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太子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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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雙眼睛,就是那雙眼睛。

  他所看的不是大唐太子,而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箭靶應聲而裂,張玄素的畫像被箭鋒貫穿。

  墨色的墨跡濺開,像極了當年他心頭濺起的血。

  李承乾沒有停手。

  他屏住呼吸,轉身,抬弓。

  徑直瞄準七十米開外的靶子。

  那上面,是于志寧。

  畫中之人懷抱一卷書,正是他所書寫《諫苑》。

  那上面記載了他這個東宮太子所有失德之舉。

  于志寧,這個全天候監視他的起居,觀察他生活執政的太子左庶子。

  宛如一個偷窺狂,將他的一言一行,無限放大。

  他與內侍隨口說笑兩句,便被記上一筆,言他如此寵幸閹宦,可曾記得東漢黨錮之禍?

  他夜裡偶感風寒,未曾讀經,便被他扣上 「荒廢德業」 的帽子,直接呈上父皇御案之前。

  父皇為李泰興建奢華府邸。

  他不過是擴建一個東宮西閣,可于志寧卻跪在東宮門前,以自縊相逼,更上奏疏言他勞民傷財,有違仁君之德。

  甚至他足疾復發,疼痛難忍,他也要當眾諷刺自己,步履不謹,恐失儲君之儀。

  李承乾握著弓的手在微微發抖,最可恨的,最可恨的就是他親筆所書的《諫苑》二十卷。

  其中放大他的一言一行。

  將他這個東宮太子放在烈火之上烤。

  讓天下百姓皆知,太子無德,不堪儲君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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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李承乾的心裡好似破了一個大洞.

  當他看著那張臉,再度回憶起那些事之時。

  手中箭已穿破空氣,直直的射向他心裡的噩夢。

  于志寧的畫像應聲碎裂。

  李承乾的喉間發緊,指尖微微顫抖。

  他是曾經派人去刺殺于志寧。

  可在知道他所居貧寒,粗茶淡飯,仍不忘為他備課。

  仍然不可避免,動了惻隱之心。

  他敬佩他能如此清正,可也恨他從不留情。

  敬佩是真的。

  可那時的恨,也是真的。

  他每日每夜,都想將這張道貌岸然的臉,射個稀巴爛。

  再抬弓,八十米外的孔穎達。

  畫中男子,穿著儒衫廣袖,神情倨傲。

  那是天下聞名的經學大師。

  孔穎達。

  父皇請他執教東宮。

  可他卻高高在上,處處拿喬。

  端著他那一副高傲的姿態,常常將他的這個東宮太子,批判得毫不留情。

  他這個東宮太子,明明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卻偏偏在此人面前毫無體面。

  但凡是授課之時,必然時時訓誡。

  書中若遇昏君,他便借書諷刺。

  課堂若然走神,他便摔書請辭。

  一次又一次,逼著他不得不上門道歉。

  思及此處,李承乾仿佛又聽到孔穎達昔日的冷喝之聲:

  殿下身為儲君,當夙興夜寐,研習經典,如今卻在堂上走神,豈不是『尸位素餐』?

  楚靈王沉迷宮室之樂,疏遠賢臣,最終落得個眾叛親離,自縊而死的下場。

  而今殿下東宮之中,伶人充斥,賢臣遠避,莫不是要效仿楚靈王乎?

  箭鋒離弦,孔穎達的畫像裂成兩半。

  這一刻,演武場的風仿佛靜止了。

  李承乾握著弓的手,開始發燙。

  他看向九十米外的杜正倫。

  畫中之人面容溫和,眼底卻藏著最致命的疏離。

  他曾對自己說,太子足疾不足為慮。

  唯親近小人,當廢之。

  就這一句話,斬斷了他與父皇之間,最後的信任。

  他想起當時的震驚與恐懼。

  原來父皇竟早已有了廢太子之心。

  杜正倫或許是好心,可正是他這一片好心,把自己徹底推向了恐懼的深淵。

  他夜夜難眠,夢中全是父皇廢太子的聖旨。

  他好害怕,害怕自己步上先太子之後塵。

  啪嗒一聲,一滴眼淚順著李承乾的臉頰滑了下來。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胸口像堵著一團燒紅的炭。

  箭搭在弦上,卻遲遲沒有鬆開。

  隨即,他閉了閉眼,仿佛認定一般,徑直射了出去。

  再次抬手,瞄準一百米外的最後一支箭靶。

  畫中之人眉目溫潤,笑意淺淡。

  胖乎乎的面容,一看就有福氣的樣子。

  那是他一母同胞的親弟弟。

  魏王李泰。

  是那個讓他嫉妒到骨子裡的人。

  父皇對他真好啊!

  讓他無需就藩,長久留在長安。

  還為他建造了那麼奢華的府邸,還把芙蓉園也賜給了他。

  許他開設文學館,招賢納士。

  許他乘小輿上朝,參與國之政事。

  許他遙領22州都督。

  更許他一應規制,超過他這個東宮太子。

  魏王府的勢力越來越大。

  足可與東宮比肩。

  若是如此,也就罷了。

  可父皇還打算讓他住進武德殿。

  李承乾死死咬著唇,齒間似是沁出血珠一般。

  痛苦在他的心海不斷翻湧。

  所有的念頭在此刻都凝聚成一句話:

  殺了他!


  只要李泰死了,那他就還是東宮太子。

  箭弦拉得滿手生疼。

  箭鋒卻遲遲落不下去。

  一百米外,李泰的畫像靜靜懸著。

  眉眼間的笑意,像極了當年在御花園裡,李泰笑著遞給他糕點的樣子。

  那是他的兄弟。

  是他一母同胞的親兄弟。

  他們也曾兄友弟恭,一起騎馬射獵。

  母后在世之時,他們也曾依偎在母后身邊,歡笑打鬧。

  那時的青雀,還不是如今這個步步緊逼的魏王。

  恨嗎?

  李承乾想著。

  恨的。

  恨到想將他的畫像射穿。

  恨到想將這個與他爭奪大位的對手碎屍萬段。

  李承乾的指尖,開始微微顫抖。

  看著那張滿懷笑意的臉。

  喉間不由自主湧上一股腥甜。

  他好恨,可是,卻下不去手。

  那是他的親兄弟。

  他們身上流著相同的血液。

  他如何下得去手。

  李承乾緩緩鬆開弓弦。

  箭墜落在演武場的黃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原來,到了最後,那些滔天的恨里,還藏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情分。

  箭靶完好,畫像依舊。

  他垂下手,握著弓的掌心,早已被勒出深深的血痕。

  崔瑛沒有說話。

  她知道,這個遊戲意味著什麼。

  這每一箭下去,射的不是人。

  是他壓了整整十年的委屈。

  是他藏在心底無法言說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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