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要升官
酒宴快到子時才散。
三叔、陸叔和馮祁告辭離開的時候，趙楓已經醉的不省人事，秦隋把眾人送出院外，這才回來把他扛進東廂房，扔在床上蓋上了被子。
秦隋帶上門，回到西廂，酒意開始湧上了頭，他甚至外袍都沒脫，只把靴子裡的短刀塞到枕頭下，就這麼躺了下去。
頭粘枕頭，瞬間入睡。
……不知道過了多久，秦隋突然睜開了眼。
屋裡靜得出奇，桌椅、梁櫃都藏在半明半暗的月光中，和睡前沒什麼兩樣，可他就是覺得不對，總感覺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
秦隋側躺著不動，但右手卻慢慢的摸向了枕下。
突然！
角落裡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吱嘎！」
他猛然抬眼，然後就看到角落的那個柜子，那兩扇破舊的櫃門正在一點點的打開，櫃底的那片黑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
秦隋翻身而起，光著腳落在地上，順手把長刀抓在手裡，鏘的一聲出竅。
黑洞洞的櫃口，慢慢的探出顆頭來！
只是一顆頭，臉上塗滿了油彩，猩紅的嘴唇青色的眉，粉得發艷的臉上全是黑色的裂紋，既像是廟會上的小丑，又像是前世京劇的旦角——
花臉的眼珠子咕嚕咕嚕的轉著，對著秦隋露出了兩個白生生的瞳仁。
秦隋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唾沫，抓刀的手發緊，不知道是該砍上去還是不動……
然後，那張臉的嘴巴慢慢張開了，越來越大，喉嚨深處出現了一顆眼睛，瞳孔直勾勾對上了秦隋的目光。
和夢裡那隻眼睛一模一樣，只是小了很多，也近了很多。
眼睛旁邊的縫隙里，正在慢慢的滲出一縷縷的黑氣，彎曲細長，就像女人的頭髮從喉嚨旁邊鑽了出來，緩慢卻好不停歇的在屋裡蔓延，朝著秦隋的方向靠近——
「……找……到……你……了……」
聲音響起，也和夢裡聽到的聲音一模一樣！
秦隋周身劇震！
他醒了。
秦隋從床上猛然彈起，胸口劇烈起伏，渾身都是冷汗，衣服已經濕透了，在身上又冷又緊。
屋裡還是原來的樣子。
門關著，窗戶關著，櫃門也關的嚴嚴實實，刀依舊仍在桌上，月光從窗紙透進來，有些微黃，照得房間裡明暗各半。
沒有人頭，沒有黑氣，也沒有喉嚨里鑽出來的眼睛。
剛剛……是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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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了一陣，秦隋從床上跳下來，拔出刀，謹慎的湊到櫃邊用刀尖撥開。
櫃裡只是些尋常的舊物，根本沒有半點異常，他這才吐口長氣，回身端起桌上的水壺，咕嚕嚕灌了一肚子。
他坐在椅子上喘了片刻，還刀入鞘的時候，目光不經意掃過了手背——
手背上那紅色倒計時消失的位置，出現了一個符號。
顏色和倒計時一樣，像是從皮肉下滲出來的，形狀像一隻眼睛，卻又長開了張扭曲的嘴，周圍圍繞著一圈細小的紋路，好似血管爬開。
他盯著那符號看了幾秒，幾步走到櫃邊，把手背湊過去。
銅鏡很久沒有打磨了，照出的人影模糊不清，但湊近了還是能看得差不多。
