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西行險途結俠緣（新書求推薦票）
開篇詩曰：
輕裝踏露向西行，智退山賊顯慧心。
驛站初逢俠士影，鬼村巧破迷障清。
匿名警信藏暗涌，合力破伏謀略深。
咸陽在望接應至，暫別俠友懸念生。
第一回「輕裝踏露向西行，智退山賊顯慧心」
天光還沒亮透，露水壓彎了路邊的草葉。
徐福背起那隻略顯陳舊卻收納巧妙的行囊，悄然推開了客棧的後門。他沒有走正街——那些太顯眼。他繞了兩條巷子，又穿過一片剛甦醒的菜地，才拐上通往西邊的官道。晨風迎面撲來，涼絲絲的，帶著泥土和莊稼的氣味，也把他最後一點困意吹散了。
他的行裝極簡：幾卷核心竹簡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那捲藏著秘密的星圖貼身綁在胸口，半塊玉珏和老王頭送的魚符隔著衣料貼著皮膚，傳來一溫一涼的微妙觸感。星光羅盤收在腰側布袋裡，三枚」避水珠」用軟布包好塞進行囊最深處。墨家令牌和那封詔書放在同一層夾袋，掂量著分量不輕。此外就是幾塊干餅、一壺水、一小袋錢幣——琅琊的銅錢到了咸陽未必能用，但有備無患。他把所有不必要的累贅——那些占地方的衣物、多餘的竹簡、幾件用不上的器具——都留在了客棧柜子里，只當是提前告別了。
他步伐輕快，像卸下重擔的旅人。唯有那雙眼睛，沉靜而銳利，沉澱著與年齡不太相符的篤定。
官道蜿蜒向西，穿過一片片正在甦醒的田野。田埂上有農夫已經開始揮鋤了，鋤頭落地的悶響一下接一下，節奏穩定得像心跳。路邊一條黃狗追了他半里路，見他既不跑也不投食，終於失了興趣，搖著尾巴折回去了。徐福忍不住咧嘴笑了笑，心裡那根繃著的弦鬆了半格。
離城二十里，地勢漸漸起伏，樹木也密了起來。兩邊的山丘夾著官道，濃密的灌木叢向路心壓過來，讓本就不寬的路面顯得更加逼仄。徐福放慢了腳步，手指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腰間的羅盤——不是看方向，只是確認它還在。
然後他看見前面路中央橫著三根削尖的木棍，埋在土裡，尖頭朝上。
他剛停住腳步，兩旁的灌木叢里猛地跳出三條彪形大漢。
「呔！此山是俺開，此樹是俺栽！」為首的一個黑臉漢子扯著嗓子喊，可那腔調像在背戲文，尾音還往上飄了半個調。他臉上塗著幾道泥巴條紋，大概是昨晚剛抹的，有的地方已經幹了起皮，看著不像凶神惡煞，倒像是地里幹活時蹭了一臉泥忘了洗。他手裡攥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青銅劍，劍刃上還有缺口，劍尖缺了拇指大一塊，真捅人也未必捅得進去。
「要想過此路，留下買路財！」他身後的兩個同夥跟著揮了揮木棍——一根是桑木的，另一根像是什麼樹杈子削的，還帶著幾片沒摘乾淨的葉子。
徐福停下腳步，打量了這三人一番。破舊的短褐上打著七八個補丁，麻繩當腰帶松垮垮地繫著，腳上的草鞋磨得只剩薄薄一層底。那黑臉漢子的嘴唇乾裂起皮，喉嚨里明顯在咽著口水——不是饞，是渴。他端著那柄破劍的手在微微發抖，與其說是兇悍，不如說是緊張。
徐福心裡大約有了數。他拱了拱手，語氣平和得像在茶館跟人閒談：」諸位好漢，在下乃一介窮方士，身無長物，僅有幾卷書簡和些許乾糧，恐怕入不了諸位法眼。」
「少廢話！」那黑臉漢子往前走了一步，劍尖抖得更厲害了，」把包袱扔過來！」
另一個塌鼻樑的漢子已經按捺不住了，掄著木棍就朝徐福撲了過來。他虎口張得大開，動作毫無章法，腳下一個趔趄差點自己絆自己一跤。
徐福嘆了口氣。他看似隨意地將行囊放在腳邊，卻在對方撲到面前的瞬間，腳下步伐一錯，身形像一尾游魚般貼著棍風滑了開去。那塌鼻樑漢子的木棍」呼」地砸在他方才站著的地方，磕在土路上彈起一片浮塵。與此同時，徐福的右手探出，食指與中指併攏，快如閃電般點在那漢子持棍手腕內側的穴位上——那是他從一卷古醫書里學來的，專治皮糙肉厚不知死活的人。
