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敗軍之將歸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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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篇詩曰:

  殘帆破楫歸故岸,冷眼譏言刺骨寒。

  橫眉獨對千夫指,素袖輕揮百吏慚。

  稚子低眉吞淚澀,老卒按劍守心丹。

  忍字刻骨藏鋒刃,且待風雷起舊瀾。

  第一回「殘帆破楫歸故岸,冷眼譏言刺骨寒」

  琅琊港的晨霧還沒散盡,海面上浮出了一片影子。不是船影,更像是一大塊被海水泡爛的浮木堆上支著幾根歪斜的竹竿,掛著幾條破布條,在海風裡晃晃悠悠地往前蹭。最先看見它的是碼頭上一個正在提褲子的腳夫,他眯眼瞧了瞧遠處那堆破爛,愣了一瞬,回頭喊了一嗓子:「喂,你們看那是什麼?」

  旁邊幾個人湊過來伸著脖子瞧,其中一個嚼著干餅的漢子「噗」地吐出一口碎渣,咧嘴笑了:「是船。破船。爛到不能再爛的破船。」他嚼了一口餅,「比我家後院那輛散了架的牛車還像廢料。我賭五文錢,那船再走半里就得散架沉底。」

  他話音剛落,領頭那艘船又往前蹭了一截,船舷上的水密隔艙補板在海浪中發出吱嘎的呻吟聲。嚼餅漢子的笑容僵了一下,五文錢的賭局沒人接茬,他自己也沒再提,默默把手裡的餅塞回了懷裡。

  那確實是「蓬萊」號,但誰也認不出來了。

  主桅只剩半截,斷口處纏著被海水浸泡得發白的麻繩,麻繩末端在風裡蕩來蕩去,像一隻光禿禿的手臂朝岸上揮手。船身左舷釘著十幾塊深淺不一的補板,大的像門板,小的像巴掌,邊角滲著乾涸的桐油和鹽漬。原本應該掛著玄鳥旗的旗杆不見了,只剩一隻鏽跡斑斑的銅座,像一隻空洞的眼窩。後面幾艘船更慘——有一艘船尾整個沒了,露出裡面七零八落的肋骨和橫樑,海水在殘骸間進進出出;另一艘船舷上豁開了一道大口子,能從裂口直接看見底艙的水面在來回晃蕩。

  碼頭上原本零碎的說話聲一層一層地往下掉。剛才還在說笑的腳夫們不說話了,一個正在整理漁網的老漁民放下了手裡的梭子,慢慢站起身來。晨光正好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照在那艘領頭船的船舷上,照亮了那些補板邊緣密密匝匝的釘痕,也照亮了船頭那個消瘦的人影。

  他穿著一件已經被海風和鹽漬褪成灰白色的舊袍,肩胛骨的輪廓從衣料下清晰可見,像只剩一層骨架在撐著他。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反覆彎曲過很多次但仍然沒有折斷的竹竿。

  「是徐福。」那個老漁民認出來了,聲音很低。那三個字像是被海水泡過才從嘴裡擠出來的。

  碼頭上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抽走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變得又沉又悶。有人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有人往旁邊挪了挪,還有人直接轉身走了,像是在避開一件自己不該看見的事。

  一個穿著靛藍短褂的商販靠在貨攤邊,朝旁邊的同伴努了努嘴,壓著嗓子說:「這就是那個『尋仙使』?嚯,當初走的時候那叫一個威風,又是祭海又是御賜寶劍,我在街口親眼看著他上的船。現在回來……」他攤了攤手,沒把話說完。

  同伴低聲接了一句:「威風?現在怕是要『威風掃地』了。」

  那幾個字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被正在上岸的人聽清。一個年輕工匠剛把自己的工具箱提上棧道,聽見那句「威風掃地」時動作慢了一拍,手指被木箱邊沿夾了一下,他「嘶」地吸了一口冷氣。旁邊那個老工匠沒有回頭看他,只是伸出手搭了一下年輕工匠的肩膀,力道不重,剛好能讓對方感覺到——別理。然後他繼續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實了再抬下一腳。

