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徐福定心破幻境
開篇詩曰：
火海焚天幻象橫，徐公閉目定心神。
古音一誦清泉涌，血字符成鬼魅遁。
燈塔孤懸分濁浪，群英復聚定乾坤。
非神非鬼皆生類，斬向妖光破舊痕。
第一回「火海焚天幻象橫，徐公閉目定心神」
那隻最大的蜃妖終於露出了真容。它從歸墟深處的暗水中浮起來時，海面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底部託了一下，整片水域都跟著顫了顫。傘蓋直徑少說三丈開外，邊緣厚得像城牆，表面那層藍綠色的螢光紋路不再流動，而是像心臟一樣，一收一縮地搏動著。它浮在「蓬萊」號船頭大約十丈遠的地方，傘蓋中央射出一道凝實的光柱，不偏不倚，正好罩在徐福身上。那光柱的亮度並不刺眼，但溫度卻在持續升高，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緩慢地加熱徐福周圍的空氣。
徐福站在船頭，掌心那道傷口的疼痛還在持續，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眼前的一幕攫住了。
他面前的那片海面，燒起來了。
不是幻覺般的朦朧光暈，是實實在在的、帶著焦糊氣味的烈焰，正從「蓬萊」號的底艙升起來。火焰先從艙門的縫隙里擠出來，像一條條橙紅色的舌頭，貪婪地舔舐著過道的木板。那些木板在接觸到火焰的瞬間發出「噼啪」的爆裂聲，桐油和木料混合燃燒的氣味嗆得人嗓子發緊。桅杆正在傾斜，角度不算太快，但每傾斜一寸，船身的晃動就加劇一分。帆布從橫桁上脫落，邊緣捲曲著化為灰燼，被熱浪帶著飄向空中，像一群燒焦的蝴蝶。
「老徐！老徐！」田錚的聲音從甲板中央傳來，他的鐵劍已經出鞘了，劍刃上反射著跳動的火光。他跪在甲板上，膝蓋被滾燙的木料燙得滋滋作響，但他沒有站起來。他正在用劍身格擋那些從船舷外翻卷進來的火舌，一邊格擋一邊朝徐福吼：「船要沉了！你他媽在發什麼呆！」
徐福聽見了田錚的喊聲，但他沒有回應。他的視線越過田錚，落在更遠處的海面上——那些漆匣，裝著他花了整整一年收集的典籍和種子的漆匣，正在火焰的舔舐中一艘接一艘地滑入海水。漆面在接觸到火焰的邊緣時先是被烤得發白，然後裂開，裂縫裡鑽出火苗。第一隻漆匣沉沒的速度很快，幾乎是「噗通」一聲就消失在了翻滾的黑色海水中；第二隻慢一些，它在水面上漂浮了片刻，裡面泄漏出來的書頁被海風吹散，像一片片正在燃燒的雪花；第三隻在他面前燒起來，火焰沿著木紋蔓延，把漆面上他親手寫的「種」字燒成一個焦黑的輪廓。
徐福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變快。那顆被稱為「心跳」的球體在他的肋骨後面猛烈地擂動，一下接一下，快得幾乎要連成一片。他看見那穗嘉禾正在火焰中捲曲——許稷託付給他的、經過四代人選育的耐寒黍種，此刻正在被火焰寸寸吞噬。他看見自己的手正在抬起來，想要去抓住什麼，但他的手在火光中看起來那麼蒼白、那麼無力。
「假的。」他聽見自己說。聲音不高，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
但火焰沒有消失。漆匣還在下沉。田錚還在喊他。
徐福猛地閉上了眼睛。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掌心的傷口——那種尖銳的、真實的疼痛瞬間貫穿了他的手臂，把他從即將溺亡的恐懼中猛地拉了一把。他重新睜開眼時，火焰還在，漆匣還在沉，但那層覆蓋在視野上的「真實感」出現了極其輕微的鬆動，像是有人正在他眼前的畫布後面撥動了一下別針。
「是幻象。」他開口，這次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不是真的。」
「你怎麼知道不是真的！」田錚的聲音從前方炸開，「我屁股都快烤熟了！」
徐福沒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氣，感覺到那口帶著焦糊氣味的空氣灌入肺腑，然後他重新閉上了眼睛。這一次，他沒有再試圖去「看」火焰，也沒有去「聽」田錚的喊聲。他把自己所有的注意力收束到了一點——呼吸，和那道傷口。他在心裡默數：吸氣，四拍；屏息，兩拍；呼氣，六拍。
火焰的尖嘯聲變遠了。田錚的喊聲變得模糊了。那層正在逼近的、灼熱的、焦黑的恐懼，正在從他的意識邊緣一寸一寸地退去，像潮水正在從沙灘上緩慢地撤回深海。他睜開眼睛時，火焰還在視野中，但它的邊緣正在變得透明，像是有人正在用橡皮緩慢地擦除它的輪廓。
徐福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的那道傷口。血珠正在沿著掌紋緩慢地滲出來，溫暖的，鮮紅的，真實的。他伸手，把那隻沾著血的手掌按在了船舷上，木頭的涼意透過皮膚傳上來——涼。那是真實的涼。火焰不會讓木板變涼。
「破了。」他自言自語，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謝了，許老。你那穗嘉禾，救了我一命。」他知道那穗嘉禾並沒有真的燒起來——那只是蜃妖投射在他心中的恐懼。但正是那份恐懼，讓他重新確認了自己腳下的木板仍然是涼的，他掌心的傷口仍然是熱的，他仍然在這裡，仍然站著。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正在逐漸消散的火霧，直直地落在那隻巨型蜃妖傘蓋中央的光核上。那枚光核正在以均勻的速度搏動著，每一次搏動都在它周圍的水面上激起一圈細微的漣漪。徐福看得很清楚，那不是神靈，不是鬼怪，是一種活物。而只要是活物，就有弱點，就能被斬殺。
「你總算回過神了！」田錚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是從真實的甲板上，裹著海風，直接砸在他耳朵里，「那些火是假的！老子屁股好著呢！但你給我看看左舷！那玩意兒又冒觸手了！」