「哎呦！」塌鼻樑漢子只覺得手腕上像被蠍子蟄了一口，整條胳膊猛地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張開，木棍」哐當」一聲摔在地上。他捂著手腕踉蹌後退，瞪著眼睛看徐福，像見了鬼似的。
徐福並未停手。他彎腰拾起地上的木棍，手腕一抖，棍尖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啪」的一下，精準地抽在那黑臉漢子握劍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但正中麻筋。
「嗷——！」黑臉漢子慘叫一聲，銅劍脫手飛出去，在半空翻了個跟頭，斜斜插進旁邊的泥土裡，劍柄朝上晃了兩晃。
第三個劫匪見兩個同夥一個照面就全交了械，嘴皮子哆嗦了一下，猛地轉身想跑。徐福將木棍往地上一頓，朗聲道：」三位，看你們這身手，不像是慣匪——可是附近村民，生計艱難？」
三人面面相覷。那黑臉漢子呲牙咧嘴地揉著手腕，終於垂頭喪氣地說：」先生……先生慧眼。俺們……俺們實在是地里收成不好，官府的稅又重，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去年老娘的病又花了不少……」
他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低，臉上那些泥巴條紋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滑稽——但誰也笑不出來。他那兩個同伴也低著頭，塌鼻樑的一直在搓手腕，那個差點跑了的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徐福看著他們，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從行囊里取出那包準備路上吃的麥餅和鹹魚干，放在腳邊的石頭上：」這點食物，拿去分了吧。攔路搶劫，終究是死罪。往東三十里，琅琊郡正在招募修葺港口的民夫，雖辛苦但管飯還有工錢，何不去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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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漢子看著地上的食物，又看看徐福，臉上滿是羞愧和感激——那種複雜的表情混合在一起，讓他們的臉皺得更難看了。忽然，」撲通」一聲，黑臉漢子率先跪了下來，另外兩個也跟著跪倒：」多謝先生！多謝先生不殺之恩還贈糧指點！俺們……俺們這就去！」
他們互相扶著爬起來，拿起那包食物，一步三回頭地往東邊跑去。跑出幾十步，黑臉漢子又停下來，轉過身朝徐福這邊遠遠地鞠了一躬，然後才繼續跑遠了。
徐福搖了搖頭，撿起自己的行囊，抖掉上面沾的草屑和土粒，繼續上路。方才那幾下子不過是些粗淺的導引按蹺之術加精準的穴位打擊，對付這種烏合之眾綽綽有餘。經此一役，他對自己這身」非典型方士」的技能更多了幾分信心。他把那根木棍順手扔迴路邊的草叢裡，拍了拍手上的灰，加快了腳步。
晨光漸漸亮起來，把他前行的影子拉得很長。
第二回「驛站初逢俠士影，鬼村巧破迷障清」
傍晚時分，徐福抵達了一處官道旁的驛站。
這驛站規模不大，前後兩進的院子，土牆灰瓦，門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匾，寫著」柳林驛」三個字。門前的拴馬樁上拴著兩三匹瘦馬，正甩著尾巴趕蒼蠅。院子裡已經停了幾輛牛車和一輛帶棚的馬車，看樣子今晚住店的人不少。
徐福走進大堂，尋了個靠牆的角落坐下，把行囊放在腳邊。大堂里七八張粗木桌子，坐了五六桌客人——大多是南來北往的商旅，也有幾個穿官服的低級吏員。一個跑堂的小二拎著陶壺過來，給他倒了碗熱水，又端上來兩塊粗麵餅和一小碟鹹菜。