  老鐵匠背著工具箱跟在後面,經過一個正在嗤笑的閒漢身邊時微微側了一下頭,眼角的餘光像一道被收起來的刀刃邊緣。那閒漢的笑容縮了半寸,嘴裡的後半截話咽回了喉嚨里。

  「蓬萊」號在棧道盡頭靠上了岸。船底擦過沙地的聲音沉悶而漫長,船體靠上木樁時發出一聲乾澀的呻吟。船舷上伸出一根繩索,濕漉漉的,繩股被海水泡得發軟。徐福伸手接過那根繩索,繞上木樁,打了一個結。那個結乾淨利落,每一圈都剛好卡進前一圈的縫隙里,沒有多餘的松量。

  他鬆開手,轉身向棧道方向走了一步,站定了。

  晨光落在他側臉上,照亮了他額角那道被海風吹得泛白的舊疤,也照亮了他那雙眼睛。碼頭上的指指點點像一層正在凝結的薄冰,但他的目光沒有與那些目光中的任何一道交匯,他只是站在那裡,深吸了一口氣。

  第二回「橫眉獨對千夫指,素袖輕揮百吏慚」

  徐福踏上琅琊港的地面時,腳下傳來乾燥的沙土質感。在他身後,那些正在上岸的人影依次跟上。老鐵匠第一個落地,工具箱在他肩頭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箱底,站到了徐福身後靠左的位置。鐵柱子扛著那面銅鑼,鑼面正中多了一道新裂痕,但他還是把它橫扛著,像扛一面破盾牌。公輸凡懷裡抱著一隻漆匣,匣蓋邊緣有一道被海水浸過的暗色水痕。琅玡翻過船舷落在棧道上時,手裡攥著那捲海圖,炭筆還插在髮髻里,像個剛從工坊跑出來的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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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碼頭上那些議論聲沒有因為他們的上岸而停止,反而變得密集了。一個聲音從人群里冒出來,又尖又響:「你看見沒有?就剩這麼幾個人?當初出去的時候可是三十艘船幾千人,現在回來的連零頭都不夠!他還有臉站著?」

  「三十艘?我看現在就剩幾艘了,後面那幾艘連帆都沒了,是靠什麼漂回來的?」

  「靠命唄。還能靠什麼。」

  「嘖……換我早自己沉海了,哪還有臉回來。」

  說話的是個碼頭殺魚的屠戶,穿著藏青色短褐,腰間別著一把舊菜刀,正叉著腰站在人群前排,臉上帶著一種很微妙的滿足感。他正要繼續說下一句時,徐福停了下來。他沒有回頭,沒有加快腳步,只是停了一下,側過頭來,目光穿過大約十步的距離落在那屠戶臉上。不狠,不凶,甚至不帶什麼多餘的溫度,但剛好讓那屠戶的後半句話卡在了喉嚨口。那屠戶的嘴唇還保持著張到一半的形狀,舌根已經做好了把那個音節推出去的準備,但他對上了徐福的目光,像一根被突然拉直的線。他合上了嘴,往後退了半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面。

  旁邊的人安靜了兩息。有人抿了抿嘴,有人往旁邊讓了讓。徐福的目光在那屠戶臉上停留了大約一次呼吸的長度,然後收回了,繼續向前走。他走路的節奏沒有變,步幅沒有變,每一步都落在前一步的延長線上。

  鐵柱子走到那屠戶旁邊時放慢了半拍,側頭看了他一眼。那屠戶被鐵柱子那一眼看得又往後縮了縮——鐵柱子眼神里的東西和田錚不一樣,田錚是刀鋒,鐵柱子是鐵砧,鐵砧不會威脅你,但你知道它被砸了無數次都沒有碎。那屠戶乾巴巴地嘟囔了一句「看什麼看」,悻悻地擠出人群再也沒回頭。

