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毓慶宮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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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退一步之後,最後將小六安排在了西華門外的福佑寺——這裡隔筒子河與皇宮相望,既能保證皇子遠離宮內的傳染源,又方便宮廷照應。

  小六被挪出去那日,天陰沉沉的,一頂小轎悄悄抬出西華門,身後跟著幾個出過花的宮人,個個低著頭,腳步匆匆。

  德妃站在遠處的角落上,死死地望著那頂轎子,攥著帕子的手指節泛白,指甲幾乎掐進肉里去。

  她嘴唇翕動了半晌,想喊,嗓子卻像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出不來。她想追上去,腳卻像釘在地上,一步也邁不動。

  淚珠子無聲無息地滾下來,一顆一顆砸在石磚上,洇開一小團一小團的深色。

  她望著那道宮門慢慢地、慢慢地合上,把她的兒子關在了外頭。

  福佑寺里靜得嚇人。平日裡香火繚繞的殿宇,此刻空空蕩蕩,只有風穿過廊柱的嗚咽聲。

  小六身邊只有安嬤嬤這一個熟人,李茂等人都沒出過花,在小六被確診為天花後,這群人便被隔離了起來。

  後來果然大部分人也染上了天花,他們自然不能陪著主子去避痘。能熬過這一遭算他們有福氣,熬不過,也是他們的命數。

  宮裡外也都開始嚴查是否還有別的感染者,就在這個關頭,毓慶宮裡,凌普急匆匆地進來,額頭上一層細汗,顯然是有要緊事,行禮後他湊到胤礽身邊壓著嗓子稟告。

  胤礽聽罷,瞳孔猛地一縮——他沒想到,六弟染上天花的事竟能牽扯到他宮裡的人。

  「那小宮女,十幾日前去大阿哥的宴上呈過菜——就是您那日賞賜過去的菜。回來沒兩日就說有些發熱,恰好家裡老娘病重,她便告了假出宮去了。」

  「這人現在在哪兒?」胤礽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心口突突直跳。

  十幾日前——這比小六發熱還早!要是這人找不回來,真是黃泥掉進褲襠里,說也說不清楚。

  若被旁人發現了,只怕所有人都會認定,小六的天花是他一手安排的。

  凌普抿著唇,遺憾慘白著臉搖了搖頭:「三日前已經死了。奴才讓人驗過了,確實是天花沒錯。」

  胤礽頹然地跌坐回椅中,後背重重撞在靠背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既然不能為自己辯白……那就要把這件事捂死了。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沒了方才的慌亂,只剩下沉沉的冷意。

  「你去安排,不要讓其他人發現,」他眯了眯眼,看向凌普,語氣里滿是森然,「必要時……」

  凌普心領神會,遲疑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探問,「可要往下追查,究竟是何人下的手?」

  胤礽嘆息一聲,那口氣長長地吐出來,帶著說不盡的疲倦:「不用了。孤知道是誰。你把尾巴掃乾淨就是了。」

  凌普也不是傻子,話聽到這裡便一下子明白了——能讓太子包庇的,還能有誰?

  他躬身退了出去,腳步比來時輕了許多,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門闔上的那一瞬,胤礽整個人忽然泄了氣,總是挺直的腰板也鬆了下去。

  他朝後一靠,雙手攤開擱在膝上,目光落在掌心,只覺得上面沾了一層看不見的東西——一層永遠都洗不掉的髒東西。

  六弟……哥哥對不住你。

  只希望你能熬過這一劫——

  宮裡但凡有阿哥和格格的宮妃,人人自危,生怕自己的孩子也被染上。但除了小六,其他人都安然無恙。

  康熙自然發覺了這其中的怪異之處——可以說除了睡覺,小六與老五、老七幾乎形影不離,老四也是每日都跟他們見面吃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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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偏偏就小六中了招?

  他揮了揮手,暗處的人立刻悄無聲息地動了。

  抓到幕後之人自然重要,可眼下更要緊的,是小六到底能不能熬過去。

  康熙雖然當著大臣的面退了一步,可這並不代表他就眼睜睜看著小六獨自一人對抗天花。

  每半日便會有太醫來回稟小六的病情,康熙素來熟識藥理,太醫開的每一張方子他都要親自過目,一味一味地問清楚,督導診治用藥。

  每隔三日,早朝之後他便暫停一次經筵日講,將案上的奏摺往旁邊一推,悄悄出宮去福佑寺看小六。

  縱使他幼年已經得過天花,可在「聞痘色變」的大清朝,這依舊極為少見——足可見他對這個六阿哥的重視。

  這日早朝剛散,康熙一離開,底下的大臣便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朝外走去。

  索額圖走在前頭,還能聽見後面的人在小聲議論。

  「又是三天了嗎?」

  「是啊,皇上又要去……」

  「那位還不見好?這都幾日了?」

  「聽說從小身子骨不行,估摸著……」

  「哎,」不知是誰嘆了口氣,若真是不成了,照皇上對這位阿哥的寵愛,前朝後宮又要掀起一番腥風血雨了。

  ……

  索額圖淡定向前,面不改色,步子不疾不徐,將身後那些議論盡數收進耳底,只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心底掠過一絲惋惜——竟然,只有一個六阿哥嗎?

  康熙剛出了乾清宮往西華門而去,遠遠就瞧見太子在宮道邊立著,顯然已是等候多時了。

  「皇阿瑪!」太子快走兩步,上前利落地行了個禮,「您可要去看望六弟?讓兒子跟您一塊兒去吧——」

  「胡鬧!」康熙低聲斥了一句,眉頭擰起來。

  哪知太子並未退縮半分,反倒將腰挺得更直了些,「兒子也已經熬過了天花,如何不能去看看六弟?」

  他說著將手裡用黃綢包裹著的東西往前遞了遞,「這是兒子這幾日抄寫的《藥師經》。到時候一併供奉在福佑寺里,定能保佑六弟早日康復。」

  康熙神色稍緩,目光在經書封面上停了一瞬,伸手接了過來:「你有這份心意,朕心甚慰。朕會親自替你供奉上去。」

  他將經書攏入袖中,語氣卻陡然沉了下來,「至於去看小六,朕決不允許。」

  太子的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麼,可抬眼見康熙面上神色冷峻,那話便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他在原地站著,目送康熙的轎輦一路往西而去。

  風捲起枯葉,打著旋兒掠過宮牆飄來。太子的袍角被吹得簌簌作響,他佇立在宮道正中,望著那道遠去的明黃身影,良久沒有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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