他慢慢吃著，同時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左邊那桌是兩個布商，正在抱怨最近的稅又漲了；右邊那桌是三個趕車的腳夫，埋頭扒拉著碗裡的粟米飯，偶爾抬頭交換一個疲憊的眼神；靠門那桌坐著一個穿灰袍的老者，面前放著個算命用的布幡，此刻正閉目養神，不知道是真睡了還是裝的。
就在這時，驛站門口傳來一陣喧譁。
徐福抬眼望去——一個衣衫華麗、腦滿腸肥的商賈正拽著一個老婦人的袖口不撒手，那老婦人佝僂著背，懷裡緊緊攥著一個破舊包袱，嘴裡不住地道歉：」對不住對不住……老婆子眼花了，沒看清……」
「老不死的！」那商賈嗓門又尖又高，像被踩了尾巴的鵝，」你撞髒了老子的新袍子！知道這料子多貴嗎？是從蜀地運來的！一匹值十兩金！賠！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老婦人被他推搡得趔趄了兩步，後腰磕在門框上，疼得」哎喲」一聲，卻還是攥著那包袱不敢鬆手，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大堂里的人都往那邊看了一眼，又紛紛低下頭去。沒有人起身。那兩個布商端著碗往牆角挪了挪，腳夫們把臉埋得更低了。
「住手。」
一個低沉而有力的聲音從徐福斜對面的座位傳過來。他循聲看去——一個身材高大、穿著洗得發白粗布勁裝的年輕男子站了起來。那人約莫二十五六歲，面容剛毅，下頜線條硬朗，一雙眼睛亮得像淬過火。他腰間佩著一柄無鞘鐵劍，劍身磨得發亮，握柄處纏的麻繩已經被汗水浸得發黑了。
那商賈見有人出頭，而且看起來不好惹，氣焰頓時矮了三分，但嘴上仍不服軟：」你……你誰啊？多管閒事！」
「路見不平。」那青年走到老婦人身邊，將她護在身後。他個子比那商賈高出大半個頭，往那兒一站，陰影直接把對方罩了個嚴實。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冬日裡砸在冰面上的石頭——又冷又沉，」一件袍子，洗洗便是。何必為難一位老人家？」
「洗洗？你知道這料子多矜貴——」
「夠了嗎？」
青年從懷裡摸出幾枚秦半兩錢，隨手扔到商賈腳邊。銅錢落在土夯地面上，叮叮噹噹滾了開去。那商賈看了看地上的錢，又抬頭看了看青年按在劍柄上的手——那手的指節粗大，虎口處有厚厚的繭子——咽了口唾沫，悻悻地彎腰把錢一一撿起來，嘟囔著」算老子倒霉」，灰溜溜地出了門。
老婦人連連作揖：」多謝壯士！多謝壯士！」
青年擺了擺手：」老人家快走吧。夜路小心些。」
老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那青年回到自己的座位，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湯，繼續慢慢喝，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徐福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生出幾分好感。這人動手前先動口，能花錢解決就不出劍——不是莽夫。
是夜，徐福與那青年恰好被安排在同一間大通鋪客房。這驛站依著一片廢棄的古村而建，據說那村子幾十年前鬧過一場瘟疫，人都死絕了，房屋塌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歪歪斜斜的牆基和幾口枯井。夜裡常有」鬼火」飄蕩，有時還能聽見女子哭泣的聲音，所以商旅們若非萬不得已，都不願在此過夜。
果然，到了深夜，徐福剛要入睡，窗外的夜空中忽然飄起了點點幽綠色的磷火，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像一群無聲的螢火蟲。緊接著，一陣若有若無的哭泣聲從遠處傳來，時斷時續，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訴說著什麼。同屋的幾個商旅嚇得縮在被子裡瑟瑟發抖，有人開始小聲念經，有人乾脆把被子蒙過了頭頂。