  碼頭另一側的台階上,幾個穿著深色官服的人正站在那裡。為首的是個約五十出頭的中年官員,面白無須,腰間繫著鑲玉的革帶,看品級是郡丞以下的屬官。他等到徐福走到距離大約十步處時往前邁了半步,拱了拱手,語氣客氣但裹著一層硬殼:「徐大人,在下郡守府主簿馮敬。大人遠航歸來,一路辛苦。不過郡守大人有令,船隊所有人員在未接到咸陽詔令前,需暫留港區安置,以便朝廷核查。還望徐大人體諒。」

  徐福聽完了。他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單獨稱量過的:「馮主簿,徐福知道了。」

  沒有爭辯,沒有質問。那四個字落在地上,像四枚銅釘被依次壓入木板。馮敬等了兩息,見他沒有下文,張了張嘴想補充什麼,但他看了看徐福那雙眼睛,那些正在成形的話在離開喉嚨之前就被他自己的判斷重新壓了回去。他點了點頭,側過身,讓出了身後的通道:「請。安置處已備好。」

  徐福從他身側走過時,袖口帶起的風讓馮敬腰間那枚玉佩輕輕晃了一下。鐵柱子扛著銅鑼經過時,馮敬往旁邊讓了半步。田錚最後經過時,馮敬沒有動——他的身體沒有動,他的目光沒有動。田錚從他側面走過去,距離大約兩步,腳步聲沿著棧道繼續延伸,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

  馮敬在那道腳步聲完全消失之後,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氣。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那枚還在微微晃動的玉佩,伸手扶住了它,轉身對自己身後的兩個小吏說了一句:「去稟報郡守——人到了。」

  第三回「稚子低眉吞淚澀,老卒按劍守心丹」

  阿芷走在隊伍中段,懷裡抱著那隻陶罐。那不是她自己的東西,是許稷託付給船隊的最後一批種子。那些種子原本裝在漆匣里,但歸途中漆匣被海浪沖裂了,阿芷和另一個女孩把種子一粒一粒揀出來裝進了這隻空陶罐。罐口用油布扎著,邊緣打了三圈細麻繩,是鐵柱子教她打的結。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先試好落腳點再把重量放上去。

  她知道周圍的人正在看他們。那些目光從兩側擠壓過來,像一層正在收攏的舊布。她旁邊那個最小的男孩沒有哭,他正攥著阿芷的衣角,小拳頭攥得指節發白,低著頭不看任何人。旁邊一個年紀稍大的女孩伸手摸了摸他的後腦勺,手指在他頭頂停頓了片刻,然後收了回去。那個最小的男孩的衣角被攥得更緊了些,但他仍然沒有抬起頭來。

  在他們身後,老鐵匠的腳步放慢了些。他扛著工具箱走在他們側後方大約三步處,用自己的身形擋在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和孩子們之間。旁邊一個年輕工匠正在低著頭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他抹得很快,快到旁邊的人不一定注意到了。老鐵匠沒有轉頭看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別低頭。地上沒有他們要的東西。抬起頭來,站穩了走。」

  年輕工匠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他慢慢直起了腰,目光從地面緩慢地抬升,越過工具箱邊緣,越過前面那個人的肩膀,落在前方的棧道盡頭。

  在隊伍後段,鐵柱子正扛著那面銅鑼大步走著。他的步伐比前面的人稍重一些,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一個比其他人更深的腳印。他身後幾步處,一個年輕武士正低著頭快步走著,像是想儘快穿過這片讓他不安的區域。鐵柱子沒有回頭,但他聽見了那腳步聲的節奏,開口說:「走那麼快幹什麼?後面又沒有鬼追你。」

  那年輕武士被他說得腳步慢了下來,猶豫了片刻後還是開口了:「鐵大哥……他們說……我們這次……」

  鐵柱子終於停了一步,側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過頭繼續往前走:「說什麼?讓他們說。說了又不掉肉。咱掉過船,掉過帆,掉過兄弟,嘴皮子掉了不算掉。」那年輕武士愣了一瞬,然後加快了兩步,跟上了鐵柱子的節奏。

