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歸墟漩渦吞舟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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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篇詩曰:

  海色詭奇流湍急,雷鳴淵底現歸墟。

  一船碎木隨波逝,百尺狂瀾卷舳艫。

  幻影纏心揮不去,妖光攝魄競相屠。

  血書定魄驚濤定,猶有寒芒照險途。

  第一回「海色詭奇流湍急,雷鳴淵底現歸墟」

  離開蜃樓海域後的第六天,船隊進入了一片顏色不對的海域。

  那種不對很難用語言描述。水的顏色不是藍也不是綠,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濁色,像是有一層正在緩慢攪動的灰被均勻地摻進了水裡,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水層深處都泛著一種正在緩慢變化自身的暗沉光澤。海面上沒有波浪,卻有持續不斷的波紋——那些波紋的源頭不在風,而在水下,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水層深處以恆定的速度翻轉著自身,每一次翻轉都在水面上留下一道正在緩慢擴散的同心圓,從中心向外擴張,又在外圍被下一道同心圓覆蓋,像是正在用同一支筆反覆畫著同一個形狀。

  老鯊魚蹲在「蓬萊」號船尾,煙杆夾在耳朵後面,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眯著眼睛望著前方那片正在緩慢變化著顏色的海面。他的拇指正在無意識地摩擦著菸嘴的邊緣,那動作他已經做了很多年了,每次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判斷某片海域與他的記憶之間的距離時都會做這個動作。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像是正在自言自語,又像是正在跟那層正在緩慢攪動著的水層對話:「這不是好兆頭。這片水——它在動。」他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正在向某道正在合攏的縫隙遞交他的判斷:「不是流,是吸。」

  徐福站在他旁邊,望著前方那片顏色不對的海面。他能感覺到船速正在變快——不是風在推,是水在拉。船體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但持續的加速度向前滑動,像是正在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持續地拖動著。那種加速度極其均勻,每過一盞茶的功夫,船速就增加一小截,像是正在被同一隻手反覆向前推動著,每一次推動都比前一次更有力一些。他問老鯊魚:「能轉回去嗎?」老鯊魚沒有立刻回答。他先看了一眼羅盤,羅盤上的指針正在以恆定的速度緩慢地偏轉著,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反覆確認著自身與某道不可見的方向之間的關係。然後他又抬頭看了一眼已經偏離原本航線的角度,那層正在緩慢變化自身顏色的水層正在他們的前方持續地擴張著自己的寬度:「轉不了。現在是逆流,側風不夠,強行轉向會翻。只能先順著它走,等過了這一段再找機會調整角度。你先別慌——水開始吸的時候,慌就是最厚的槳。」

  老鯊魚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持續不變的穩當,像是正在用他的聲音為那段即將到來的持續收緊的白色預留出足夠的空間。徐福沒有追問,只是站在他旁邊,望著前方那片正在持續變化著顏色的海面,他能感覺到船速還在繼續增加。公輸凡從船艙里快步走上甲板時,手裡攥著一截剛剛鋸下的船板樣品,樣品邊緣的纖維正在一根接一根地向外膨脹,像是一排正在被緩慢拉開的窗簾。他走到徐福身邊,把那截船板翻了個面,露出背面的紋路,那些紋路之間的間距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寬:「我們必須減速。船體的接縫在這樣持續的水流牽引下會被拉松。那些船板樣品上浸水後的膨脹係數正在升高,越快越鬆動。」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校準他正在說出的每一個字的重量:「如果不減速,輔船的結構會先出問題。減速不是選項,是命令。」

  歸墟是在午後出現的。最先發現它的是「飛魚」號上的瞭望哨,他正坐在桅杆中段的平台上,是船上視野最開闊的人。他喊了一聲「前方有白水」,聲音被風颳散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仍然足夠讓附近幾艘船上的水手向那個方向看去。海面上出現了一道弧形的白色邊界——不是浪,不是岸,而是一個正在緩慢成形的圓形凹陷。那道凹痕的邊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水底深處以持續的速度擴張自己的直徑,把水層向它的中心位置收攏。凹陷的邊緣翻卷著一層白沫,那些白沫在翻卷之後被吸入凹陷的中心位置,持續而均勻地消失著,像是正在被一道看不見的線持續地拉入同一端。

  雷聲從水下傳來,低沉而悶,像是正在被一層厚厚的水層反覆過濾著。每一次響起都比上一次更靠近船底,每一次都帶著一種正在被緩慢拉伸的餘韻,餘韻在空氣中擴散開來,又在水面上彈跳著聚攏回同一道正在緩慢加深的凹痕中。那個凹陷的直徑已經擴大到了足以容納一艘船的程度,邊緣捲起的白沫開始從單純的翻卷變成噴射,白色的水柱正在被持續地推向更高的位置,又在大約半丈的高度被重新吸入凹陷的中心,像是一根正在被反覆拉長又放回的細線。公輸凡蹲在徐福旁邊,手裡握著角尺,正在測量船體龍骨在持續水流牽引下的偏轉幅度。他測了兩次,兩次讀數完全一致,他站起來說:「主船龍骨偏轉了兩分。如果繼續在這個區域停留超過一個時辰,偏轉會累積到四分。四分就會影響舵效。」他的聲音不高,但他說話的時候手在微微發抖。