那個佩劍青年也醒了。他翻了個身，眉頭緊鎖，手指已經搭上了枕邊的劍柄，耳廓微動，正在仔細辨認那聲音的方向。
徐福卻起身下床了。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夜風灌進來，帶著泥土和草根的氣息，還有一絲淡淡的、像焚燒過的石灰一樣的味道。他側耳聽了一會兒，又嗅了嗅空氣，嘴角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
他轉過身，對屋內眾人說道：」諸位不必驚慌。並非鬼怪。」
幾個商旅從被子裡探出頭來，半信半疑地看他。
徐福走回桌邊，倒了杯涼水潤了潤嗓子，不緊不慢地解釋：」此地土壤中多含磷礦——就是古時候動物骨骼埋久了變成的東西。天氣悶熱時磷會自燃，形成你們看見的那種『鬼火』。至於哭聲……」他又側耳聽了一瞬，」那是風吹過遠處那片石林縫隙時發出的聲音。那些石縫彎彎曲曲，風穿過去時被擠壓、拉長，加上夜深人靜，聽起來便如泣如訴。」
說著他走到窗前，對著遠處石林的方向，模仿某種野獸的叫聲長嘯了一聲——那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果然，風聲掠過石林，傳來的回音與他方才的嘯聲交織在一起，變得更加詭異，卻也更加清晰可辨。
「你們聽，」他說，」沒有哭聲了，只有風聲和我嗓子的迴響。」
眾人將信將疑。有幾個膽子大的趴在窗口聽了片刻，果真發現那」哭聲」的節奏與風的呼嘯完全一致。
那佩劍青年也走到了窗邊，凝神聽了一會兒，回頭看向徐福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和認同。他忽然道：」我陪你去看一看。」
兩人打著火把，出了驛站。月光半明半暗，把田野照得一片銀灰。他們沿著土路走了約莫兩里地，果然到了一片散落著巨大岩石的緩坡。那些岩石形態各異，有的像蹲伏的獸，有的像歪斜的塔，彼此之間的縫隙窄而曲折，風吹過時便發出或高或低的聲音。火把照過去，石面上確實泛著淡淡的磷光，在夜間若隱若現。
徐福蹲下來，用手指蹭了一下石面，放在鼻尖聞了聞——是磷。他又走到一處縫隙旁，用火把靠近些，那些幽綠的光點在灼熱中微微跳動，像是有生命的。
兩人在石林里轉了一圈，把所有能驗證的都驗證了一遍。那青年全程沉默，目光從最初的警惕變成了專注的觀察。回驛站的路上，他終於開口了，語氣帶著真誠的敬佩：」先生博學多識，臨危不亂，田錚佩服。」
「原來是田壯士。」徐福拱手回禮，」在下徐福。壯士俠義心腸，才是令人欽佩。」
回到驛站，徐福把石林的情況跟眾人說了一遍，還掏出一小塊磷礦石給他們看——那石頭在暗處果然泛著幽幽綠光。眾人徹底信服，對徐福感激不已。有人拍著他的肩膀喊」徐半仙」，有人非要塞給他半塊餅表示感謝。徐福推辭不過，只好把餅收下了，掰了一半分給旁邊一直沒吃飽的小二。
「徐半仙」這名號，從此就算立下了。
第三回「匿名警信藏暗涌，合力破伏謀略深」
第二天一早，徐福收拾行囊時，手指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他翻開來一看——行囊的夾層里不知何時多了一卷帛書，極薄極輕，像一片枯葉。帛書沒有署名，沒有任何標識，打開之後只有一行潦草的小字，用炭筆寫的，筆跡急促：」前路有伏，慎行。」
徐福心頭猛地一緊。他立刻想到了之前那個灰衣男子——那人在他離開琅琊後就再沒出現過，但不代表他撤了。他捏著那捲帛書在窗口站了片刻，晨風吹得帛書邊緣微微抖動。然後他轉身，走向剛剛跨進院子的田錚。
「田兄，你看這個。」
田錚接過來掃了一眼，眉頭立刻擰了起來。他反覆看了兩遍那行字，又翻到背面確認沒有別的信息，沉聲道：」徐先生可是得罪了什麼人？」