和倒計時一樣，那個符號在鏡子裡照不出來……
秦隋艱難的咽下一口唾沫，站在原地，呼吸有些顫。
果然，那個修仙者並沒有放過他。
他原以為穿越成繡衣衛，就已經躲過去了，現在看來，對方非但不打算放過自己這條漏網之魚，甚至還趁著這一夜，在他身上打下了記號。
他不知道這個符號代表什麼，是會讓附近的修仙者能看到，能發現他，還是會讓他下次入睡時被拉回夢裡，又或者，只是定位，然後過來獵殺？
但他知道，他必須往上爬了。
提升自己的本事，無論命元還是技能，可以用來抵禦修仙者的追捕；但更好的辦法，是往上爬，從小旗爬到總旗，爬到百戶、千戶，甚至更高……
爬到足夠高的位置，有權，有人，繡衣衛既然是專門對付這種東西的組織，不可能沒有高手，沒有更厲害的手段對付他們！
只有位置足夠高，權力足夠大，自己這條命才夠份量！
在面對兩枚果子的時候，他還可以不選。
但現在，這個「不選」的選項已經取消了，從那個花臉在柜子里探頭，從那句「我找到你了」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沒得選了。
秦隋沒再入睡，而是握著刀，就這麼靜靜的等著，直到天邊泛起蟹殼青，這才鬆開了刀柄，來到院裡。
晨霧貼著地面，空氣裡帶著股濕冷的土腥味，他抽出繡春刀，把基礎刀法的劈、斬、掃、帶、格……一刀刀的練了下去。
刀還是昨天那把刀，但握在手裡的時候更加熟悉，招式之間的連接已經不再需要腦子去想，一切變得順理成章，刀勁也意隨心動，收放自如，比昨天更加通透。
能把刀使得這麼順手，他心裡多了一層踏實。
練了約莫一刻鐘，他收刀回鞘，去了西側的小灶房。
他重新點燃爐灶，把昨夜剩的半鍋粥架上去熱，粥已經稠得有些發黏，他又多加了半勺水，等熱氣勻了，盛出來狼吞虎咽的咽下，這才把爐膛熄滅，把粥舀出來備著。
回到堂屋，把昨夜的狼藉收拾一遍，然後去灶房燒些熱水準備稍稍擦洗，鍋邊剛剛冒起小泡，東廂房的門吱嘎一聲開了。
趙楓滿臉惺忪，頭髮支棱得老高，一邊揉眼睛一邊朝小灶房走，嘴裡含含糊糊的埋怨：
「秦哥，你……你起得也太早了吧，天沒亮就在外頭練武，硬把我給吵醒了……」
他趿著鞋晃到灶房門口，又打了個大哈欠：
「哥！你說你，當上小旗了還怎麼賣力幹嘛，總不能還想當什麼總旗百戶吧？」
秦隋沒接他這茬廢話，只抬手指了指爐台上那碗粥：
「趕緊喝了。今天是吳百戶升職上任的第一天，警醒著點，千萬別晚到了。」
趙楓「啊」了一聲，這才反應過來，他跑到井邊提了半桶水，嘩啦嘩啦的抹了臉，回來端起粥碗灌下肚，然後回去開始穿衣梳理——
趁著這個時間，秦隋也把身上簡單的擦拭了一番，穿上了那套有些緊巴的錦衣勁裝。
兩人收拾妥當，關門閉戶，一路朝著百戶所趕去。
街上的行人不多，很多鋪子剛剛開始下板，牆邊的野草還掛著未完全乾涸的露珠，趙楓邊走邊整理袖口衣領，嘴上依舊不停：
「秦哥，你說今天領了告身腰牌，吳百戶會不會派人給你？我們所可只有六七十號人，新人未到，他有這些人手分派下來嗎？」
秦隋沒回頭，只「嗯」了一聲，任他自說自話。
等趕到百戶所的時候，大門已經開了，有七八個比他們還早的已經到了，看見他們進來，都笑著圍上來道喜，說秦隋昨天那一刀可算給第二所長了臉，小旗官名正言順等等。
繡衣衛本就是拿功勞和本事吃飯的地方，秦隋雖是新人，但有了昨天的功勞，分量已和以往不同，但他也不倨傲，笑著向眾人拱手，一個個的回了禮。
回完禮後，眾人開始說著閒話，秦隋正想問三叔他們今天當不當值，身後傳來一陣靴子響，新晉的吳百戶大步帶風的進了門。
