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亡靈歌聲惑人心(新書求推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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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篇詩曰:

  霧鎖孤舟晝夜昏,歌聲穿骨攝遊魂。

  亡親幻影頻招手,舊憶深淵屢裂痕。


  欲憑鼓譟驅虛像,終陷蒼茫古怨門。

  第一回「霧鎖孤舟晝夜昏,歌聲穿骨攝遊魂」

  大霧進入第二天後,海上的一切都變得不確定了。時間失去了原本的標記方式——白天和夜晚之間的界限被那層持續的乳白色抹平了,只剩下一種均勻的昏暗,像是整片海域被壓進了一卷尚未裁開的新紙里。陽光無法穿透,月光也無法抵達,只有一種持續的、沒有來源的微光在霧層內部緩慢地浮動著,像是一層正在半空中保持自身位置的舊釉。

  那歌聲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在第一天夜裡它還只是偶爾出現,到了第二天,它開始成為背景的一部分,像是正在被某種持續的力反覆確認著自身的持續性。它不響了,也不停,只是在那裡,像一段正在被循環播放的舊錄音,旋律在每一次重複中都會發生極其微小的偏移,像是正在被緩慢地調整著自身的音高。它在霧中穿行著,穿過纜繩和桅杆的縫隙,滲進艙室的木板之間,順著船底的龍骨向兩側擴散,像是一層正在流動的、帶著重量的霧氣本身。

  老秦卒坐在「長庚」號船舷內側的陰影里,手裡攥著一根已經編了四天還沒有編完的繩結。從昨天開始,他就沒有站起來過,也沒有睡過覺,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重量把自己固定在某一個位置上。他的嘴唇一直在動著,但沒有發出聲音,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猛地抬頭,目光越過那人的肩頭落在霧中的某個方向上。那個方向的霧層正在緩慢地流動著,隱約勾勒出一個穿著舊甲的輪廓,肩上有一道裂口——和他記憶里完全一樣。那人的臉在霧中微微側過來,嘴角向上彎了一下,像是在說「跟我來」。

  老秦卒的呼吸變快了。他的手開始發抖,繩結從指間滑落,滾到甲板上發出極輕的聲響。旁邊的人按住了他的肩膀,但那個輪廓並沒有消失,它只是轉了半圈,重新融進了霧裡,像是被另一層更厚的白色吞沒了,但它留下的那道殘影仍然在他的視野邊緣持續地閃爍。他用力閉上了眼睛,然後再睜開時,那個方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正在流動的白,仍然在那裡保持著自己的完整和沉默。

  類似的場景同時在多艘船上發生。「啟明」號上那個來自會稽的漁民又看見了他父親的影子。這次不是招手,是說話——他聽不見那聲音,但他能看見父親的嘴唇在動,像是有話要告訴他。那張嘴在說話時微微顫抖著,和父親生前的習慣一模一樣。他用力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但那嘴唇仍然在動,像是正在穿過他已經閉合的耳道持續抵達他的意識內部。旁邊的人說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走向船舷,只是坐在那裡捂著自己的耳朵,捂了很久,久到那層白逐漸隱去了那道輪廓的所有銳角。

  那歌聲的旋律也在發生變化。它比第一天更低了,更慢了,像是正在被一層正在滲入的東西緩慢地壓下去,變成了一種更接近頻率而不是旋律的存在。它不再是單純的悲歌,而是一種混合了不同情緒的東西——像是很多人的哭聲被壓縮在一起,經過蒸發和沉澱之後留下的殘餘。它在霧中持續著,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測量每一艘船的寬度和深度。

  徐福站在「蓬萊」號甲板上,他已經連續站了將近十二個時辰,中間只喝了兩碗涼粥。他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那片霧,他的耳朵一直在追蹤那歌聲的走向和變化,像是在用一種極端冷靜的方式將歌聲拆解成可以被理解和應對的碎片。他注意到那歌聲的節奏在靠近船隻時會變慢半拍,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反覆測量船隊與外界的距離。他轉身走向船艙,對琅玡說了一句話:「它在測我們的位置。」

  琅玡抬起頭來,她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她看見那個幻象了,她已經在這裡坐了很久,試圖抵抗那個正在緩慢形成的輪廓。她用力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陽穴,像是正在用一種反覆按壓的力來抵抗某種正在擴張的邊界:「它在測我們的位置……你確定?」徐福點了一下頭:「靠近船隻,節奏都會變慢。它在用聲音測量距離。」他停頓了一下,「像蝙蝠。」

  第二回「亡親幻影頻招手,舊憶深淵屢裂痕」

  琅玡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來走到船舷邊。她在那層乳白色的邊緣站了很久,側耳聽著那歌聲的節律,像是在用自己的身體測量一種新的尺度。然後她轉身對徐福說:「可能是次聲波。」她的聲音比平時更輕,像是正在為一段尚未被完全理解的句子選擇它的落腳點。