徐福轉頭看向左舷，三根水桶粗的半透明觸手正在翻過船舷，動作比之前更快更精準，像是被那隻巨型蜃妖直接指揮著。而甲板上，更多的人正在從幻境中被喚醒——有人一臉茫然地扔掉手裡的空刀，有人捂著腦袋蹲在地上罵娘，有人抱著桅杆狂吐不止。
徐福知道，他不能光破自己的幻境。他得把整個甲板上的人，都從那層正在成形的藍色光暈中拽出來。
第二回「古音一誦清泉涌，血字符成鬼魅遁」
徐福沒有去撿兵器。他直接盤腿坐在了甲板上，把那隻還在滲血的左手掌心朝上，平放在膝蓋上。他閉上眼，不去看那些還在翻湧的觸手，不去聽那些還在哭喊的聲音，他只做一件事——念。
那段咒文他在《海內遐方記》中見過不下十遍，但從未真正在實戰中用過。那是一種殷商時期的古音，發音靠後，每個字都帶著鼻腔和胸腔的共振，念出來的時候喉嚨深處會發麻，像含著半口滾燙的水。他張開嘴，第一個音節從他喉嚨深處被推出來時，那種震動感讓他的耳膜都跟著顫了一下。
「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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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不高，但有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像是越過耳膜直接敲在了顱骨內部。離他最近的那個正抱著頭哀嚎的工匠，猛地停住了嘴裡的嗚咽，抬頭朝他看了一眼，眼神里的渾濁褪去了一層。
徐福沒有停。他繼續念，第二個音節比第一個更長，帶著一種向下沉的重力：「嘛——！」
第三個音節：「呢——！」
他每念出一個音節，他掌心傷口裡的血就往外滲出一滴，滴在甲板上，發出一聲細不可聞的「啪嗒」聲。那些血滴在他的身體周圍形成一個正在緩慢擴張的扇形區域，而在那片被血滴覆蓋的木板上，蜃妖的藍綠色光暈像是遇到了某種屏障，開始向後退縮。站在那片血痕邊緣的一個水手，原本正在呆呆地往船舷方向走，當他的腳尖踩到那層暗紅色的血痕時，他猛地打了個哆嗦，像是被人從後腦勺澆了一盆冷水。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頭看了看前方正在翻湧的觸手，然後發出了一聲拔高的尖叫：「*！我差點跳海！」
「退後！」徐福的聲音從血痕中央傳來，那聲音帶著古音咒文殘留的震顫感，聽起來跟平時不太一樣，更沉，更硬，「站到我後面來！別踏出那圈血痕！」
那水手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滾進了血痕圈內。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更多的人正在從那層正在消散的藍色光暈中脫出身來，他們像是剛從一場噩夢中被硬生生拽出來的人，臉上還殘留著驚恐和茫然，但他們的身體正在本能地朝徐福的方向靠攏——朝那片被血痕覆蓋、被古音籠罩的安全區靠攏。
鐵柱子是在徐福念到第七個音節時跌進血痕圈的。他整個人像被人從後面推了一把，一頭栽在甲板上，手裡的錘子飛出去老遠，滾了兩圈撞在桅杆底座上。他趴在地上猛喘了幾口，然後抬起頭來看向徐福：「徐大人！你練的是氣功還是巫術啊！我腦仁兒都被你念麻了！」
「別廢話！」徐福沒睜眼，「繼續敲鑼！」
鐵柱子一個激靈爬起來，撿起錘子，對著那面已經磕出坑的破銅鑼就是一頓猛砸！「哐哐哐哐哐！」那噪音在血痕圈內炸開，配合著徐福的念誦聲，產生了一種奇異的疊加效果——兩者交匯的區域，蜃妖的螢光像是被潑了酸液一樣，「滋滋」地冒著細小的白色氣泡，飛速消退。
「有效！」琅玡的聲音從「探路者」號的方向傳來，隔著風浪，帶著壓不住的興奮，「你的聲音和銅鑼聲的頻率在疊加！它們形成了某種干擾場！繼續！」
「我嗓子快冒煙了！」徐福吼道，「鐵柱子你敲快點！」
「我兩隻手都快敲斷了！」鐵柱子回吼，「這破鑼質量不行！」
但不管質量行不行，甲板上的人確實在批量醒來。一個正在用刀割自己袖子的工匠停下動作，低頭看著自己那把被握得發白的刀柄，一臉震驚：「我……我在幹嘛？」另一個正在往海里扔工具的學徒一把抱住旁邊的木箱，整個人縮成一團，抖得跟篩糠似的：「別扔我……別扔我……」
徐福沒有時間去安慰每一個人。他調整了一下呼吸，繼續念誦，同時伸出右手食指，在自己左掌心的傷口裡蘸了一下，讓指尖沾滿鮮血。然後，他在自己面前的甲板上畫了起來——一道從中心向外旋轉的渦旋符，邊角鋒利，每一筆都在他念出的音節節點上落下，像是正在用聲音和血液同時刻寫一道陣法。
那枚血符在他指尖離開甲板表面的瞬間，猛地向內收攏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力量壓縮了一瞬，然後又向外炸開了。一道肉眼可見的震盪波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開來，「嗡」地一聲悶響，把周圍三丈內所有殘留的藍綠色光暈像吹蠟燭一樣「呼」地全部滅掉了。
那些原本還在掙扎、哭喊、發愣的水手和工匠們，像是被同時按下了重啟鍵，所有人的身體都頓了一下，然後眼神重新聚焦，臉上浮現出「我是誰我在哪」的經典表情。
鐵柱子停下敲鑼的動作，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我*……剛才那一下……船都震了一下……」
徐福睜開眼。他看見那些正在重新站直身體的人影——他們有的還在發抖，有的還在喘粗氣，但他們的眼睛正在重新變得清明，正在朝他看過來，像一群正在等待下一個指令的人。他開口，聲音沙啞但堅定：「聽好了！那玩意兒不是神！不是鬼！是活的！它能攻我們的腦子，也能被我們攻回去！田錚！」
「在！」田錚的聲音從血痕圈的邊緣傳來。他早就從幻境中脫身了，正在左舷方向用鐵劍劈砍那些翻上來的觸手，已經砍斷了三根，斷口處噴出的螢光液體把他半邊身子都染成了藍綠色。
「你過來！」徐福朝他招手，「把那東西的核心劈了！」
田錚一腳踹開還在扭動的一截觸手斷肢，大步走到徐福面前，身上黏糊糊地往下滴著螢光液：「你確定？那玩意兒外頭裹著那麼厚的光殼，我劍都插不進去！」