  第二回「一船碎木隨波逝,百尺狂瀾卷舳艫」

  「疾風」號是在那陣持續的白色持續收緊的過程中被捲入的。它原本是前軍最外側的輔船,在編隊中的位置偏南,緊貼著那道正在緩慢擴張的凹陷的邊緣。當那道凹陷的邊緣以無法預估的速度擴大時,它的船頭已經進入了那層正在緩慢加深的白色區域,無法及時轉向了。船身被吸入了邊緣區域的渦流帶,先是船頭偏轉了一個角度——那個角度很小,大約只有一根繩索的寬度,但在那層正在持續收緊的水流中,那根繩索正在被持續地拉長。

  船上的人開始往水裡跳了。第一個跳下去的是「疾風」號的副船長,他喊了一聲「棄船」,然後翻過船舷落入水中,落水時濺起的水花很快就被那道正在持續收緊的白色吞沒了,像是正在被一道看不見的線持續地壓平著。然後是他身後的人,一個接一個地翻過船舷,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將那艘船剩餘的重量持續地轉移到另一側。田錚帶著人在「蓬萊」號的船舷邊拋出了纜繩和浮木。他親自站在最前面,腳下踩著一根正在被反覆拉緊的繩索,雙手握著繩頭,身體後傾到幾乎與甲板平齊,像是一枚正在被持續拉開的弓,正在用自己的重量維持著那根繩索被拉長至極限之前的長度。那根繩子的另一端飛向正在傾斜的「疾風」號船尾,掛住了船舷的欄杆,纏繞了兩圈,正在逐步收緊自身與欄杆邊緣之間的間隙。掛著的時間很短——不到三息,繩索的中間段就繃斷了,斷口處的纖維在日光下鬆散開來,像是正在被一層細密的白色填滿,正在緩慢地重新排列著它們自己之間的間距。

  田錚在繩子斷裂的瞬間失去了平衡,向前踉蹌了一步,左手抓住了旁邊的船舷邊緣才穩住身形。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半截斷繩,斷口處的纖維還在緩慢地鬆散著,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測量著它們自己之間的距離。他沒有說話,把那截斷繩擱在船舷上,轉身走向另一根備用繩,動作速度不變,節律不變。一個水手跟在他身後,低聲說了一句:「繩子不夠,風大。」田錚沒有回應,他正在用新的繩頭重新打結,他的手指在那根繩索上移動的速度和他在甲板上行走的速度一致。

  「疾風」號在沉沒前碎成了兩截。龍骨從中間斷裂的聲音穿過水麵抵達其他船隻時已經變得低沉而悶,像是正在被一層厚厚的水層反覆過濾著,每一次迴響都比前一次更輕一些,像是正在緩慢地收攏著自己的邊緣。船身傾覆之後,木板碎片被漩渦吸向了中心位置,在凹陷的白色邊緣處轉了兩圈——第一圈的半徑較大,第二圈的半徑比第一圈小了一截,然後逐一消失在凹陷的中心位置,像是正在被同一端持續地收攏著。

  徐福站在船舷邊,看著那些正在消失的木屑。一個木匠走到他身邊,低聲報了一個數:「還剩二十九艘。加上備用船。」徐福沒有回應,他仍然望著那個方向。公輸凡走到他旁邊,手中仍然攥著那截船板樣品,但他已經不再看它了,他把它擱在船舷邊,像是正在把自己的注意力從那段被他反覆測量過的木料邊緣轉移到遠處那片正在持續收緊的白色上。他說:「水流的拉力正在增加。」徐福點頭。

  第三回「幻影纏心揮不去,妖光攝魄競相屠」

  那些浮游生物是在漩渦擴大之後出現的。它們從凹陷的邊緣浮起,先是極小的光點,像是正在一層一層地把自己從更深的區域翻到水面上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調整著它們在這片海域中的深度與自身的亮度。然後那些光點逐漸變大,變成直徑超過一丈的半透明傘狀物,像是正在緩慢地展開著自身的邊緣,每一隻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持著與周圍水流的同步。它們的表面覆蓋著一層正在緩慢流動的螢光,色彩以藍綠色為主,邊緣處泛著淡紫色的偏光,像是正在被持續地染上新的顏色,每一種顏色都在自身的邊界內保持著恆定的亮度。它們懸停在漩渦邊緣的水層中,傘緣上下浮動,像是一層正在緩慢呼吸的膜,無聲無息,像是正在被某種持續的力反覆壓平和拉長,以維持它們自身在同一區域內的深度。