  「次聲波?」徐福問。琅玡用手在空中畫了一條線,那是一個很低的音高,低到她無法用聲音模擬它的高度:「有一種聲音,人耳聽不見完整的波形,但身體能感覺到。極低頻的聲波可以穿透木頭和金屬,直接作用於人的內耳和大腦。如果頻率恰好落在某些特定的區間……它會引發幻覺——不是製造幻覺,是喚醒記憶。」她頓了一下,「那歌聲本身可能只是一個小信號,但它正在我們的聽覺系統里引發共振。我們在被自己的記憶攻擊。」

  徐福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正在把那些信息一層一層地放回自己的記憶里:「你能阻止它嗎?」琅玡搖了搖頭:「不能。我能識別它,但我不能讓大海停止演奏。」她把目光重新投向霧層的方向,那層正在緩慢流動的白仍然在那裡保持著它的厚度和距離:「但我們可以讓它失去目標。」她停了一下,「如果我們製造足夠大的聲波干擾,打斷它的頻率,也許能讓它失效。」

  在他們說話的同時,韓終正在「蓬萊」號的後甲板上聚集聽眾。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正在用一種經過反覆測試的音量向那群正在顫抖的人傳遞他的觀點:「諸位應該都聽見那歌聲了。那不是自然的聲音,是海殤之魂在尋找替身。古書上記載過這種事——迷失的亡魂會用自己的歌聲吸引活人靠近,然後把活人拉進它們的隊伍里。」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些正在注視他的面孔,他看見了恐懼正在他們的瞳孔里緩慢地成形,」想要平息,就必須獻祭。獻祭一位首領,讓那靈魂之首代替其他人——這是古法,也是最合理的解法。」人群在沉默中被緩慢地動搖,那些目光開始互相接觸又分開,像是正在尋找一道尚未被劃定的邊界。

  侯生站在人群旁邊,適時地接了一句話:「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你們想想,從出海到現在,我們遇到過多少奇怪的事?那霧,那歌聲,那幻影——哪一樣是正常的?有人見過這種海嗎?有人聽過這種聲嗎?」他的聲音不高,但恰好能讓更多人聽見,「如果這些事有一件是巧合,那這麼多件呢?」他停頓了一下,讓那個問題在空氣中停留了片刻,然後繼續說,「問題在於,我們是不是還要繼續跟著同一個人走。」

  徐福沒有派人去阻止韓終。他站在船舷邊,背對著那些正在低聲議論的人群,正在他的沉默中等待那個聲音在自己的內部完全冷卻下來。田錚走到他身邊,低聲說了一句:「要不要我讓人把他帶走?他的存在本身就在削弱整艘船的信任基礎。」徐福搖了搖頭:「讓他說。他不說,那些人會把恐懼藏起來,藏在不敢說的角落裡,等它們慢慢增殖。他說了,至少我們知道恐懼在哪兒。」

  田錚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只是站到了他身邊,維持著他那根正在被釘進甲板的沉默。他手裡攥著一把新換的纏手布,已經繞過兩圈了,他還沒有繫緊——像是正在等待一個更合適的時機來完成這個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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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回「數子投波尋妄念,一將橫劍鎮妖氛」

  恐慌在入夜前達到了頂點。

  一個年輕的方士在「蓬萊」號後甲板上突然站起來,面色平靜得像一尊正在被緩慢融化的蠟像。他看了周圍的同伴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他已經知道的事情,然後轉過身,越過船舷邊緣,落入霧中。他落水的聲音比之前那些人更輕——沒有喊叫,沒有掙扎,像是已經把自己徹底騰空了,只剩下一副正在被白色浸透的容器。他消失之後,水面上的波紋很快被浪涌撫平,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緊接著是「飛魚」號上的一個水手。他朝著霧中一個正在招手的方向跑過去,被船上的人攔住了——兩個人按住他的肩膀,第三個人抱住了他的腰——但那個霧中的輪廓仍然在招手,頻率不變,幅度不變。那個水手的哭聲從甲板上傳過來,像是一根正在被緩慢拉伸的線,正在逐漸細到即將斷裂的程度:「讓我過去!那是我娘!她在叫我!你聽見了沒有——她在叫我——」他重複了三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接近於斷裂。

  田錚的命令傳遍了整個船隊:「每艘船甲板上增加五人值守,全部繫繩,固定位置。任何人不得獨自在甲板上停留。」他親自站在「蓬萊」號甲板中央,鐵劍橫在胸前,像是正在用劍的寬度反覆測量他自身的邊界。他把刀柄上的纏手布扯下來,撕成兩半,塞進耳朵里。那層布很薄,不足以隔絕全部聲音,但足以把歌聲壓成一種更遙遠的、正在被反覆調整的音量。然後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後的位置:「我站在這裡,不移動。所有人聽著——不管看見什麼,不要走向船舷。那是一個正在用你們的記憶來測量你們距離的測試點。不能往它的方向走。」

