  ……

  審訊在團部進行。

  刁金花被綁在鐵皮椅子上。

  她不是坐著的。

  是癱著的。

  兩條腿軟得跟煮爛的麵條一樣,整個人掛在繩子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孟幹事問了三遍,她嚎了三遍。

  「我不知道啊——」

  「我真的不知道——」

  「他每個月給我五塊外匯券……我就讓他住後頭那個洞裡……他白天不出來,晚上才動……我不知道他幹什麼的——」

  孟幹事把桌子一拍。

  「他叫什麼名字?」

  「他……他讓我叫他'阿生'……」

  「沈海生?」

  刁金花一抖。嘴唇哆嗦了半天。

  「他……他不是我兒子……」

  審訊室安靜下來。孟幹事的筆停在半空。

  陳大炮靠在門框上,跟老莫對了個眼神。

  老莫嚼著旱菸葉,沒表情。

  但那隻獨眼裡有一絲極淡的冷笑。

  猜對了。

  「他不是你兒子。」孟幹事把筆放下。

  「那是從哪冒出來的?」

  「我不知道……他是從海上來的……七九年春天來的……給了我家五十塊大團結,又搞了兩條外匯券……跟老村長說好的……老村長把戶口給他落了……」

  「老村長?」

  「老沈頭。死了……前年死的……」

  「雲想容呢?」

  刁金花的嘴一癟,嚎得更厲害了。

  「她……她是'阿生'在島上找的……他說任務需要一個老婆做掩護……雲想容那小賤蹄子就上了鉤……」

  孟幹事手裡的筆寫得飛快。

  刁金花交代完這些,又吐出個更要命的消息。

  「阿生」不止這一個藏身點。

  他跟刁金花說過,島西側還有一個「備用的窩」。但具體在哪,她不知道。

  「他從來不說那些東西……他只讓我幫他盯著街面上的動靜……誰家來了新人,誰家跟部隊走得近,碼頭幾點開船幾點收工……這些爛事兒……」

  老莫在門外輕輕吐掉了嚼碎的菸葉。這老太婆送人頭送得毫無保留。

  陳大炮轉身走出審訊室。

  走廊里,趙剛背著手站在窗前。

  手裡捏著從地洞裡繳獲的那本密碼本。

  「初步對過了。」趙剛沒轉身。「密碼本最後一頁有發送記錄。日期、頻率、內容摘要。」

  陳大炮走到他身邊。

  趙剛翻到最後一頁,指尖點在一行潦草的鉛筆字上。

  「最近一條,九月二十九號。」

  陳大炮算了一下。

  那天——正是陳家在碼頭鐵棚正式掛牌開業的第三天。

  趙剛的手指往右移。

  內容欄里寫著一串數字編碼。旁邊用極小的字注了幾個漢字——大概是發送前的草擬。

  「新增軍屬鋪面……碼頭白班人員爆滿……舊路線被卡死,被迫改走備用線。」

  陳大炮盯著那行字,差點樂出聲來。

  「看見沒有。」趙剛的聲音壓得極低。「你陳大炮在碼頭支個攤子賣滷肉飯,愣是把人家走了三年的接頭路線給堵死了。」

  這波陰差陽錯的降維打擊,陳家屬實贏麻了。

  趙剛臉色複雜地收起密碼本。

  陳大炮把手揣進棉襖袖兜里。

  「趙團長。」

  「嗯。」

  「備用線在哪,那小子已經寫清楚了。現在只要等線頭動就行。」

  說完,陳大炮大步推開走廊鐵門,走進外頭的冷風裡。

  老莫已經在摩托車旁邊等著了。

  「走。回去熱粥。孫子該醒了。」

  突突突的轟鳴聲撕開清晨的白霧。

  摩托車碾過碎石路,往陳家大院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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