徐福苦笑。他把招賢令的事簡要說了說——皇帝徵召方士入京，而他恰好是那張名單上的名字之一。咸陽城裡有人不希望他去，琅琊城外也有人不希望他去。這卷帛書來得蹊蹺，但方向明確。
田錚沉吟片刻，把帛書折好還給徐福，道：」看來有人不想先生順利抵達咸陽。既如此，我們更需小心。」他說完這話，乾脆把自己的行囊從大通鋪那邊搬了過來，」不介意的話，你我結伴同行。多個人，多雙眼睛。」
徐福自然求之不得。
兩人當日便一同上路了。田錚武藝高強，行路時始終走在徐福外側半步，目光掃過兩側的樹林和山坡，像一隻警覺的鷂鷹。而徐福則負責辨認路線和觀察天象，每到岔路口便停下來用羅盤確認方位，有時候還要仰頭看看雲層走向。兩人一路交談，發現彼此對許多事的看法頗為相近——田錚厭惡仗勢欺人，徐福看不慣官場腐敗；田錚認為亂世之中能救一個是一個，徐福覺得文明的火種比刀劍更值得守護。雖然道路不同——一個求」道」，一個行」俠」——但對底層百姓的同情和對強權的警惕，讓兩人很快建立起了初步的信任。
走到第三天，前方出現一道峽谷。當地人稱它為」鷹愁澗」——傳說只有鷹才飛得過去，兩側的崖壁又高又陡，中間一條窄窄的土路貼著溪流蜿蜒，最窄處只容兩人並肩。頭頂的天空被兩邊的山崖擠成一條細長的白線，光線暗下來，空氣也變得陰冷潮濕。
徐福在谷口停了一下，眯眼看了看兩側的崖壁。上面長滿了密密的灌木和藤蔓，有些地方岩石裸出，像被刀削過的斷面。他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
「田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這地方太安靜了。」
確實安靜。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溪水的聲音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田錚沒有說話，只是把右手從袖中抽出來，搭上了腰間的劍柄。他的步伐沒有變化，但整個人像一根被擰緊的發條。
兩人走進峽谷。
約莫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就在峽谷最窄的那段——兩側崖壁幾乎貼著臉——田錚忽然猛地一把推開了徐福。
「趴下！」
田錚的鐵劍已經出鞘了。那柄無鞘劍在昏暗的光線中劃出一道銀弧，將射向兩人的箭矢一一格擋開去。他的動作快得驚人，手腕翻轉之間劍光連成一片模糊的扇形，箭矢撞上去發出」叮叮叮」的脆響，紛紛折斷彈開。
徐福已經滾到了路邊一塊巨石後面。他探出頭，迅速掃了一眼——兩側崖壁上大約埋伏了十餘人，黑衣蒙面，手持勁弩，正在更換箭匣。更糟的是，已經有人從兩側的斜坡上包抄下來了，每人手裡都提著短刀，腳步又輕又快。
「田兄，前三十步——那塊凸岩！」
田錚沒有回頭，但他腳下的方向已經變了。他一邊揮劍格擋箭雨，一邊護著徐福向那塊巨大的凸出岩石移動。他的步伐沉穩而精準，每一步都踩著箭矢落地的間隙，像在跳一支危險的獨舞。
包抄的人已經到了。三個黑衣人從左側斜坡衝下來，刀光閃亮。徐福猛地抓起腳邊幾塊碎石，運足腕力砸向他們上方的崖壁——那些石頭撞在裸露的岩面上，激起一陣碎屑和浮土嘩啦啦地落下來，正好迷了那幾人的眼。與此同時，他從懷裡掏出火摺子，用牙齒咬開蓋子，一把點燃了旁邊那簇乾燥的荊棘。火焰」呼」地躥起來，濃煙滾滾，朝右側衝來的黑衣人撲面而去。
田錚抓住這個瞬間——他暴喝一聲，劍勢猛然拔高！那柄鐵劍不再防守，化作一道凌厲的弧光直劈向前，兩名正面的黑衣人幾乎沒有反應過來，只覺得眼前白光一閃，咽喉處便已多了一道細細的血線。第三個人驚得往後一縮，田錚的劍尖已經追到了他喉前三寸，停住了。
「走！」
田錚反手抓住徐福的胳膊，兩人彎著腰從濃煙和石屑之間沖了出去。身後傳來幾聲混亂的叫喊和咳嗽聲，然後是弩箭重新上弦的咔嗒聲——但那聲音已經被甩出了好遠。
