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守則第二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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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離盯著那部翻蓋手機屏幕上的字,拇指還按在綠色鍵上。

  「歡迎回來,陸離。您的第一項修復任務已發布:《子不語》殘頁。截止時間:黎明。」

  黎明。

  窗外灰白色的霧裡,那張寫著「子不語「的書頁還在緩緩飄。他看了眼手機右上角的時間——凌晨四點五十三分。距離天亮還有一個多小時。

  「一個多小時修一本古籍……「

  他苦笑了一下,把手機合上,塞進圍裙口袋。然後低頭看自己的手腕。

  紅線又活了。

  從肘關節往肩膀方向爬,速度比之前慢,但確實在動。像一條紅色的尺蠖(huò),一寸一寸地丈量他的小臂。陸離用另一隻手的指甲掐了一下紅線經過的皮膚——不疼,但能感覺到一種鈍鈍的壓迫感,像有人在皮下埋了一根頭髮絲。

  「因果之線。「

  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詞。趙建國說的,每修復一本被污染的書,線就往心口爬一寸。現在它又動了,說明《子不語》的殘頁已經開始影響他——哪怕他還沒正式動手修。

  檯燈嗡嗡地響。修復台上,《聊齋志異》的封面正在慢慢變形。書脊上的題簽從「聊齋志異卷四「變成了三個他不認識的字——不是漢字,更像是某種古老的象形符號,筆畫扭曲,像蟲子在爬行。

  陸離伸手想翻開封面的瞬間——

  啪。

  書頁自動翻開,停在第44頁。

  襯紙平整如新,上面浮現出一行字。

  不是血寫的,也不是墨。是像水漬一樣,從紙纖維內部滲出來的,字跡邊緣微微暈開,像是紙自己在「出汗「。

  「守則更新。」

  停頓了兩秒。

  「第二條:若同事行為異常,請讓其抄寫自己的名字。若字跡出現扭曲、變形、或自行移動,請用漿糊塗其後頸。」

  「註:漿糊僅限小麥澱粉配方,明礬比例不得低於一比十五。其他配方無效。」

  陸離讀完,嘴角抽了一下。

  「連漿糊配方都規定了……這守則比博物館的考勤制度還嚴格。「

  他正想合上書,第44頁的襯紙又動了一下。新的字跡慢慢浮現:

  「附:您有一名新同事將於今日早班報到。實習生,男,22歲,姓名:張xx。請在其入職第一小時內完成名字核驗。」

  字跡到這裡斷了。「張「字後面是兩個「x「,像是系統還沒來得及生成全名。

  「實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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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離皺眉。市博物館古籍修復部已經三年沒招過實習生了。上一個是兩年前來的研究生,待了兩周就跑了——說是「這地方陰氣太重,晚上睡不著覺「。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腕。紅線已經爬過了肘關節,正往肱(gōng)二頭肌方向延伸。距離心臟又近了一寸。

  「一個多小時……「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打開翻蓋手機。屏幕亮起,任務倒計時還在走:

  「剩餘時間:1小時07分鐘。」

  陸離把手機放在修復台上,開始準備工作。

  古籍修復的規矩,第一步永遠是「看「。先看紙張材質、厚度、酸鹼度,再看墨跡類型、裝幀方式、破損位置。他打開修復台側面的抽屜,取出工具——排筆、鑷子、竹起子、針錐、裁刀、尺板,一字排開。然後是一小袋小麥澱粉、一小瓶明礬、一小塊硃砂。

  漿糊要現調。

  他拿出一個小瓷碟,舀了兩勺澱粉,加溫水攪拌。明礬按比例——一比十五——掰了一小塊丟進去。手指攪動的時候,澱粉顆粒在溫水裡化開,變成乳白色的糊狀。明礬溶解後,漿糊表面泛起一層極細的泡沫。

  「一比十五……趙建國的配方。「

  他盯著那碗漿糊,突然想起一件事。

  趙建國說,他用漿糊粘了自己的影子。漿糊的粘性來自澱粉分子之間的氫鍵,明礬的作用是讓澱粉分子交聯得更緊密——所以明礬比例越高,漿糊越「粘「。一比十五是標準配方,如果提高到一比十甚至一比五……

  「那粘性會強到連影子都撕不下來。「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現在不是研究漿糊化學的時候。