田錚眯起眼，順著徐福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隻巨型蜃妖傘蓋的邊緣，有一道長約一丈的暗色裂隙，正在緩慢地向外滲著暗藍色的光霧，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裂後還沒來得及癒合的傷口。
「看到了！」田錚咧嘴笑了，「那裂縫……夠我塞進去一把劍的。」
「那就去塞！」徐福吼，「我給你開路！所有人——保持銅鑼和念誦聲不間斷！不要停！只要聲音不停，它的防護殼就撐不住！」
甲板上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應和聲：「敲！」「念！」「燒！」
徐福深吸一口氣，重新張開嘴，那串殷商古音再次從他喉嚨里湧出來，帶著血和火的重量，向著那隻巨型蜃妖的核心猛轟過去！
第三回「燈塔孤懸分濁浪，群英復聚定乾坤」
隨著徐福的念誦聲再次拔高，鐵柱子也敲得更加瘋狂，銅鑼的噪音和古音的共振在空中交匯成一股肉眼幾乎可見的衝擊波，「啪」地一聲砸在了巨型蜃妖的傘蓋表面。那層原本堅不可摧的藍綠色螢光護盾劇烈地抖動起來，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波紋一圈圈地向外擴散。
「它撐不住了！」琅玡的聲音從「探路者」號上傳來，「裂縫正在擴大！徐福！繼續加壓！」
徐福沒有回答——他的嗓子已經開始發甜了，每一次念誦都像是在用砂紙打磨喉嚨。但他沒有停。他把雙手同時按在甲板上那枚血符的殘留痕跡上，將自己最後的力氣壓進那道正在成形的聲波洪流之中。
田錚已經動起來了。他單手提著鐵劍，沿著船舷邊緣大步狂奔，每一步都踩在被血痕覆蓋的木板上，腳印在木板上留下暗紅色的水痕。他的速度越來越快，呼吸越來越粗，但那雙眼睛卻越來越亮——像兩簇正在燃燒的、被金屬包裹的火焰。他在跑到距離那道裂縫最近的船舷邊緣時縱身一躍！
他不是跳進海里，而是借著那股衝刺的慣性，踩著船舷外側一片被火焰燒得焦黑的木料，猛地蹬了一腳，整個人像一支出膛的箭矢一樣騰空而起，朝向那道正在癒合的裂縫——飛了過去。
在半空中，他雙手握住劍柄，將鐵劍高舉過頭頂。海風在他耳邊呼嘯而過，蜃妖的螢光碎片從他身側飛濺。他什麼也沒看，什麼也沒想，他眼裡只有那道裂縫，和裂縫深處那團正在緩慢搏動的暗色光核。
「給老子——破——！！！」
鐵劍帶著他全身的重量和衝刺的力量，對準裂縫正中劈了下去！劍刃接觸到光核表面的瞬間，爆出一道刺目的白光，像是兩種性質完全不同的力量在瘋狂對沖！田錚感覺自己的虎口像是被一把鐵錘砸中，「嗡」的一聲，整條手臂都麻了。但他沒有鬆手，他把劍柄攥得更緊，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往下壓！
光核在他劍刃的壓力下發出了一聲高亢的尖嘯，像是一扇被強行撬開的鐵門正在發出最後的呻吟。那層包裹在光核外面的螢光護盾，從裂縫處開始寸寸碎裂，像冰面被重物擊中後出現的放射性裂紋，迅速向四周蔓延。
然後，它碎了。
巨型蜃妖的傘蓋猛地向內收縮了一瞬，像是一個人被刀子捅了肚子後本能地蜷縮起來。緊接著，它從內部爆開了——不是那種四分五裂的炸開，而是一種緩慢的、像是有東西正在從它的中心位置向外頂破外殼的膨脹。那層傘蓋在膨脹到極限後，「噗」地一聲碎裂成無數藍綠色的光點，紛紛揚揚地飄落進海水中。
光核的顏色從明亮的藍綠色急速轉為暗淡的灰白，搏動的頻率越來越慢，像是一顆正在停止跳動的巨大心臟。它表面的裂紋越來越密，越來越深，最終在最後一次搏動中完全崩解，化作一片發光的粉末，被海浪徹底吞沒。
海面安靜了大約兩息。
然後，所有那些還在海面上漂浮的小型蜃妖，像是失去了指揮的樂隊，開始瘋狂地四散逃竄。它們的觸手胡亂揮舞，互相纏繞，把自己捲成一個個笨拙的發光球體，然後一頭扎進深海，再也看不見了。
「呼——！！！」
鐵柱子一屁股坐在甲板上，銅鑼從他手裡滑落，「哐當」一聲滾出去老遠。他仰面朝天，大口喘著粗氣，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哈哈哈哈……還活著……老子他媽還活著！」
甲板上那些剛從幻境中清醒過來的人，一個接一個地癱坐下來。有人抱頭痛哭，有人互相拍著肩膀咧嘴傻笑，還有人趴在船舷邊狂吐不止，吐完了抹一把嘴，又接著笑。
田錚從半空中落回了甲板上，落地時膝蓋一軟，單膝跪在了甲板上。他把鐵劍往地上一拄，劍身上的螢光液體還在「滋滋」地冒著白煙。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還在發抖的右手，又抬頭看了看遠處那片正在恢復平靜的海面，然後轉過頭來，朝徐福的方向扯出一個笑容：「……破了。」
徐福靠坐在桅杆底座上，雙手撐著膝蓋，嗓子啞得說不出話。他沒有笑，但他朝田錚點了點頭，那一下點得很重，像是在用整個頭部的重量去確認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琅玡從「探路者」號上跳下來，手裡攥著那捲被海水濺濕的手札，快步跑到他們面前。她沒有問「有沒有受傷」之類的廢話，而是蹲下來，把手札攤開在甲板上，指著上面剛畫的一段簡圖，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我把剛才那隻巨型蜃妖出現到消失的位置和光核搏動頻率做了記錄。它大概每七次搏動後會出現一次能量減弱期，持續時間大約兩息——如果以後遇到同類的生物，抓住那兩息的窗口期攻擊它的核心！」
「以後？」田錚愣了一下，「還有以後？」
「海上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琅玡白了他一眼，「提前記錄總比臨時保命好。」
徐福終於緩過一口氣，他開口時嗓子還是啞的：「你說得對……記錄，比什麼都重要……」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道傷口因為剛才畫血符被撐大了不少，正在緩慢地滲著新鮮的血珠。但他顧不上處理，他抬起頭來，目光越過琅玡的肩頭，落在「蓬萊」號底艙的方向——那裡已經恢復了平靜，沒有火焰，沒有濃煙，只有一扇被風吹得半開的艙門，和艙門內側一截被海水浸濕的舊纜繩。