他們一口氣跑出了峽谷，又拐進一片密林，沿著溪流蹚了半里水路，才在一個隱蔽的土坡後面停下來喘氣。
田錚靠在一棵樹上，胸口微微起伏，鐵劍上的血已經自己滴乾淨了，只有劍刃上的水漬在日光下泛著冷光。他看著徐福，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他這一路上第一次真正的、不帶警惕的笑：」徐先生，不僅學識淵博，臨機應變之能也非常人可比。田某佩服。」
徐福正蹲在溪邊捧水洗臉，聞言回頭擺了擺手：」若非田兄武藝超群，我這點小聰明也無用武之地。」
兩人相視一笑。夕陽正在穿過雲層，在林間灑下細碎的光斑。他們都清楚，那股暗中的勢力不會輕易罷休。但至少此刻，他們多了一個可以信得過的同伴。
第四回「咸陽在望接應至，暫別俠友懸念生」
接下來的路程，兩人更加謹慎。晝行夜宿，專挑人多的大路走，每當路過集鎮便換一換裝束——徐福把深衣外罩換成了尋常短褐，田錚則把那柄標誌性的鐵劍用布條纏了纏，看起來像是背了一把鋤頭。偶爾也會遇到一些拎著棍棒的小毛賊，遠遠看見田錚那裹著布條也掩不住凜冽氣勢的背影，早就望風而逃了。
走了將近二十天，風塵僕僕的兩人終於在一個午後遠遠望見了地平線上那座龐大城市的輪廓。
灰黑色的城牆如同一頭沉睡的巨龍的脊背，蜿蜒起伏在平原之上，高得讓人仰頭時後頸發酸。城牆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座箭樓，旌旗林立，黑色的」秦」字旗在風中翻卷。城門前的人流車馬像一條永不乾涸的河，進進出出，滔滔不絕。空氣中傳來隱隱的喧囂聲——不是某一個聲音，而是成千上萬個聲音匯聚起來、被城牆壓扁拉長之後形成的一種低沉嗡鳴，像大地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運轉。
徐福放慢了腳步。
越是靠近咸陽，官道上的行人就越密集。趾高氣揚的官吏騎著高頭大馬呼嘯而過，身後跟著一串扛著行李的僕役；風塵僕僕的商賈坐在牛車上打盹，懷裡抱著鼓鼓的錢袋；三五成群的士子邊走邊爭論著什麼，偶爾拔高嗓門拍一下對方的肩膀。當然，也少不了形形色色的方士——披羽衣的、戴高冠的、背丹爐的、捧羅盤的，什麼款式都有。有一個穿著鶴氅的中年人正站在路邊的土坎上對著來往行人慷慨陳詞，說什麼」東海有仙人，已與貧道通了三次書信」，聽眾圍著里三層外三層，有人信了在掏錢，有人撇嘴走開。
徐福看著這場面，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沒說話。
他們在咸陽郊外最後一處驛亭歇腳，打算歇完這口氣就進城。徐福解下行囊喝了口水，正要拍掉衣袍上的灰，一個穿著普通僕役服裝的中年人忽然從驛亭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那人的衣服灰撲撲的，跟附近田裡幹活的農夫沒什麼兩樣，但他的眼神不對——太精明了。那種精明不是市井小販式的精明，而是一種經過嚴格訓練的、能在人群中快速鎖定目標的冷靜。他走到徐福面前，躬身行了一禮，動作標準而克制：」敢問可是琅琊徐福先生？」
徐福與田錚對視一眼，心中皆起了警惕：」正是。閣下是？」
那僕人低聲道：」小人奉主人之命，特在此迎候先生。主人說，先生持『墨』令而來，當有照應。城內已為先生安排好落腳之處，較為清靜，免受閒雜人等打擾。」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塊巴掌大的木牌，質地與徐福懷裡那枚墨家令牌相似，上面刻著同樣的暗紋，只是圖案的邊緣多了一圈細密的螺旋紋。
徐福接過木牌，摩挲了片刻，抬眼看了看田錚。
田錚會意。他抱拳道：」徐先生既已平安抵達咸陽，且有友人接應，田某便放心了。我亦需入城尋一位故友，打聽些事情，就此別過。」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若有什麼難處，可在城西『聞香居』留話。」
