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比爾森的一小步,理察的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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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8章 捷克同胞互助儲蓄會

  自打把那封回信寄出去之後,帕拉茨基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便是問妻子有沒有比爾森方向來的郵件。

  可這一連等了將近兩個星期,杳無音信。

  帕拉茨基越想越覺得自己當初太過草率,早知如此,就該讓那年輕人把住址寫清楚了再走。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信寄出去就是寄出去了,就像潑出去的水,總不能再拿個盆去接回來。

  他嘆了口氣,把那本批註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合上,起身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茶。

  妻子正在灶台前削土豆,見他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忍不住打趣道:「弗蘭蒂,你這幾天怎麼老是往門口看?是不是在等什麼人的信?」

  「沒什麼,一個朋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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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朋友?「妻子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什麼朋友值得你這樣翹首以盼?」

  帕拉茨基端著茶杯站在原地,一時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唉,說來話長啊。」帕拉茨基最終只說了這麼一句,端著茶杯快步回了書房。

  妻子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繼續削她的土豆。

  到了那天傍晚,帕拉茨基剛在書桌前坐下,正準備繼續整理那些波西米亞中世紀的礦

  冶史料,忽然聽到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帕拉茨基先生!有您的信!」

  一周之後,帕拉茨基家的客廳里再次聚滿了人。

  這次來的人比上回還多。除了詩人沃切爾、語言學家容曼和年輕的托梅克之外,還多了幾位新面孔畫家約瑟夫·馬內斯,以及剛從維也納回來的記者卡雷爾·哈夫利切克。

  客廳里的椅子不夠用了,妻子從廚房搬來幾條長凳,又往壁爐里添了幾根柴,把火燒得旺旺的。眾人各自端著茶杯或酒杯,三三兩兩地聊著天,氣氛比上回熱鬧了不少。

  「弗蘭蒂,你叫我們過來,是有什麼要緊事?」容曼推了推眼鏡,率先開了口。

  「諸位,」他清了清嗓子,「上次我給你們講了斯卡利茨的亨利的故事,你們都還記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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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記得,」沃切爾放下酒杯,「鐵匠的兒子嘛,庫曼騎兵屠村,後來在拉泰學劍,還跑去修道院假扮修士。」

  「我記得你還說那是你發現」的。」容曼揶揄道,「弗蘭蒂,你今天不會是想告訴我們,你又「發現」了什麼新東西吧。」

  眾人笑了起來,帕拉茨基也跟著笑了笑,但隨即正了正神色。

  「沒錯,我確實又收到了後續的內容。」他把那疊信紙舉到胸前,「這是亨利故事的下半部,我剛剛拿到手,熱乎著呢。」

  托梅克往前探了探身子:「誰寫的?」

  「一個朋友。」

  「又是那個「朋友」?」沃切爾的語調裡帶上了幾分調侃。

  帕拉茨基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翻開信紙,清了清嗓子,開始高聲念了起來。

  【親愛的帕拉茨基先生,】

  他的聲音在客廳里迴蕩,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收到您的來信時,說來慚愧,您托我查證的那些歷史問題,我手頭既沒有修道院的檔案,也沒有波西米亞中世紀的礦冶史料,只能在忙完公務之後,憑著記憶寫幾筆。】

  帕拉茨基念到這裡,抬頭看了眾人一眼,發現沃切爾已經放下了酒杯,容曼則推了推眼鏡,身子微微前傾。

  【關於您提到的第一個問題一斯卡利茨附近那處廢棄礦坑的具體位置與廢棄年代。

  我在比爾森這邊翻遍了能找到的蘇台德地區礦物志,其中有一段不起眼的記載:拉德布扎

  河上游的支流沿岸,在十四世紀末曾有數處小型銀礦,多為淺層開採,礦脈貧瘠,至瓦茨拉夫四世執政中期便已陸續廢棄。其中一處名為『老鴉巢』的礦洞,位置恰好與您描述的斯卡利茨一帶相符】

  容曼聽到這裡,忍不住插了一句:「拉德布扎河上游?那一帶確實有零星的銀礦遺蹟,我在編撰地理詞條的時候曾經查到過,不過資料太少,沒法收錄進詞典。」

  帕拉茨基點了點頭,繼續念道。

  【至於這些礦洞在戰爭初期的運營狀況,礦冶記錄中沒有任何提及,這反而印證了故事中的設定,正因為它是一座被遺忘的廢礦,才可能被別有用心之人重新開啟而不為外人所知。】

  「這個推理倒是站得住腳。」托梅克低聲對容曼說了一句。

  帕拉茨基翻過一頁信紙,念到了第二個問題的答覆。

  【關於揚·傑式卡的早年行蹤,這確實是一個極為棘手的問題。您比我更清楚,傑式卡在胡斯戰爭爆發前的生平記錄幾乎是一片空白。】

  【不過,我從一位曾在布拉格大學求學的老神父那裡聽到過一段傳聞。據說傑式卡在1419年之前,曾以僱傭兵的身份參加過格倫瓦爾德戰役,在波蘭—立陶宛聯軍中與條頓騎士團作戰。如果這個傳聞屬實,那麼傑式卡在回到波西米亞之前,已經有了相當豐富的實戰經驗,這也能解釋他後來在胡斯戰爭中表現出的卓越指揮才能。】