  一個工匠第一個倒下了。他正在收纜繩時忽然停住了動作——不是被絆住,也不是被什麼東西拉扯,而是整個人凝固在原地,保持著同一姿態,一動不動。他的目光沒有焦點,像是正在看著一個近在眼前、但不在這個平面上的位置,像是正在從一段已經被摺疊過多次的記憶中緩慢地抽出它們的邊緣。他鬆開纜繩,向前邁了兩步,方向是船舷,然後又停住了。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跟某個正在消失的方向對話:「……阿……阿爺……」他沒有喊出來,但那兩個字在出口之前就已經變形了,他轉過身,向著船艙的方向走去。旁邊的人拉住了他,但他掙扎的力量大得超出預期,那個拉住他的水手被拽得向前踉蹌了兩步,撞上了桅杆底座。兩個人一起倒在甲板上,正在以他們各自的軌跡重複著同一道正在收攏的弧線。

  「探路者」號上一個來自琅琊港的老漁夫也倒下了。他正在收網,忽然停下手裡的動作,把網往甲板上一放,徑直走向船舷邊緣,一步不停,像是正在被一道看不見的力持續地牽引著。旁邊一個年輕的水手抱住了他的腰,被拖行了三步才停下來——老漁夫的力量大得不像一個六十歲的人,像是正在被他自己的身體裡某種持續膨脹的東西推動著。他的嘴唇在動,但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徐福站在船頭,正在經歷他自己的幻象。他看見了火——整支船隊正在燃燒,「蓬萊」號的桅杆在火焰中傾斜,碎裂的帆布掛在燃燒的橫桁上,像是正在被緩慢地捲成一條正在縮小的線。甲板上沒有人,只有火焰在蔓延,以一種過於均勻的速度依次吞沒每一塊木板。他看見了那些載著種子和典籍的漆匣正在沉入海面以下,像是一冊正在被翻開又合攏的手札被重新壓回它被取出時的深度。他看見了那片火焰正在持續地擴散、持續地消耗著自身,像一段正在尋找新起點來維持自身長度的文本。火焰很安靜,沒有聲音,只有光——持續地、均勻地亮著。

  他想動,但他的身體沒有動。火焰在他的視野中持續著,溫度在他的想像中升高,像是正在把船體木質結構內部的某一層緩慢地推向它溫度的臨界點——然後他感受到了疼痛。他的手指甲在木板上留下了痕跡,那道劃痕很淺,但疼痛是真實的,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著他與甲板之間仍然存在的連接。他用那道持續的鈍痛把自己從那層正在收縮的白色中緩慢地拉了出來。他站在船頭,手攥著船舷,指甲縫裡嵌著木屑,他的目光正在重新聚焦,像是正在把那層正在合攏的白色從自己的視野邊緣重新推回它的起始位置。

  第四回「血書定魄驚濤定,猶有寒芒照險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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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福從腰間抽出鐵柱子給他的那柄百鍊水刃,刀刃很薄,刃口極利,被他握在左手中。他翻過手掌,在掌心劃了一道口子——刀刃進入皮膚的深度幾乎等於自身厚度的兩倍,血滲出來,溫度比周圍的空氣高出約一個刻度。他握緊拳頭,讓那些從切割後開始緩慢形成的血珠從指縫間滴落,滴在那道已經被他反覆推平的甲板凹痕上,每滴一次,那行字的邊緣都在以均勻的方式展開更遠。他開始誦念那串咒文——是《山海秘卷》里的東西,用殷商古音去念,不是用來請神的,是用來鎮心的。那些音節在他喉嚨里被拉長、壓實、推向它們原本的音高,像是在用自己的重量維持著它們自身的輪廓,每一段音節都在完成之後被下一段音節接住,像是正在用聲音編制一道正在持續擴大的屏障,那層屏障正在緩慢地向外擴張著自身的直徑,把那些正在持續擴散的螢光從它的邊緣逐層排除。

  田錚是第一個被喚醒的。他正在面對一片正在緩慢變亮的光,那片光正在用一群他熟悉的面孔替換它自身的邊緣,每一張面孔都在以不同的速度成形、以同樣的速度消散。他的刀舉在半空,刀刃上的光正在向著同一方向持續地傾斜。但當他聽見那些音節穿過正在擴散的白色抵達他的耳朵時,那些面孔停頓了一下,像是一段正在播放的錄音被按住了暫停——持續了一段時間,然後重新開始播放,但速度比之前慢了一截。他在那片正在被他重新看見的輪廓面前維持著半舉的姿態,持續了一段足夠讓刀鋒調整自身角度的時間,然後他放下了刀,刀刃落回他身側的木板表面時沒有發出聲音。


  徐福停止了誦念。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傷口比他預期的更深一些,現在正在以自己的速度緩慢地合攏著,邊緣已經開始結出薄薄的一層膜。他把刀刃插回鞘中。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像是正在確認一道已經被他反覆測量的距離:「繼續前進。」那層正在緩慢變厚的白色正在從他們視野的邊緣被推回去,像是正在被一層正在變薄的光緩慢地收攏著它自己的邊緣,歸墟的雷聲也在他們身後逐漸遠去了,沉入更深的淵底。

  ——本章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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