吳彪今天明顯是特意收拾過，腰刀擦得發亮，走起路虎虎生風，容光煥發，眾人紛紛上前行禮，他也笑著一個個的應了。
等到了秦隋和趙楓，他直接一擺手：
「你倆就不用等著點卯了，現在就去千戶所，趁著早上把小旗的告身、腰牌這些領了，再回來聽命。」
秦隋和趙楓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吳百戶又叫了一聲，伸手入懷，跟著揚手拋了過來。
秦隋伸手接住，入手又沉又冰，攤開一看，是一錠二兩的小元寶。
吳百戶同時道：「給你們發告身的管事雖不算繡衣衛的人，但卻是千戶大人的親信，該孝敬的銀錢別省，這二兩算我借你的，到時候送上去，也少了麻煩。」
秦隋把銀子塞進懷裡，應了聲「是」，帶著趙楓出了門。
兩人走到千戶所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門口有繡衣衛列著隊往外走，顯然已經分派了差事，開始上值。
秦隋和趙楓在門房遞上腰牌，說明來意，門房朝西邊一指：「左拐，過兩道月洞門，最裡頭那間就找吳管事辦。」
兩人順著指的方向進去，拐過兩道門，果然看見一間偏房，門口掛著塊舊匾，寫著「案牘」二字。
秦隋在門口整了整衣領，進去後朝著那坐在案後的管事拱了拱手，把來意說了，又把吳彪給的二兩銀子用帕子托著，雙手遞了上去。
那管事五十來歲，一直板著臉，等銀子落到案角，臉上才鬆了松，眼皮子一抬，露出個不算難看的笑：
「好說好說，既是柳千戶吩咐的，自然可以辦了。」
說著從旁邊拿起個冊子，翻了翻，找到秦隋的名字畫了勾，然後便從抽屜里取出告身文書和令牌，推到了秦隋面前。
秦隋接過來行禮的時候，吳管事已經在低頭翻冊子了，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兩人拿著東西從管事房裡出來，剛走到前院，迎面就見柳千戶從值房裡走出，兩人側身讓到一旁，齊齊躬身行禮：
「見過千戶大人。」
柳千戶今日沒披甲，只穿了件紫黑色的官服，肩頭傷處鼓出些，他目光掃過來停了一刻，像是想起來了：
「你們倆……就是昨天砍死那老道的那兩個？」
秦隋直身道：「回大人，正是卑職二人。」
柳千戶笑了一聲，上下又打量一遍：「這麼早就來領小旗官身，看來你對升官倒是熱切得很。」
秦隋沒抬頭，也沒把腰彎得更低，只是四平八穩的答話：
「回千戶，升官的事，誰不熱切？卑職們既然在繡衣司當差，自然也想往上走。」
柳千戶「哦」了一聲，不笑了，他盯著秦隋看了兩眼，忽然說：
「哦，想升官？就這麼幹想著就能升上去了？」
秦隋心中一動，機會來了！
他立刻挺直了腰，回道：
「干想著自然不能，可若是千戶大人有差遣，卑職一定給大人辦好，絕不會讓大人後悔升卑職當了小旗。」
柳千戶嗤了一聲，笑道：「這是向我討要差事來了？」
「是！」秦隋回得不卑不亢，卻也毫不諂媚：
「還求千戶大人抬舉！卑職不怕危險，不怕辛苦，只求大人看得見卑職的忠心！」
聽到這話，柳千戶反而愣了下，繡衣衛的差事向來危險，他派差有時都得考慮平衡，不敢讓某個衛所承擔太多，以免招來埋怨，沒想到今日居然有人主動上來討要。
看起來，這個叫秦隋的，當真對升官熱心的很吶！
他嘴角慢慢提了起來，朝秦隋趙楓二人偏了偏頭：「既如此，行。跟我來。」
說完，大步朝著值房走去。
秦隋緊了緊手裡的刀柄，快步跟上，趙楓愣了一瞬，這才苦著臉跟在了最後。