  「格倫瓦爾德戰役?!」托梅克猛地坐直了身子,「1410年的那場?」

  沃切爾也放下了酒杯,皺眉思索著:「傑式卡參加過格倫瓦爾德?我從來沒有在任何一首史詩中讀到過這個說法。」

  「別急,下面還有。」帕拉茨基示意他們安靜。

  當我在布拉格的街頭行走的時候,發現了一個讓我徹夜難眠的事實,整個波西米亞,竟沒有一家真正屬於捷克人的大型工廠,真正能決定一座城市命運的產業,全都握在德國資本的手裡。】

  帕拉茨基停頓了幾秒,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張面孔,然後繼續念了下去。

  【一個沒有自己的工業的民族,它的歷史寫得再厚,終究是寫在別人造的紙上,一座沒有捷克工廠的城市,它的市長再能幹,也不過是在替德國人的資本看家護院,如果要理想成為現實,就不能只有一個會說捷克語的議會,還必須有一個會用捷克人的手造出機器和鐵路的波西米亞】

  【如果,一個民族如果連自己的鐵錘和鐮刀都沒有,那麼它的靈魂又能走多遠?】

  【以上這些話,權當一個在波西米亞大地上閒逛的年輕人的一點胡思亂想。您若是覺得荒謬,大可以把它丟進壁爐里燒掉。但我還是把它寫了下來,因為這些話不說出來,我總覺得欠了什麼人什麼似的。】

  【您真誠的朋友,卡雷爾·諾瓦克】

  帕拉茨基念完最後一個字,將信紙輕輕放在膝蓋上,良久不語。

  「等一下,」沃切爾忽然站起身來,用一種發現了重大秘密的語氣說道,「弗蘭蒂,這不是你寫的?」

  帕拉茨基搖了搖頭:「不是。是一位名叫卡雷爾·諾瓦克的年輕朋友。」

  「弗蘭蒂,我們認識你多少年了?」沃切爾不依不饒,「你自己心裡清楚,字裡行間那種把歷史和現實串在一起的寫法,還有那些關于波西米亞的各種細節,除了你,還有誰寫得出來?」

  「我可以對上帝發誓。」帕拉茨基的神情極為認真,「這封信確實出自那位年輕人之手。」

  「布拉格大學的學生?」哈夫利切克追問。

  「不,他是摩拉維亞人,現在住在比爾森。」

  托梅克小心翼翼地從帕拉茨基手中接過那幾頁信紙,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格倫瓦爾德這個細節,就算是在布拉格大學的歷史系,知道的人也不多。1410年的這場戰役可是波蘭和立陶宛的歷史,在我們波西米亞的史料中幾乎沒有記載。這位寫信人竟然能把它跟傑式卡聯繫起來,這說明他不僅讀過捷克的史料,還對東歐的軍事史有相當的了解。」

  「說不定是某個流亡貴族的後人?」沃切爾猜測道,「1848年之後,不少貴族子弟隱姓埋名,躲到了偏遠的小城裡。」

  帕拉茨基站起身來,打斷了他們的討論「諸位,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我們在1848年失敗了?那些為布拉格街壘獻出生命的年輕人,他們的勇氣不輸給任何一個民族,可一旦維也納切斷了所有的貿易路線,布拉格連造武器的原材料都湊不齊。」

  「諾瓦克說得對,他在信里說,一個沒有工業的民族就是在替別人看家護院。」

  「弗蘭蒂。」容曼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你和我們一樣,站在布拉格的塔樓上太久了,忘了腳下的土地是用什麼鋪成的。」

  「說得對,文學、詩歌、歷史,這些能讓捷克人記住自己是誰,但它們養活不了捷克人。」哈夫利切克斬釘截鐵地說,「如果沒有捷克人自己掌握的礦井和工廠,一百年後,我們的後代或許還是要用德語寫簡歷。」

  「如果有一個機構,用捷克語跟他們說:來吧,把你的錢存在這裡,我們會用它來幫助你的同胞開作坊、建工廠、買種子,他們一定會來。」

  托梅克接過話頭:「帕拉茨基先生的名望就是最好的擔保,整個波西米亞,誰不知道弗蘭蒂謝克·帕拉茨基?只要他的名字跟這個互助會聯繫在一起,維克多林村的農民、比爾森的小商人、甚至遠在摩拉維亞的葡萄園主,他們都會願意把積蓄託付出來的。」


  「那就叫它,捷克同胞互助儲蓄會。」容曼一字一頓地說,像是在為一個新詞條下定義,「面向全體捷克同胞,不分階層,不分地域,帳目定期公開,所有決議由會員大會投票表決。」

  沃切爾舉起酒杯:「為捷克同胞互助儲蓄會幹杯!」

  眾人紛紛舉起手中的杯子,連平時滴酒不沾的帕拉次基也端起了酒杯。

  「這杯酒先留著。」帕拉茨基壓了壓手,示意大家把杯子放下,「等互助會真正成立的那一天,我們再喝。」

  「弗蘭蒂,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掃興了。」沃切爾笑著搖了搖頭,但還是把酒杯放回了桌上。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眾人圍坐在壁爐前,七嘴八舌地討論著互助會的具體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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