「田錚，」徐福的聲音忽然繃緊了，「你幫我看看……那些漆匣……還在不在？」
田錚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然後一愣。他沉默了兩秒，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在。都在。剛才你那些血符和念誦聲覆蓋的範圍，連底艙那邊也罩住了。那些漆匣上蓋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像雞蛋殼一樣罩著……那些蜃妖的光根本滲不進去。」
徐福聽見這話，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後一塊支撐一樣，靠著桅杆滑坐了下來。他仰起頭，看著頭頂那片正在逐漸放晴的天空，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穗嘉禾……還在，那就好。」
甲板上響起一片低低的笑聲和喘息聲，像是一群剛從地獄裡爬回來的人正在確認自己身上還剩下幾塊完整的骨頭。
第四回「非神非鬼皆生類，斬向妖光破舊痕」
徐福歇了約一盞茶的功夫，才重新站起來。他的嗓子雖然還是啞的，但那股支撐他念完咒文的力氣已經恢復了大半。他走到甲板中央，站在那些正癱坐著休息的人群面前，清了清嗓子，開口時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重量：「我知道你們剛才看見了什麼。每個人看見的東西不一樣，但性質是一樣的——恐懼。蜃妖那玩意兒不會直接要你的命，它把你心裡最怕的東西挖出來，放大一千倍，塞回你腦子裡，讓你自己嚇死自己。」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一張張疲憊的臉上掃過，「但你們也看見了，它被我們幹掉了。不是靠求神拜佛，是靠銅鑼、火把、古音和一把鐵劍。」
「那東西不是神，不是鬼，是一種活得比我們久的海獸。它有核心，有弱點，會受傷，也會死。只要它是活的，我們就能幹它。」他的聲音拔高了一些，「所以下次，不管誰再看見什麼幻象——船燒了也好，人死了也好，天塌了也好——記住一件事：那是假的！你面前的木板是真的，你手裡的傢伙是真的，你旁邊的兄弟是真的！只要這些是真的，我們就能幹回去！」
「干回去！」鐵柱子第一個喊了出來，舉著他那柄已經卷了刃的錘子，「下次老子多帶兩面鑼！一面敲爛了還有一面！」
「干回去！」一個年輕水手也跟著喊，雖然聲音還在發抖，但拳頭攥得青筋暴起。
「干回去！」更多人開始喊起來，從零星的幾個聲音匯聚成一片粗糙而堅定的聲浪，在「蓬萊」號的甲板上空迴蕩著。
田錚從桅杆底座旁邊站了起來，他把鐵劍重新入鞘，拍了拍劍柄：「說得好。下次不用你開路了，我自己劈進去。」
徐福笑了，那笑容帶著疲憊和一絲鬆動：「行，下次你劈，我敲鑼。」他轉身走到船舷邊，面朝那片正在恢復平靜的海面。那些藍綠色的螢光碎片還在水面上漂浮著，但已經失去了光芒，正在被海浪一重重地推向更遠的方向。歸墟的凹陷也在緩慢地收縮，像一張正在合攏的嘴，把那些被它卷進去的雜物和海水一併咽了下去。
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道傷口，嘴角的弧度收攏了一些。那場火是假的，但疼痛是真的。那場沉船是假的，但那些漆匣里裝的東西是真實存在的，並且他差一點就因為自己的猶豫，讓它們全部沉入虛構的火焰之中。他攥緊了拳頭，讓疼痛再刺激一下自己的神經，然後他抬起頭來，對著海面說了一句：「謝了，許老。你家的種子，我會親手把它們送到能生根的地方去。」
他的聲音被海風裹著，飄向遠方，像是也在對著那道正在消失的歸墟邊緣做著無聲的承諾。
「徐大人！」鐵柱子的聲音從船尾傳來，「你快來看！這艘船的船底——那些蜃妖的碎片好像……在溶解船板？」
徐福猛地轉過身，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船尾。鐵柱子正蹲在船舷邊，手裡拿著一根長竿，正在戳著水面下船底外側的木板。那些已經失去光芒的藍綠色碎片，像是某種活的腐蝕劑，正在緩慢地侵蝕著船板表面的塗層，發出細微的「嘶嘶」聲，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焦痕。
徐福倒吸一口涼氣，「這東西死了還能腐蝕木頭！」
「不止木頭，」鐵柱子把那根長竿收回來，竿尖已經黑了，像是被火燎過一樣，「銅皮也能啃！你看這兒，船頭那塊新包的銅皮邊角，已經開始發黑了！」
徐福猛地抬頭，看向前方那片還沒有完全散盡蜃妖殘骸的海域，一種新的危機感正在他胃裡迅速成形——蜃妖不是打完就完了，它們的屍體本身就是一種威脅。而那些正在緩慢漂散的碎片，正在順著洋流方向，向他身後那幾艘備用船漂去！
「琅玡！」他吼道，「風向變了沒有！」
琅玡正在船頭調整星盤的位置，聞言猛地抬頭，眯著眼看了看桅杆頂端的旗子，臉色瞬間變了：「偏了！偏東南了！那些碎片正在朝備用船方向漂！」
「掉頭！」徐福一拍船舷，「全體掉頭！避開那些碎片！」
田錚的鐵劍剛入鞘，又「噌」地拔了出來，但這次他不是指向敵人，而是指向舵輪：「老鯊魚！左滿舵！快！」
老鯊魚一把將舵輪打死，「蓬萊」號的船身猛地一偏，船底劃出一道急劇的弧線，船體傾斜的角度讓甲板上的人東倒西歪。鐵柱子一把抱住桅杆，嗓門都劈了：「徐大人！後面的船還沒收到信號！」
「放旗語！」徐福朝張湛喊，「紅旗！全速避讓！」
張湛手忙腳亂地爬上桅杆中段，把一面紅旗升了上去。那面紅旗在風中猛地展開，像一個急切的警告，向著後方的備用船方向拼命晃動。但海面上的碎片漂得更快，像是那些殘骸本身還殘留著某種趨利避害的本能，正在以比風浪更快的速度向船底聚集。
徐福抓緊船舷，眼睛死死盯著水面上那些正在接近的暗色碎片，掌心那道傷口又開始滲血了。他知道，這一關，還沒過完。
而更遠處的海面上，那片已經被蜃妖殘骸染成灰藍色的水域深處，一枚正在緩慢下沉的暗色光核碎片底部，有什麼東西正在重新開始搏動——節奏很慢，但很均勻，像是一顆被驚動的種子正在等待下一場雨水。