值房光線明亮，西邊窗子透進一股光柱，裡面紛飛著細小的微塵，柳千戶徑直走到上首的案桌後坐定，伸手在旁邊堆著的卷宗里翻，翻得紙頁嘩嘩作響。
秦隋和趙楓在案桌前垂手站定，不做聲色。
「啪！」
一份卷宗被柳千戶從紙堆里抽出來，扔在桌上，他這才抬起頭，目光掃過二人。
「知道墳頭村這個地方嗎？」
秦隋自然不知道，他偏了偏頭，旁邊的趙楓也是機靈，立刻答了話：
「回大人，知道。墳頭村就在咱們清河縣去府城那條官道旁邊，離官道不遠，村子一頭緊挨著墳頭坡，所以叫這麼個名兒。」
柳千戶點了點頭：
「對，正是這處。」
他往椅背上一靠，順手把卷宗往前推了推：
「這十多年間，墳頭村年年都要失蹤三五個人，有人說是被野獸叼了去，有人說是鬧邪，可這麼多年從來沒人真正看到是怎麼失蹤的。」
「前些年，本官不但派人去過幾次，自己也親自帶人搜過山，同樣什麼都沒發現。」
他說到這兒停了下，目光在兩人臉上掃了一遍：
「說起來，一年失蹤三四個人，不算多，可年年如此，查起來又沒頭緒，所以就一直拖著，但是今年，這案子卻是不能拖了，必須要辦下來。」
秦隋抬起頭，主動問道：
「大人，可是今年案子有了變化，死的人多了，還是查到了蹤跡？」
「都不是。」
柳千戶搖了下頭，身子重新坐直：
「戶部尚書劉大人今年告老還鄉，祖宅就在墳頭村，今年前頭失蹤的那兩個人裡頭，有一個正好是他家的族親，老尚書聽了村里人的閒話，對此事上了心，特意給本官還來了信。」
說到這，柳千戶的眉頭略略有些揚起，嘴角勾出個淡淡的弧度：
「雖說劉尚書管不到咱們繡衣衛頭上，可好歹是曾經的正二品，這個薄面本官還是要給，這個案子，你們就去走一遭吧——」
柳千戶的目光重新落在秦隋身上：
「秦隋，你先前說想立功，想本官給你個機會，行！這個案子若是你倆破了，本官就給你個前程，可若是破不了，這小旗你也別當了。」
三叔、陸叔和馮祁告辭離開的時候，趙楓已經醉的不省人事，秦隋把眾人送出院外，這才回來把他扛進東廂房，扔在床上蓋上了被子。
秦隋帶上門，回到西廂，酒意開始湧上了頭，他甚至外袍都沒脫，只把靴子裡的短刀塞到枕頭下，就這麼躺了下去。
頭粘枕頭，瞬間入睡。
……不知道過了多久，秦隋突然睜開了眼。
屋裡靜得出奇，桌椅、梁櫃都藏在半明半暗的月光中，和睡前沒什麼兩樣，可他就是覺得不對，總感覺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
秦隋側躺著不動，但右手卻慢慢的摸向了枕下。
突然！
角落裡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吱嘎！」
他猛然抬眼，然後就看到角落的那個柜子，那兩扇破舊的櫃門正在一點點的打開，櫃底的那片黑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
秦隋翻身而起，光著腳落在地上，順手把長刀抓在手裡，鏘的一聲出竅。
黑洞洞的櫃口，慢慢的探出顆頭來！
只是一顆頭，臉上塗滿了油彩，猩紅的嘴唇青色的眉，粉得發艷的臉上全是黑色的裂紋，既像是廟會上的小丑，又像是前世京劇的旦角——
花臉的眼珠子咕嚕咕嚕的轉著，對著秦隋露出了兩個白生生的瞳仁。
秦隋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唾沫，抓刀的手發緊，不知道是該砍上去還是不動……
然後，那張臉的嘴巴慢慢張開了，越來越大，喉嚨深處出現了一顆眼睛，瞳孔直勾勾對上了秦隋的目光。
和夢裡那隻眼睛一模一樣，只是小了很多，也近了很多。