  前方,徐福正在向港口深處走去。經過一處面朝海面的石階時,他看見了幾個曾經在港口見過的老面孔,那些人臉上露出了一瞬間的怔忪,有人已經張開了嘴想說什麼又合上了,有人往後退了半步。徐福沒有停步。在他身後,那支隊列正在以恆定的速度穿過港口。

  第四回「忍字刻骨藏鋒刃,且待風雷起舊瀾」

  港口深處的安置區是一排老舊的營房。灰瓦,土牆,牆根處長著一片暗綠色的苔蘚。營房門口站著幾個持矛的士卒,沒有攔路,也沒有讓路,他們只是站在那裡。徐福在營房門口站定了,轉過身來,目光掃過那些正在聚攏到他面前的人影:「都到了。進去吧。」

  沒有多餘的安撫。他側身讓開了營房門。那些疲憊的人影一個接一個地穿過那道缺口,像一頁正在被翻動的舊書頁把自己壓回它的脊背。田錚是最後一個進入營房的,他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望了一眼來路的方向,然後轉回身跨過了門檻。

  營房內光線昏暗。琅玡已經在一個靠窗的角落坐了下來,攤開了那捲海圖。鐵柱子把銅鑼靠在了牆根,一屁股坐在旁邊,從懷裡摸出一截舊繩頭開始捻那些鬆散開來的纖維。旁邊那個最小的男孩已經在角落裡靠著牆壁睡著了,呼吸均勻。阿芷坐在他旁邊,懷裡抱著那隻陶罐。

  徐福站在營房門口內側的陰影里。他聽見了那些正在緩慢落定的呼吸聲,也聽見了鐵柱子手指捻緊舊繩頭時發出的細密摩擦聲。他沒有移動。門外正在移動的士卒腳步聲以均勻的速度經過營房的窗戶。徐福側過頭朝田錚的方向看了一眼。田錚正靠在門框旁邊的立柱上,左臂垂在身側。徐福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大約一次呼吸的長度,沒有說話。田錚沒有回答,沒有點頭,他只是把垂在身側的那隻右手緩緩抬起來,在腰間鐵劍的柄上按了一下——那動作短促而確定。然後他重新垂下手臂。

  徐福轉身面朝營房的門縫望出去。海面上那道暮色正在緩慢地重新排列著它在海平線上的位置。在營房最深處的角落裡,那個最小的男孩翻了個身,呼吸仍然均勻。鐵柱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後他繼續捻那根繩頭。他捻完那段繩頭,把它塞回懷裡,靠在牆根閉上了眼睛。琅玡合上了海圖,用一根舊皮繩系住邊緣放在腳邊。營房裡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和風穿過門縫的嗚咽聲。

  徐福在門內側的陰影中又站了片刻。海風從他的肩頭掠過,落在那道尚未完全合攏的門縫上。他伸手把那扇微微晃動的門板往內帶了一下,讓縫隙變窄了半指。鐵柱子的聲音從牆根那邊傳過來,不高:「徐大人,水還有。干餅也有半塊。你去睡會兒。」徐福沒有回頭,他站在門口,海風從門縫裡滲進來吹動他衣擺的下沿。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像在跟那道正在變暗的光線說話:「讓他們把傷養好。」鐵柱子沒有回答,但他那邊傳來一個短促的「嗯」。

  營房外的風正在變大,吹得門板輕輕晃動。海面上最後一道光正在被夜色收攏,把整座港口沉入暗藍色的穹頂之下。徐福仍然站在門口內側,他的手還按在門板上,指尖貼著木料表面那道已經被無數次觸摸磨亮的舊痕——那道舊痕不是他留下的,但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確認著它的位置。他身後的營房內部,呼吸聲正在逐漸變深變穩,像一冊正在被緩慢合攏的舊書頁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翻向它的末段。遠處海面上那幾艘破損的船正在泊位上緩緩起伏,船舷上的補丁在夜風中泛著暗沉的光。徐福站在門口,手按著門板,目光落在門縫外那片正在被夜色覆蓋的海面上,他低聲說了一句:「還沒完。」然後他把門板合攏了。

  ——本章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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