——本章終——
火海焚天幻象橫，徐公閉目定心神。
古音一誦清泉涌，血字符成鬼魅遁。
燈塔孤懸分濁浪，群英復聚定乾坤。
非神非鬼皆生類，斬向妖光破舊痕。
第一回「火海焚天幻象橫，徐公閉目定心神」
那隻最大的蜃妖終於露出了真容。它從歸墟深處的暗水中浮起來時，海面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底部託了一下，整片水域都跟著顫了顫。傘蓋直徑少說三丈開外，邊緣厚得像城牆，表面那層藍綠色的螢光紋路不再流動，而是像心臟一樣，一收一縮地搏動著。它浮在「蓬萊」號船頭大約十丈遠的地方，傘蓋中央射出一道凝實的光柱，不偏不倚，正好罩在徐福身上。那光柱的亮度並不刺眼，但溫度卻在持續升高，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緩慢地加熱徐福周圍的空氣。
徐福站在船頭，掌心那道傷口的疼痛還在持續，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眼前的一幕攫住了。
他面前的那片海面，燒起來了。
不是幻覺般的朦朧光暈，是實實在在的、帶著焦糊氣味的烈焰，正從「蓬萊」號的底艙升起來。火焰先從艙門的縫隙里擠出來，像一條條橙紅色的舌頭，貪婪地舔舐著過道的木板。那些木板在接觸到火焰的瞬間發出「噼啪」的爆裂聲，桐油和木料混合燃燒的氣味嗆得人嗓子發緊。桅杆正在傾斜，角度不算太快，但每傾斜一寸，船身的晃動就加劇一分。帆布從橫桁上脫落，邊緣捲曲著化為灰燼，被熱浪帶著飄向空中，像一群燒焦的蝴蝶。
「老徐！老徐！」田錚的聲音從甲板中央傳來，他的鐵劍已經出鞘了，劍刃上反射著跳動的火光。他跪在甲板上，膝蓋被滾燙的木料燙得滋滋作響，但他沒有站起來。他正在用劍身格擋那些從船舷外翻卷進來的火舌，一邊格擋一邊朝徐福吼：「船要沉了！你他媽在發什麼呆！」
徐福聽見了田錚的喊聲，但他沒有回應。他的視線越過田錚，落在更遠處的海面上——那些漆匣，裝著他花了整整一年收集的典籍和種子的漆匣，正在火焰的舔舐中一艘接一艘地滑入海水。漆面在接觸到火焰的邊緣時先是被烤得發白，然後裂開，裂縫裡鑽出火苗。第一隻漆匣沉沒的速度很快，幾乎是「噗通」一聲就消失在了翻滾的黑色海水中；第二隻慢一些，它在水面上漂浮了片刻，裡面泄漏出來的書頁被海風吹散，像一片片正在燃燒的雪花；第三隻在他面前燒起來，火焰沿著木紋蔓延，把漆面上他親手寫的「種」字燒成一個焦黑的輪廓。
徐福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變快。那顆被稱為「心跳」的球體在他的肋骨後面猛烈地擂動，一下接一下，快得幾乎要連成一片。他看見那穗嘉禾正在火焰中捲曲——許稷託付給他的、經過四代人選育的耐寒黍種，此刻正在被火焰寸寸吞噬。他看見自己的手正在抬起來，想要去抓住什麼，但他的手在火光中看起來那麼蒼白、那麼無力。
「假的。」他聽見自己說。聲音不高，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
但火焰沒有消失。漆匣還在下沉。田錚還在喊他。
徐福猛地閉上了眼睛。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掌心的傷口——那種尖銳的、真實的疼痛瞬間貫穿了他的手臂，把他從即將溺亡的恐懼中猛地拉了一把。他重新睜開眼時，火焰還在，漆匣還在沉，但那層覆蓋在視野上的「真實感」出現了極其輕微的鬆動，像是有人正在他眼前的畫布後面撥動了一下別針。
「是幻象。」他開口，這次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不是真的。」
「你怎麼知道不是真的！」田錚的聲音從前方炸開，「我屁股都快烤熟了！」
徐福沒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氣，感覺到那口帶著焦糊氣味的空氣灌入肺腑，然後他重新閉上了眼睛。這一次，他沒有再試圖去「看」火焰，也沒有去「聽」田錚的喊聲。他把自己所有的注意力收束到了一點——呼吸，和那道傷口。他在心裡默數：吸氣，四拍；屏息，兩拍；呼氣，六拍。
火焰的尖嘯聲變遠了。田錚的喊聲變得模糊了。那層正在逼近的、灼熱的、焦黑的恐懼，正在從他的意識邊緣一寸一寸地退去，像潮水正在從沙灘上緩慢地撤回深海。他睜開眼睛時，火焰還在視野中，但它的邊緣正在變得透明，像是有人正在用橡皮緩慢地擦除它的輪廓。
徐福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的那道傷口。血珠正在沿著掌紋緩慢地滲出來，溫暖的，鮮紅的，真實的。他伸手，把那隻沾著血的手掌按在了船舷上，木頭的涼意透過皮膚傳上來——涼。那是真實的涼。火焰不會讓木板變涼。
「破了。」他自言自語，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謝了，許老。你那穗嘉禾，救了我一命。」他知道那穗嘉禾並沒有真的燒起來——那只是蜃妖投射在他心中的恐懼。但正是那份恐懼，讓他重新確認了自己腳下的木板仍然是涼的，他掌心的傷口仍然是熱的，他仍然在這裡，仍然站著。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正在逐漸消散的火霧，直直地落在那隻巨型蜃妖傘蓋中央的光核上。那枚光核正在以均勻的速度搏動著，每一次搏動都在它周圍的水面上激起一圈細微的漣漪。徐福看得很清楚，那不是神靈，不是鬼怪，是一種活物。而只要是活物，就有弱點，就能被斬殺。
「你總算回過神了！」田錚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是從真實的甲板上，裹著海風，直接砸在他耳朵里，「那些火是假的！老子屁股好著呢！但你給我看看左舷！那玩意兒又冒觸手了！」
徐福轉頭看向左舷，三根水桶粗的半透明觸手正在翻過船舷，動作比之前更快更精準，像是被那隻巨型蜃妖直接指揮著。而甲板上，更多的人正在從幻境中被喚醒——有人一臉茫然地扔掉手裡的空刀，有人捂著腦袋蹲在地上罵娘，有人抱著桅杆狂吐不止。