眼睛旁邊的縫隙里，正在慢慢的滲出一縷縷的黑氣，彎曲細長，就像女人的頭髮從喉嚨旁邊鑽了出來，緩慢卻好不停歇的在屋裡蔓延，朝著秦隋的方向靠近——
「……找……到……你……了……」
聲音響起，也和夢裡聽到的聲音一模一樣！
秦隋周身劇震！
他醒了。
秦隋從床上猛然彈起，胸口劇烈起伏，渾身都是冷汗，衣服已經濕透了，在身上又冷又緊。
屋裡還是原來的樣子。
門關著，窗戶關著，櫃門也關的嚴嚴實實，刀依舊仍在桌上，月光從窗紙透進來，有些微黃，照得房間裡明暗各半。
沒有人頭，沒有黑氣，也沒有喉嚨里鑽出來的眼睛。
剛剛……是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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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了一陣，秦隋從床上跳下來，拔出刀，謹慎的湊到櫃邊用刀尖撥開。
櫃裡只是些尋常的舊物，根本沒有半點異常，他這才吐口長氣，回身端起桌上的水壺，咕嚕嚕灌了一肚子。
他坐在椅子上喘了片刻，還刀入鞘的時候，目光不經意掃過了手背——
手背上那紅色倒計時消失的位置，出現了一個符號。
顏色和倒計時一樣，像是從皮肉下滲出來的，形狀像一隻眼睛，卻又長開了張扭曲的嘴，周圍圍繞著一圈細小的紋路，好似血管爬開。
他盯著那符號看了幾秒，幾步走到櫃邊，把手背湊過去。
銅鏡很久沒有打磨了，照出的人影模糊不清，但湊近了還是能看得差不多。
和倒計時一樣，那個符號在鏡子裡照不出來……
秦隋艱難的咽下一口唾沫，站在原地，呼吸有些顫。
果然，那個修仙者並沒有放過他。
他原以為穿越成繡衣衛，就已經躲過去了，現在看來，對方非但不打算放過自己這條漏網之魚，甚至還趁著這一夜，在他身上打下了記號。
他不知道這個符號代表什麼，是會讓附近的修仙者能看到，能發現他，還是會讓他下次入睡時被拉回夢裡，又或者，只是定位，然後過來獵殺？
但他知道，他必須往上爬了。
提升自己的本事，無論命元還是技能，可以用來抵禦修仙者的追捕；但更好的辦法，是往上爬，從小旗爬到總旗，爬到百戶、千戶，甚至更高……
爬到足夠高的位置，有權，有人，繡衣衛既然是專門對付這種東西的組織，不可能沒有高手，沒有更厲害的手段對付他們！
只有位置足夠高，權力足夠大，自己這條命才夠份量！
在面對兩枚果子的時候，他還可以不選。
但現在，這個「不選」的選項已經取消了，從那個花臉在柜子里探頭，從那句「我找到你了」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沒得選了。
秦隋沒再入睡，而是握著刀，就這麼靜靜的等著，直到天邊泛起蟹殼青，這才鬆開了刀柄，來到院裡。
晨霧貼著地面，空氣裡帶著股濕冷的土腥味，他抽出繡春刀，把基礎刀法的劈、斬、掃、帶、格……一刀刀的練了下去。
刀還是昨天那把刀，但握在手裡的時候更加熟悉，招式之間的連接已經不再需要腦子去想，一切變得順理成章，刀勁也意隨心動，收放自如，比昨天更加通透。
能把刀使得這麼順手，他心裡多了一層踏實。
練了約莫一刻鐘，他收刀回鞘，去了西側的小灶房。
他重新點燃爐灶，把昨夜剩的半鍋粥架上去熱，粥已經稠得有些發黏，他又多加了半勺水，等熱氣勻了，盛出來狼吞虎咽的咽下，這才把爐膛熄滅，把粥舀出來備著。