徐福鄭重地還了一禮：」田兄，一路多蒙照顧，徐福感激不盡！他日若有閒暇，定當把酒言歡！」
「後會有期！」田錚爽朗一笑，拍了拍徐福的肩膀。那手掌落下來時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度，讓人莫名覺得安心。然後他轉身大步流星地匯入了通往城門的人流之中，那挺拔的背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走了幾十步，漸漸被淹沒在一頂飄過的車棚和幾個挑擔的貨郎之間，很快不見了蹤影。
徐福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心中有些空落落的。人聲在耳邊嘈雜不休，他卻忽然覺得身邊空曠了許多。
「有勞帶路。」他收起木牌，對那僕人道。
僕人引著他沒有走向繁華的主城門，而是繞向一側較為僻靜的小道。那條路沿著城牆根走，兩旁沒有店鋪也沒有攤位，只有光禿禿的土牆和偶爾一扇緊閉的角門。牆根下的陰影被夕陽拉得很長。
就在他們即將拐進一條巷子的瞬間，徐福的眼角餘光忽然捕捉到了什麼——在遠處一座酒樓的二層窗口，開著半扇窗，窗邊坐著兩個人。其中一個是田錚，他正側身坐著，面對著他的是一位頭戴寬大斗笠的人，斗笠壓得極低，只露出一個下巴的輪廓。兩人面前擺著酒盞，似乎正在低聲交談，關係很親近。
徐福的腳步微微一頓。
田錚說得輕巧——」尋一位故友，打聽些事情」。可這個」故友」看起來並不普通。那斗笠壓得太低了，低到了刻意的地步。而且那人坐姿挺拔，腰背筆直，手指叩擊桌面的節奏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只有在長期發號施令的人身上才能看到的從容。
咸陽城。墨家的接應人。田錚的神秘故友。還有那捲莫名其妙出現的匿名帛書。
徐福收回目光，重新邁開步子。他剛剛因為抵達咸陽而略微放鬆的心弦，又繃了起來。這咸陽城果然如老王頭所說——水深得很。而田錚的暫時離開，以及他那神秘的故友，又給前路添上了一絲未知的變數。
——本章終——
輕裝踏露向西行，智退山賊顯慧心。
驛站初逢俠士影，鬼村巧破迷障清。
匿名警信藏暗涌，合力破伏謀略深。
咸陽在望接應至，暫別俠友懸念生。
第一回「輕裝踏露向西行，智退山賊顯慧心」
天光還沒亮透，露水壓彎了路邊的草葉。
徐福背起那隻略顯陳舊卻收納巧妙的行囊，悄然推開了客棧的後門。他沒有走正街——那些太顯眼。他繞了兩條巷子，又穿過一片剛甦醒的菜地，才拐上通往西邊的官道。晨風迎面撲來，涼絲絲的，帶著泥土和莊稼的氣味，也把他最後一點困意吹散了。
他的行裝極簡：幾卷核心竹簡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那捲藏著秘密的星圖貼身綁在胸口，半塊玉珏和老王頭送的魚符隔著衣料貼著皮膚，傳來一溫一涼的微妙觸感。星光羅盤收在腰側布袋裡，三枚」避水珠」用軟布包好塞進行囊最深處。墨家令牌和那封詔書放在同一層夾袋，掂量著分量不輕。此外就是幾塊干餅、一壺水、一小袋錢幣——琅琊的銅錢到了咸陽未必能用，但有備無患。他把所有不必要的累贅——那些占地方的衣物、多餘的竹簡、幾件用不上的器具——都留在了客棧柜子里，只當是提前告別了。
他步伐輕快，像卸下重擔的旅人。唯有那雙眼睛，沉靜而銳利，沉澱著與年齡不太相符的篤定。
官道蜿蜒向西，穿過一片片正在甦醒的田野。田埂上有農夫已經開始揮鋤了，鋤頭落地的悶響一下接一下，節奏穩定得像心跳。路邊一條黃狗追了他半里路，見他既不跑也不投食，終於失了興趣，搖著尾巴折回去了。徐福忍不住咧嘴笑了笑，心裡那根繃著的弦鬆了半格。
離城二十里，地勢漸漸起伏，樹木也密了起來。兩邊的山丘夾著官道，濃密的灌木叢向路心壓過來，讓本就不寬的路面顯得更加逼仄。徐福放慢了腳步，手指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腰間的羅盤——不是看方向，只是確認它還在。