  徐福在嘗試用聲音對抗聲音。他下令「蓬萊」號上的鼓手敲響戰鼓——那是船上一面較小的鼓,鼓面比田錚那面薄一些,敲起來的聲音更脆更高。鼓聲在霧中擴散開來,那歌聲在鼓聲響起時短暫地變弱了,像是正在被一種新的力壓下去。但鼓聲一停,歌聲立刻恢復了原來的音量,甚至在恢復後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節奏反覆測試那道被敲擊過的邊緣。

  徐福又讓人點燃了硫磺——鐵柱子從他的工具箱裡翻出幾塊乾燥的硫磺塊,放在銅盆里點燃。硫磺燃燒時發出的氣味在霧中擴散開來,那氣味刺鼻而濃烈,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標記著正在被持續加熱的邊界。有人開始咳嗽,但那歌聲對氣味沒有反應——它仍然在那裡,保持著它已經形成的節奏和音量。徐福看著銅盆里正在緩慢燃燒的硫磺塊,他在火光中站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等待某種他在自己的記憶里找不到對應物的事物,從一段尚未被翻開的頁碼中浮出水面。

  在「蓬萊」號底艙的一個角落裡,阿芷蜷著身體坐著,雙手捂著耳朵,膝蓋抵著胸口。她沒有哭,也沒有動,只是坐在那裡,像一枚正在緩慢降溫的石頭。在她旁邊,那個最小的男孩靠在她肩膀上睡著了——他的呼吸很均勻,像是已經被一整天的恐懼消耗光了所有醒著的能力。阿芷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臉,又抬起頭望了一眼艙門外那層正在流動的白,她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視野的邊緣持續地擴大,一次又一次,直到她無法再否認它的存在——它就在那裡,以所有她記得的形狀同時展開自己的邊緣。

  第四回「欲憑鼓譟驅虛像,終陷蒼茫古怨門」

  入夜之後,霧中開始出現更具體的東西。那些光影不再只是模糊的輪廓,而是開始呈現出更清晰的邊緣和更具體的色彩。有幾個人同時聲稱看見了一些半透明的、發著微光的身影在船邊的海面上漂浮著——它們不像是活人,也不像是鬼魂,更像是一些正在緩慢移動的光源,被某種正在持續變厚的物質包裹著。它們的身形保持著一種持續的半透明狀態,像是正在被一層不斷調整自身密度的霧重新勾勒。它們在霧中徘徊著,互相保持著固定的間距,像是在用它們自身的排列方式標記某種特定的距離。

  田錚站在甲板上看見了它們。他沒有動,也沒有移開視線。他只是站在那裡,目光穿過那層正在緩慢成形的白色,用他自己的身體保持著一道正在持續被測量的邊界。他身後是六個護衛,腰間繫繩,繩頭連在主桅底座上,全部面朝船舷站著,像是六根正在被釘入同一個方向的樁。他們的呼吸變得沉重——霧中的輪廓正在調整它的節奏,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反覆確認那根鐵劍的長度。田錚在沉默中調整了一下握劍的手勢,在那個正在靠近的輪廓前方保持著他自己被固定的位置。

  徐福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約莫五尺的距離。徐福沒有看那些光影,他在看霧的濃度變化——那些光影出現的時候,霧的濃度會微微降低一點,像是一層正在被反覆提純的白色正在向它們所在的方向流動。他在看風的方向——風從東邊來,帶著一種極輕的腥味,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正在用一根極細的線將這片海域的邊緣拉緊。他在看船體的晃動——船身比白天平穩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水面以下緩慢地收緊著,像是一段被反覆拉拽的線正在逐漸找到它自己的長度。

  一個跳海者被救起來了。那是在「探路者」號船舷邊被拉上來的一個年輕水手,他身上還繫著繩索的一端。他落水之後那根繩子沒有斷,被他的同伴用力拉住了,拖了將近半盞茶的工夫才把他從霧中拽回來。他躺在甲板上時全身濕透,嘴唇發紫,但眼睛是睜著的,像是在看著某個他已經不再需要確認它的邊界的物體。有人給他灌了熱薑湯,他喝了兩口,然後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淺,像是一道正在被緩慢打開的縫隙。他的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只有趴在旁邊的人才能聽清的話:「……阿母……接我回家了……」然後他閉上了眼睛,沒有再次睜開。他手裡緊握著一樣東西——一根乾枯的海藻,已經被他攥得變形了,邊緣捲曲著,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維持著一種已經不再需要的形狀。

  阿芷從底艙走上甲板時,霧氣正在重新變濃,像是正在為下一個階段維持著自身的完整。她走到船舷邊停下,望著那片正在緩慢流動的白色。她沒有看見任何人影,沒有聽見歌聲的旋律,但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遠處以她無法追蹤的緩慢靠近著她。她握緊了自己的衣角。風從霧中穿過時發出細長的嗚咽聲,像是一道正在被反覆拉開又合攏的門縫,邊緣正在被持續地調整著寬度——而她面前的霧層正在以幾乎是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合攏,像是一本正在被緩慢合上的書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標記著這個頁面本身的重量。

  ——本章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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