回到堂屋，把昨夜的狼藉收拾一遍，然後去灶房燒些熱水準備稍稍擦洗，鍋邊剛剛冒起小泡，東廂房的門吱嘎一聲開了。
趙楓滿臉惺忪，頭髮支棱得老高，一邊揉眼睛一邊朝小灶房走，嘴裡含含糊糊的埋怨：
「秦哥，你……你起得也太早了吧，天沒亮就在外頭練武，硬把我給吵醒了……」
他趿著鞋晃到灶房門口，又打了個大哈欠：
「哥！你說你，當上小旗了還怎麼賣力幹嘛，總不能還想當什麼總旗百戶吧？」
秦隋沒接他這茬廢話，只抬手指了指爐台上那碗粥：
「趕緊喝了。今天是吳百戶升職上任的第一天，警醒著點，千萬別晚到了。」
趙楓「啊」了一聲，這才反應過來，他跑到井邊提了半桶水，嘩啦嘩啦的抹了臉，回來端起粥碗灌下肚，然後回去開始穿衣梳理——
趁著這個時間，秦隋也把身上簡單的擦拭了一番，穿上了那套有些緊巴的錦衣勁裝。
兩人收拾妥當，關門閉戶，一路朝著百戶所趕去。
街上的行人不多，很多鋪子剛剛開始下板，牆邊的野草還掛著未完全乾涸的露珠，趙楓邊走邊整理袖口衣領，嘴上依舊不停：
「秦哥，你說今天領了告身腰牌，吳百戶會不會派人給你？我們所可只有六七十號人，新人未到，他有這些人手分派下來嗎？」
秦隋沒回頭，只「嗯」了一聲，任他自說自話。
等趕到百戶所的時候，大門已經開了，有七八個比他們還早的已經到了，看見他們進來，都笑著圍上來道喜，說秦隋昨天那一刀可算給第二所長了臉，小旗官名正言順等等。
繡衣衛本就是拿功勞和本事吃飯的地方，秦隋雖是新人，但有了昨天的功勞，分量已和以往不同，但他也不倨傲，笑著向眾人拱手，一個個的回了禮。
回完禮後，眾人開始說著閒話，秦隋正想問三叔他們今天當不當值，身後傳來一陣靴子響，新晉的吳百戶大步帶風的進了門。
吳彪今天明顯是特意收拾過，腰刀擦得發亮，走起路虎虎生風，容光煥發，眾人紛紛上前行禮，他也笑著一個個的應了。
等到了秦隋和趙楓，他直接一擺手：
「你倆就不用等著點卯了，現在就去千戶所，趁著早上把小旗的告身、腰牌這些領了，再回來聽命。」
秦隋和趙楓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吳百戶又叫了一聲，伸手入懷，跟著揚手拋了過來。
秦隋伸手接住，入手又沉又冰，攤開一看，是一錠二兩的小元寶。
吳百戶同時道：「給你們發告身的管事雖不算繡衣衛的人，但卻是千戶大人的親信，該孝敬的銀錢別省，這二兩算我借你的，到時候送上去，也少了麻煩。」
秦隋把銀子塞進懷裡，應了聲「是」，帶著趙楓出了門。
兩人走到千戶所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門口有繡衣衛列著隊往外走，顯然已經分派了差事，開始上值。
秦隋和趙楓在門房遞上腰牌，說明來意，門房朝西邊一指：「左拐，過兩道月洞門，最裡頭那間就找吳管事辦。」
兩人順著指的方向進去，拐過兩道門，果然看見一間偏房，門口掛著塊舊匾，寫著「案牘」二字。
秦隋在門口整了整衣領，進去後朝著那坐在案後的管事拱了拱手，把來意說了，又把吳彪給的二兩銀子用帕子托著，雙手遞了上去。
那管事五十來歲，一直板著臉，等銀子落到案角，臉上才鬆了松，眼皮子一抬，露出個不算難看的笑：
「好說好說，既是柳千戶吩咐的，自然可以辦了。」
說著從旁邊拿起個冊子，翻了翻，找到秦隋的名字畫了勾，然後便從抽屜里取出告身文書和令牌，推到了秦隋面前。
秦隋接過來行禮的時候，吳管事已經在低頭翻冊子了，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兩人拿著東西從管事房裡出來，剛走到前院，迎面就見柳千戶從值房裡走出，兩人側身讓到一旁，齊齊躬身行禮：