徐福知道，他不能光破自己的幻境。他得把整個甲板上的人，都從那層正在成形的藍色光暈中拽出來。
第二回「古音一誦清泉涌，血字符成鬼魅遁」
徐福沒有去撿兵器。他直接盤腿坐在了甲板上，把那隻還在滲血的左手掌心朝上，平放在膝蓋上。他閉上眼，不去看那些還在翻湧的觸手，不去聽那些還在哭喊的聲音，他只做一件事——念。
那段咒文他在《海內遐方記》中見過不下十遍，但從未真正在實戰中用過。那是一種殷商時期的古音，發音靠後，每個字都帶著鼻腔和胸腔的共振，念出來的時候喉嚨深處會發麻，像含著半口滾燙的水。他張開嘴，第一個音節從他喉嚨深處被推出來時，那種震動感讓他的耳膜都跟著顫了一下。
「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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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不高，但有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像是越過耳膜直接敲在了顱骨內部。離他最近的那個正抱著頭哀嚎的工匠，猛地停住了嘴裡的嗚咽，抬頭朝他看了一眼，眼神里的渾濁褪去了一層。
徐福沒有停。他繼續念，第二個音節比第一個更長，帶著一種向下沉的重力：「嘛——！」
第三個音節：「呢——！」
他每念出一個音節，他掌心傷口裡的血就往外滲出一滴，滴在甲板上，發出一聲細不可聞的「啪嗒」聲。那些血滴在他的身體周圍形成一個正在緩慢擴張的扇形區域，而在那片被血滴覆蓋的木板上，蜃妖的藍綠色光暈像是遇到了某種屏障，開始向後退縮。站在那片血痕邊緣的一個水手，原本正在呆呆地往船舷方向走，當他的腳尖踩到那層暗紅色的血痕時，他猛地打了個哆嗦，像是被人從後腦勺澆了一盆冷水。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頭看了看前方正在翻湧的觸手，然後發出了一聲拔高的尖叫：「*！我差點跳海！」
「退後！」徐福的聲音從血痕中央傳來，那聲音帶著古音咒文殘留的震顫感，聽起來跟平時不太一樣，更沉，更硬，「站到我後面來！別踏出那圈血痕！」
那水手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滾進了血痕圈內。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更多的人正在從那層正在消散的藍色光暈中脫出身來，他們像是剛從一場噩夢中被硬生生拽出來的人，臉上還殘留著驚恐和茫然，但他們的身體正在本能地朝徐福的方向靠攏——朝那片被血痕覆蓋、被古音籠罩的安全區靠攏。
鐵柱子是在徐福念到第七個音節時跌進血痕圈的。他整個人像被人從後面推了一把，一頭栽在甲板上，手裡的錘子飛出去老遠，滾了兩圈撞在桅杆底座上。他趴在地上猛喘了幾口，然後抬起頭來看向徐福：「徐大人！你練的是氣功還是巫術啊！我腦仁兒都被你念麻了！」
「別廢話！」徐福沒睜眼，「繼續敲鑼！」
鐵柱子一個激靈爬起來，撿起錘子，對著那面已經磕出坑的破銅鑼就是一頓猛砸！「哐哐哐哐哐！」那噪音在血痕圈內炸開，配合著徐福的念誦聲，產生了一種奇異的疊加效果——兩者交匯的區域，蜃妖的螢光像是被潑了酸液一樣，「滋滋」地冒著細小的白色氣泡，飛速消退。
「有效！」琅玡的聲音從「探路者」號的方向傳來，隔著風浪，帶著壓不住的興奮，「你的聲音和銅鑼聲的頻率在疊加！它們形成了某種干擾場！繼續！」
「我嗓子快冒煙了！」徐福吼道，「鐵柱子你敲快點！」
「我兩隻手都快敲斷了！」鐵柱子回吼，「這破鑼質量不行！」
但不管質量行不行，甲板上的人確實在批量醒來。一個正在用刀割自己袖子的工匠停下動作，低頭看著自己那把被握得發白的刀柄，一臉震驚：「我……我在幹嘛？」另一個正在往海里扔工具的學徒一把抱住旁邊的木箱，整個人縮成一團，抖得跟篩糠似的：「別扔我……別扔我……」
徐福沒有時間去安慰每一個人。他調整了一下呼吸，繼續念誦，同時伸出右手食指，在自己左掌心的傷口裡蘸了一下，讓指尖沾滿鮮血。然後，他在自己面前的甲板上畫了起來——一道從中心向外旋轉的渦旋符，邊角鋒利，每一筆都在他念出的音節節點上落下，像是正在用聲音和血液同時刻寫一道陣法。
那枚血符在他指尖離開甲板表面的瞬間，猛地向內收攏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力量壓縮了一瞬，然後又向外炸開了。一道肉眼可見的震盪波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開來，「嗡」地一聲悶響，把周圍三丈內所有殘留的藍綠色光暈像吹蠟燭一樣「呼」地全部滅掉了。
那些原本還在掙扎、哭喊、發愣的水手和工匠們，像是被同時按下了重啟鍵，所有人的身體都頓了一下，然後眼神重新聚焦，臉上浮現出「我是誰我在哪」的經典表情。
鐵柱子停下敲鑼的動作，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我*……剛才那一下……船都震了一下……」
徐福睜開眼。他看見那些正在重新站直身體的人影——他們有的還在發抖，有的還在喘粗氣，但他們的眼睛正在重新變得清明，正在朝他看過來，像一群正在等待下一個指令的人。他開口，聲音沙啞但堅定：「聽好了！那玩意兒不是神！不是鬼！是活的！它能攻我們的腦子，也能被我們攻回去！田錚！」
「在！」田錚的聲音從血痕圈的邊緣傳來。他早就從幻境中脫身了，正在左舷方向用鐵劍劈砍那些翻上來的觸手，已經砍斷了三根，斷口處噴出的螢光液體把他半邊身子都染成了藍綠色。
「你過來！」徐福朝他招手，「把那東西的核心劈了！」
田錚一腳踹開還在扭動的一截觸手斷肢，大步走到徐福面前，身上黏糊糊地往下滴著螢光液：「你確定？那玩意兒外頭裹著那麼厚的光殼，我劍都插不進去！」
田錚眯起眼，順著徐福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隻巨型蜃妖傘蓋的邊緣，有一道長約一丈的暗色裂隙，正在緩慢地向外滲著暗藍色的光霧，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裂後還沒來得及癒合的傷口。