  修復台上,《聊齋》的封面已經完全變了。那三個象形符號清晰得刺眼,每一個筆畫都像在蠕動。陸離湊近看了一眼——

  然後他猛地往後一仰。

  那些符號不是字。

  是三張臉。

  極小的、微縮的人臉,擠在一起,五官扭曲,嘴巴張著,像在無聲尖叫。它們嵌在封面的紙纖維里,隨著紙張的紋理微微起伏,像活物在呼吸。

  「《子不語》……子不語怪力亂神……「

  陸離咽了口唾沫。他知道這本書。清代袁枚的筆記小說,記錄各種奇聞異事。但眼前這本顯然不是公版書——封面上蠕動的人臉,滲著腐味的紙頁,還有那條正在往肩膀爬的紅線……

  這不是書。

  是封印。

  有人把什麼東西封進了《子不語》的殘頁里,用紙張和墨跡做牢籠。現在牢籠在鬆動。

  「修書先修心。「

  他拿起排筆,蘸了蘸漿糊,準備先對封面做加固處理——

  走廊里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高跟鞋,不是橡膠底。是運動鞋,踩在瓷磚上發出輕微的吱吱聲,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輕快節奏。

  「陸老師?陸老師您在嗎?「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透著拘謹和興奮。

  陸離的手停在半空。

  「早班?現在才五點。「

  他放下排筆,走到修復室門口。門開著一條縫,他透過縫隙往外看——

  走廊里站著一個穿白色襯衫的年輕人。瘦高個,戴黑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抱著一摞文件夾,胸前別著一張臨時出入證。出入證上的照片拍得歪歪扭扭,但能認出是他。

  「張明遠」。

  名字後面跟著一行小字:「實習生·古籍修復部·指導老師:陸離」。

  「……指導老師?「

  陸離愣了三秒。他一個臨時工,什麼時候成了指導老師了?

  「陸老師!「張明遠看到了門縫裡的眼睛,眼睛一亮,「我是今天報到的實習生,張明遠。館長說讓我跟著您學習古籍修復——「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走廊的燈光照在他身上,地面上投出一個清晰的影子。

  陸離鬆了口氣。有影子,不是畫皮鬼。

  但守則第二條還在腦子裡轉。

  「若同事行為異常……「

  張明遠看起來很正常。白襯衫、黑框眼鏡、拘謹的笑容、微微出汗的掌心——標準的應屆研究生模樣。但「正常「恰恰是規則怪談里最危險的信號。

  「進來吧。「陸離拉開門。

  張明遠走進修復室,目光立刻被修復台上的東西吸引了。他的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張開——

  「這是……《聊齋志異》清抄本?「

  他快步走到修復台前,放下文件夾,伸手就要去摸書脊。

  「別碰!「

  陸離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大。張明遠的手縮了回去,訕訕(shàn)地笑了。

  「對不起陸老師,我太激動了。我在學校就研究過清代抄本,這篇幅、這裝幀——「他指著書脊上蠕動的人臉符號,「這個題簽很有意思,是篆書變體嗎?「

  陸離盯著他的手。

  手指。十根手指,指甲乾淨,指腹有薄繭——是長期握筆留下的。正常。但守則第二條要求他做一件事——

  「小張。「

  「嗯?「

  「寫一下你的名字。「

  張明遠愣了一下:「啊?現在?「

  「對。紙上寫,用你的筆。「

  張明遠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支黑色中性筆,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A4紙——陸離注意到是列印紙,不是宣紙——在桌角寫了三個字。

  「張明遠」。

  字跡工整,楷體,一筆一划,標準的學院派寫法。陸離湊近看——

  紙面上的字跡沒有扭曲。沒有變形。沒有自行移動。

  但有一個細節不對。

  張明遠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筆尖在紙上多停了兩秒。不是猶豫,是筆尖在紙上微微顫動——像是在描摹某個筆畫,但那個筆畫原本已經寫完了。