「見過千戶大人。」
柳千戶今日沒披甲，只穿了件紫黑色的官服，肩頭傷處鼓出些，他目光掃過來停了一刻，像是想起來了：
「你們倆……就是昨天砍死那老道的那兩個？」
秦隋直身道：「回大人，正是卑職二人。」
柳千戶笑了一聲，上下又打量一遍：「這麼早就來領小旗官身，看來你對升官倒是熱切得很。」
秦隋沒抬頭，也沒把腰彎得更低，只是四平八穩的答話：
「回千戶，升官的事，誰不熱切？卑職們既然在繡衣司當差，自然也想往上走。」
柳千戶「哦」了一聲，不笑了，他盯著秦隋看了兩眼，忽然說：
「哦，想升官？就這麼幹想著就能升上去了？」
秦隋心中一動，機會來了！
他立刻挺直了腰，回道：
「干想著自然不能，可若是千戶大人有差遣，卑職一定給大人辦好，絕不會讓大人後悔升卑職當了小旗。」
柳千戶嗤了一聲，笑道：「這是向我討要差事來了？」
「是！」秦隋回得不卑不亢，卻也毫不諂媚：
「還求千戶大人抬舉！卑職不怕危險，不怕辛苦，只求大人看得見卑職的忠心！」
聽到這話，柳千戶反而愣了下，繡衣衛的差事向來危險，他派差有時都得考慮平衡，不敢讓某個衛所承擔太多，以免招來埋怨，沒想到今日居然有人主動上來討要。
看起來，這個叫秦隋的，當真對升官熱心的很吶！
他嘴角慢慢提了起來，朝秦隋趙楓二人偏了偏頭：「既如此，行。跟我來。」
說完，大步朝著值房走去。
秦隋緊了緊手裡的刀柄，快步跟上，趙楓愣了一瞬，這才苦著臉跟在了最後。
值房光線明亮，西邊窗子透進一股光柱，裡面紛飛著細小的微塵，柳千戶徑直走到上首的案桌後坐定，伸手在旁邊堆著的卷宗里翻，翻得紙頁嘩嘩作響。
秦隋和趙楓在案桌前垂手站定，不做聲色。
「啪！」
一份卷宗被柳千戶從紙堆里抽出來，扔在桌上，他這才抬起頭，目光掃過二人。
「知道墳頭村這個地方嗎？」
秦隋自然不知道，他偏了偏頭，旁邊的趙楓也是機靈，立刻答了話：
「回大人，知道。墳頭村就在咱們清河縣去府城那條官道旁邊，離官道不遠，村子一頭緊挨著墳頭坡，所以叫這麼個名兒。」
柳千戶點了點頭：
「對，正是這處。」
他往椅背上一靠，順手把卷宗往前推了推：
「這十多年間，墳頭村年年都要失蹤三五個人，有人說是被野獸叼了去，有人說是鬧邪，可這麼多年從來沒人真正看到是怎麼失蹤的。」
「前些年，本官不但派人去過幾次，自己也親自帶人搜過山，同樣什麼都沒發現。」
他說到這兒停了下，目光在兩人臉上掃了一遍：
「說起來，一年失蹤三四個人，不算多，可年年如此，查起來又沒頭緒，所以就一直拖著，但是今年，這案子卻是不能拖了，必須要辦下來。」
秦隋抬起頭，主動問道：
「大人，可是今年案子有了變化，死的人多了，還是查到了蹤跡？」
「都不是。」
柳千戶搖了下頭，身子重新坐直：
「戶部尚書劉大人今年告老還鄉，祖宅就在墳頭村，今年前頭失蹤的那兩個人裡頭，有一個正好是他家的族親，老尚書聽了村里人的閒話，對此事上了心，特意給本官還來了信。」
說到這，柳千戶的眉頭略略有些揚起，嘴角勾出個淡淡的弧度：
「雖說劉尚書管不到咱們繡衣衛頭上，可好歹是曾經的正二品，這個薄面本官還是要給，這個案子，你們就去走一遭吧——」
柳千戶的目光重新落在秦隋身上：
「秦隋，你先前說想立功，想本官給你個機會，行！這個案子若是你倆破了，本官就給你個前程，可若是破不了，這小旗你也別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