「看到了！」田錚咧嘴笑了，「那裂縫……夠我塞進去一把劍的。」
「那就去塞！」徐福吼，「我給你開路！所有人——保持銅鑼和念誦聲不間斷！不要停！只要聲音不停，它的防護殼就撐不住！」
甲板上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應和聲：「敲！」「念！」「燒！」
徐福深吸一口氣，重新張開嘴，那串殷商古音再次從他喉嚨里湧出來，帶著血和火的重量，向著那隻巨型蜃妖的核心猛轟過去！
第三回「燈塔孤懸分濁浪，群英復聚定乾坤」
隨著徐福的念誦聲再次拔高，鐵柱子也敲得更加瘋狂，銅鑼的噪音和古音的共振在空中交匯成一股肉眼幾乎可見的衝擊波，「啪」地一聲砸在了巨型蜃妖的傘蓋表面。那層原本堅不可摧的藍綠色螢光護盾劇烈地抖動起來，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波紋一圈圈地向外擴散。
「它撐不住了！」琅玡的聲音從「探路者」號上傳來，「裂縫正在擴大！徐福！繼續加壓！」
徐福沒有回答——他的嗓子已經開始發甜了，每一次念誦都像是在用砂紙打磨喉嚨。但他沒有停。他把雙手同時按在甲板上那枚血符的殘留痕跡上，將自己最後的力氣壓進那道正在成形的聲波洪流之中。
田錚已經動起來了。他單手提著鐵劍，沿著船舷邊緣大步狂奔，每一步都踩在被血痕覆蓋的木板上，腳印在木板上留下暗紅色的水痕。他的速度越來越快，呼吸越來越粗，但那雙眼睛卻越來越亮——像兩簇正在燃燒的、被金屬包裹的火焰。他在跑到距離那道裂縫最近的船舷邊緣時縱身一躍！
他不是跳進海里，而是借著那股衝刺的慣性，踩著船舷外側一片被火焰燒得焦黑的木料，猛地蹬了一腳，整個人像一支出膛的箭矢一樣騰空而起，朝向那道正在癒合的裂縫——飛了過去。
在半空中，他雙手握住劍柄，將鐵劍高舉過頭頂。海風在他耳邊呼嘯而過，蜃妖的螢光碎片從他身側飛濺。他什麼也沒看，什麼也沒想，他眼裡只有那道裂縫，和裂縫深處那團正在緩慢搏動的暗色光核。
「給老子——破——！！！」
鐵劍帶著他全身的重量和衝刺的力量，對準裂縫正中劈了下去！劍刃接觸到光核表面的瞬間，爆出一道刺目的白光，像是兩種性質完全不同的力量在瘋狂對沖！田錚感覺自己的虎口像是被一把鐵錘砸中，「嗡」的一聲，整條手臂都麻了。但他沒有鬆手，他把劍柄攥得更緊，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往下壓！
光核在他劍刃的壓力下發出了一聲高亢的尖嘯，像是一扇被強行撬開的鐵門正在發出最後的呻吟。那層包裹在光核外面的螢光護盾，從裂縫處開始寸寸碎裂，像冰面被重物擊中後出現的放射性裂紋，迅速向四周蔓延。
然後，它碎了。
巨型蜃妖的傘蓋猛地向內收縮了一瞬，像是一個人被刀子捅了肚子後本能地蜷縮起來。緊接著，它從內部爆開了——不是那種四分五裂的炸開，而是一種緩慢的、像是有東西正在從它的中心位置向外頂破外殼的膨脹。那層傘蓋在膨脹到極限後，「噗」地一聲碎裂成無數藍綠色的光點，紛紛揚揚地飄落進海水中。
光核的顏色從明亮的藍綠色急速轉為暗淡的灰白，搏動的頻率越來越慢，像是一顆正在停止跳動的巨大心臟。它表面的裂紋越來越密，越來越深，最終在最後一次搏動中完全崩解，化作一片發光的粉末，被海浪徹底吞沒。
海面安靜了大約兩息。
然後，所有那些還在海面上漂浮的小型蜃妖，像是失去了指揮的樂隊，開始瘋狂地四散逃竄。它們的觸手胡亂揮舞，互相纏繞，把自己捲成一個個笨拙的發光球體，然後一頭扎進深海，再也看不見了。
「呼——！！！」
鐵柱子一屁股坐在甲板上，銅鑼從他手裡滑落，「哐當」一聲滾出去老遠。他仰面朝天，大口喘著粗氣，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哈哈哈哈……還活著……老子他媽還活著！」
甲板上那些剛從幻境中清醒過來的人，一個接一個地癱坐下來。有人抱頭痛哭，有人互相拍著肩膀咧嘴傻笑，還有人趴在船舷邊狂吐不止，吐完了抹一把嘴，又接著笑。
田錚從半空中落回了甲板上，落地時膝蓋一軟，單膝跪在了甲板上。他把鐵劍往地上一拄，劍身上的螢光液體還在「滋滋」地冒著白煙。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還在發抖的右手，又抬頭看了看遠處那片正在恢復平靜的海面，然後轉過頭來，朝徐福的方向扯出一個笑容：「……破了。」
徐福靠坐在桅杆底座上，雙手撐著膝蓋，嗓子啞得說不出話。他沒有笑，但他朝田錚點了點頭，那一下點得很重，像是在用整個頭部的重量去確認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琅玡從「探路者」號上跳下來，手裡攥著那捲被海水濺濕的手札，快步跑到他們面前。她沒有問「有沒有受傷」之類的廢話，而是蹲下來，把手札攤開在甲板上，指著上面剛畫的一段簡圖，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我把剛才那隻巨型蜃妖出現到消失的位置和光核搏動頻率做了記錄。它大概每七次搏動後會出現一次能量減弱期，持續時間大約兩息——如果以後遇到同類的生物，抓住那兩息的窗口期攻擊它的核心！」
「以後？」田錚愣了一下，「還有以後？」
「海上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琅玡白了他一眼，「提前記錄總比臨時保命好。」
徐福終於緩過一口氣，他開口時嗓子還是啞的：「你說得對……記錄，比什麼都重要……」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道傷口因為剛才畫血符被撐大了不少，正在緩慢地滲著新鮮的血珠。但他顧不上處理，他抬起頭來，目光越過琅玡的肩頭，落在「蓬萊」號底艙的方向——那裡已經恢復了平靜，沒有火焰，沒有濃煙，只有一扇被風吹得半開的艙門，和艙門內側一截被海水浸濕的舊纜繩。
「田錚，」徐福的聲音忽然繃緊了，「你幫我看看……那些漆匣……還在不在？」