  陸離的視線從紙上移到張明遠的臉上。

  「小張,你學的是什麼專業?「

  「古典文獻學,碩士在讀。導師是——「

  「我問的是你的研究方向。「

  張明遠頓了一下。

  「……古籍裝幀與修復。「

  「那你告訴我。「陸離拿起桌上那碗漿糊,用排筆蘸了一點,在瓷碟邊緣颳了刮,「明礬在漿糊里的作用是什麼?「

  「防腐、防蟲、增加粘性。「張明遠不假思索地回答,「標準比例一比十五,明礬過量會讓紙張酸化。「

  「對。「陸離點頭,「那如果漿糊里不加明礬呢?「

  「粘性會弱,容易脫膠。而且……「他猶豫了一下,「而且沒有鎮邪效果。「

  最後三個字說得很輕。

  陸離的排筆停在半空。

  「你說什麼?「

  「我說……沒有防腐效果。「張明遠的聲音突然變了調,像是在糾正自己,「陸老師,您剛才問的是防腐對吧?「

  陸離沒有追問。

  他把排筆放回瓷碟,拿起那張A4紙——張明遠寫的「張明遠「三個字還在上面,工整如初。但陸離注意到,紙張的左下角,靠近摺疊痕的位置,有一小塊極淡的墨漬。

  不是中性筆的墨。

  是松煙墨。

  張明遠用的明明是黑色中性筆,但紙面上那塊墨漬的顏色——烏黑帶青灰,濃淡有致——這是松煙墨的特徵。中性筆墨是染料型的,不會有這種顆粒感和層次感。

  「小張。「

  「嗯?「

  「你口袋裡還有什麼筆?「

  張明遠的手下意識摸向褲兜。

  「沒、沒有啊。就這一支——「

  他的手從褲兜里抽出來的時候,指尖夾著一支小毛筆。

  不是現代毛筆。筆桿是竹製的,筆頭是狼毫,筆尖的毛已經磨禿了,但還能看出原本的彈性。筆桿上刻著兩個字——

  「趙記」。

  陸離的呼吸停了半拍。

  趙建國的筆。

  1986年舊城圖書館古籍部的修復師,趙建國。他用的筆,刻著「趙記「二字的狼毫筆,怎麼會在張明遠的口袋裡?

  「這支筆……「陸離的聲音壓得很低,「哪裡來的?「

  張明遠看了看手裡的筆,表情突然變得困惑。

  「我……我不知道。它一直在我的筆袋裡。我一直以為是普通的毛筆……「他翻過筆桿,看到「趙記「二字,愣住了,「這是誰的?「

  他的表情不像是裝的。

  陸離盯著他看了五秒。

  有影子。字跡沒有變形。回答專業問題流暢準確。但口袋裡有一支不該存在的筆。

  「守則第二條……「陸離低聲念了一句。

  張明遠聽到了:「什麼守則?「

  陸離沒有回答。他拿起瓷碟里那碗漿糊——小麥澱粉、明礬、一比十五——用手指蘸了一點,在張明遠的後頸上抹了一道。

  涼。

  漿糊觸到皮膚的瞬間,張明遠猛地一顫。

  「嘶——陸老師你干什——「

  他的聲音突然卡住了。

  後頸上被漿糊抹過的地方,皮膚表面浮現出一條極細的紅線。不是陸離手腕上的那種——這條紅線更短、更粗,像一根縫衣針,從後頸的頸椎位置一直延伸到髮際線。

  紅線在皮膚下微微跳動。

  「你後頸上有一條線。「陸離說,「什麼時候有的?「

  「什麼線?我怎麼不知道——「張明遠伸手去摸後頸,手指碰到漿糊的位置,紅線猛地縮了一下,像被燙到的蚯蚓。

  然後消失了。

  皮膚恢復了正常,光滑平整,什麼痕跡都沒有。

  張明遠一臉茫然:「陸老師,你到底在幹什麼?我後頸有什麼?「

  陸離看著他。

  漿糊抹過後頸,紅線消失。守則第二條說「用漿糊塗後頸「——效果是消除異常標記。張明遠後頸上的紅線,和陸離手腕上的因果之線同源,但更短、更弱,像是被稀釋過的。

  「你最近有沒有做過什麼奇怪的夢?「陸離問。

  「夢?「

  「比如……夢見一本書。或者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老人。或者……「他指了指修復台上的《子不語》,「夢見自己在一本古籍里。「

  張明遠沉默了很久。

  「……有。「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像怕被什麼東西聽到。

  「上周。我夢見一個老人,在走廊里畫畫。畫了很多臉。他說……「張明遠的眉頭皺了起來,像是在努力回憶一個快要忘掉的夢,「他說'下一個是你'。「

  修復室里的溫度似乎降了兩度。

  陸離低頭看手機。

  「剩餘時間:0小時41分鐘。」

  窗外,灰白色的霧更濃了。《子不語》的書頁飄得更近了,幾乎貼到了窗戶的磨砂膜上。紙面上「子不語「三個字清晰可見,但第三個字——「語「——正在慢慢變形。

  從「語「變成了「獄「。

  「子不獄」。

  陸離的手指攥緊了圍裙口袋裡的工牌。

  「小張。「

  「嗯?「

  「你今天別走了。「

  「啊?「

  「我說,你今天留在這裡。哪都別去。「陸離走到修復台前,拿起排筆,重新蘸了漿糊,「你跟著我修書。如果我說停,你就停。如果我說跑——「

  他頓了頓。

  「你就往有光的地方跑。別回頭。「

  張明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好。「

  陸離深吸一口氣,提筆落向《子不語》殘頁的第一頁。

  筆尖觸到紙面的瞬間,整張紙猛地一抖。

  像是——活了。

  陸離的筆尖剛落下,殘頁上的字跡就開始倒著往上爬,從最後一頁爬回第一頁,像倒放的錄像帶。而修復室窗外,那張寫著「子不獄「的書頁突然裂開了一道縫——從縫裡,伸出來一隻手。蒼白的、沒有指甲的手,五根手指慢慢張開,扣在了磨砂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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