田錚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然後一愣。他沉默了兩秒，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在。都在。剛才你那些血符和念誦聲覆蓋的範圍，連底艙那邊也罩住了。那些漆匣上蓋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像雞蛋殼一樣罩著……那些蜃妖的光根本滲不進去。」
徐福聽見這話，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後一塊支撐一樣，靠著桅杆滑坐了下來。他仰起頭，看著頭頂那片正在逐漸放晴的天空，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穗嘉禾……還在，那就好。」
甲板上響起一片低低的笑聲和喘息聲，像是一群剛從地獄裡爬回來的人正在確認自己身上還剩下幾塊完整的骨頭。
第四回「非神非鬼皆生類，斬向妖光破舊痕」
徐福歇了約一盞茶的功夫，才重新站起來。他的嗓子雖然還是啞的，但那股支撐他念完咒文的力氣已經恢復了大半。他走到甲板中央，站在那些正癱坐著休息的人群面前，清了清嗓子，開口時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重量：「我知道你們剛才看見了什麼。每個人看見的東西不一樣，但性質是一樣的——恐懼。蜃妖那玩意兒不會直接要你的命，它把你心裡最怕的東西挖出來，放大一千倍，塞回你腦子裡，讓你自己嚇死自己。」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一張張疲憊的臉上掃過，「但你們也看見了，它被我們幹掉了。不是靠求神拜佛，是靠銅鑼、火把、古音和一把鐵劍。」
「那東西不是神，不是鬼，是一種活得比我們久的海獸。它有核心，有弱點，會受傷，也會死。只要它是活的，我們就能幹它。」他的聲音拔高了一些，「所以下次，不管誰再看見什麼幻象——船燒了也好，人死了也好，天塌了也好——記住一件事：那是假的！你面前的木板是真的，你手裡的傢伙是真的，你旁邊的兄弟是真的！只要這些是真的，我們就能幹回去！」
「干回去！」鐵柱子第一個喊了出來，舉著他那柄已經卷了刃的錘子，「下次老子多帶兩面鑼！一面敲爛了還有一面！」
「干回去！」一個年輕水手也跟著喊，雖然聲音還在發抖，但拳頭攥得青筋暴起。
「干回去！」更多人開始喊起來，從零星的幾個聲音匯聚成一片粗糙而堅定的聲浪，在「蓬萊」號的甲板上空迴蕩著。
田錚從桅杆底座旁邊站了起來，他把鐵劍重新入鞘，拍了拍劍柄：「說得好。下次不用你開路了，我自己劈進去。」
徐福笑了，那笑容帶著疲憊和一絲鬆動：「行，下次你劈，我敲鑼。」他轉身走到船舷邊，面朝那片正在恢復平靜的海面。那些藍綠色的螢光碎片還在水面上漂浮著，但已經失去了光芒，正在被海浪一重重地推向更遠的方向。歸墟的凹陷也在緩慢地收縮，像一張正在合攏的嘴，把那些被它卷進去的雜物和海水一併咽了下去。
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道傷口，嘴角的弧度收攏了一些。那場火是假的，但疼痛是真的。那場沉船是假的，但那些漆匣里裝的東西是真實存在的，並且他差一點就因為自己的猶豫，讓它們全部沉入虛構的火焰之中。他攥緊了拳頭，讓疼痛再刺激一下自己的神經，然後他抬起頭來，對著海面說了一句：「謝了，許老。你家的種子，我會親手把它們送到能生根的地方去。」
他的聲音被海風裹著，飄向遠方，像是也在對著那道正在消失的歸墟邊緣做著無聲的承諾。
「徐大人！」鐵柱子的聲音從船尾傳來，「你快來看！這艘船的船底——那些蜃妖的碎片好像……在溶解船板？」
徐福猛地轉過身，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船尾。鐵柱子正蹲在船舷邊，手裡拿著一根長竿，正在戳著水面下船底外側的木板。那些已經失去光芒的藍綠色碎片，像是某種活的腐蝕劑，正在緩慢地侵蝕著船板表面的塗層，發出細微的「嘶嘶」聲，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焦痕。
徐福倒吸一口涼氣，「這東西死了還能腐蝕木頭！」
「不止木頭，」鐵柱子把那根長竿收回來，竿尖已經黑了，像是被火燎過一樣，「銅皮也能啃！你看這兒，船頭那塊新包的銅皮邊角，已經開始發黑了！」
徐福猛地抬頭，看向前方那片還沒有完全散盡蜃妖殘骸的海域，一種新的危機感正在他胃裡迅速成形——蜃妖不是打完就完了，它們的屍體本身就是一種威脅。而那些正在緩慢漂散的碎片，正在順著洋流方向，向他身後那幾艘備用船漂去！
「琅玡！」他吼道，「風向變了沒有！」
琅玡正在船頭調整星盤的位置，聞言猛地抬頭，眯著眼看了看桅杆頂端的旗子，臉色瞬間變了：「偏了！偏東南了！那些碎片正在朝備用船方向漂！」
「掉頭！」徐福一拍船舷，「全體掉頭！避開那些碎片！」
田錚的鐵劍剛入鞘，又「噌」地拔了出來，但這次他不是指向敵人，而是指向舵輪：「老鯊魚！左滿舵！快！」
老鯊魚一把將舵輪打死，「蓬萊」號的船身猛地一偏，船底劃出一道急劇的弧線，船體傾斜的角度讓甲板上的人東倒西歪。鐵柱子一把抱住桅杆，嗓門都劈了：「徐大人！後面的船還沒收到信號！」
「放旗語！」徐福朝張湛喊，「紅旗！全速避讓！」
張湛手忙腳亂地爬上桅杆中段，把一面紅旗升了上去。那面紅旗在風中猛地展開，像一個急切的警告，向著後方的備用船方向拼命晃動。但海面上的碎片漂得更快，像是那些殘骸本身還殘留著某種趨利避害的本能，正在以比風浪更快的速度向船底聚集。
徐福抓緊船舷，眼睛死死盯著水面上那些正在接近的暗色碎片，掌心那道傷口又開始滲血了。他知道，這一關，還沒過完。
而更遠處的海面上，那片已經被蜃妖殘骸染成灰藍色的水域深處，一枚正在緩慢下沉的暗色光核碎片底部，有什麼東西正在重新開始搏動——節奏很慢，但很均勻，像是一顆被驚動的種子正在等待下一場雨水。
——本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