然後他看見前面路中央橫著三根削尖的木棍，埋在土裡，尖頭朝上。
他剛停住腳步，兩旁的灌木叢里猛地跳出三條彪形大漢。
「呔！此山是俺開，此樹是俺栽！」為首的一個黑臉漢子扯著嗓子喊，可那腔調像在背戲文，尾音還往上飄了半個調。他臉上塗著幾道泥巴條紋，大概是昨晚剛抹的，有的地方已經幹了起皮，看著不像凶神惡煞，倒像是地里幹活時蹭了一臉泥忘了洗。他手裡攥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青銅劍，劍刃上還有缺口，劍尖缺了拇指大一塊，真捅人也未必捅得進去。
「要想過此路，留下買路財！」他身後的兩個同夥跟著揮了揮木棍——一根是桑木的，另一根像是什麼樹杈子削的，還帶著幾片沒摘乾淨的葉子。
徐福停下腳步，打量了這三人一番。破舊的短褐上打著七八個補丁，麻繩當腰帶松垮垮地繫著，腳上的草鞋磨得只剩薄薄一層底。那黑臉漢子的嘴唇乾裂起皮，喉嚨里明顯在咽著口水——不是饞，是渴。他端著那柄破劍的手在微微發抖，與其說是兇悍，不如說是緊張。
徐福心裡大約有了數。他拱了拱手，語氣平和得像在茶館跟人閒談：」諸位好漢，在下乃一介窮方士，身無長物，僅有幾卷書簡和些許乾糧，恐怕入不了諸位法眼。」
「少廢話！」那黑臉漢子往前走了一步，劍尖抖得更厲害了，」把包袱扔過來！」
另一個塌鼻樑的漢子已經按捺不住了，掄著木棍就朝徐福撲了過來。他虎口張得大開，動作毫無章法，腳下一個趔趄差點自己絆自己一跤。
徐福嘆了口氣。他看似隨意地將行囊放在腳邊，卻在對方撲到面前的瞬間，腳下步伐一錯，身形像一尾游魚般貼著棍風滑了開去。那塌鼻樑漢子的木棍」呼」地砸在他方才站著的地方，磕在土路上彈起一片浮塵。與此同時，徐福的右手探出，食指與中指併攏，快如閃電般點在那漢子持棍手腕內側的穴位上——那是他從一卷古醫書里學來的，專治皮糙肉厚不知死活的人。
「哎呦！」塌鼻樑漢子只覺得手腕上像被蠍子蟄了一口，整條胳膊猛地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張開，木棍」哐當」一聲摔在地上。他捂著手腕踉蹌後退，瞪著眼睛看徐福，像見了鬼似的。
徐福並未停手。他彎腰拾起地上的木棍，手腕一抖，棍尖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啪」的一下，精準地抽在那黑臉漢子握劍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但正中麻筋。
「嗷——！」黑臉漢子慘叫一聲，銅劍脫手飛出去，在半空翻了個跟頭，斜斜插進旁邊的泥土裡，劍柄朝上晃了兩晃。
第三個劫匪見兩個同夥一個照面就全交了械，嘴皮子哆嗦了一下，猛地轉身想跑。徐福將木棍往地上一頓，朗聲道：」三位，看你們這身手，不像是慣匪——可是附近村民，生計艱難？」
三人面面相覷。那黑臉漢子呲牙咧嘴地揉著手腕，終於垂頭喪氣地說：」先生……先生慧眼。俺們……俺們實在是地里收成不好，官府的稅又重，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去年老娘的病又花了不少……」
他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低，臉上那些泥巴條紋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滑稽——但誰也笑不出來。他那兩個同伴也低著頭，塌鼻樑的一直在搓手腕，那個差點跑了的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徐福看著他們，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從行囊里取出那包準備路上吃的麥餅和鹹魚干，放在腳邊的石頭上：」這點食物，拿去分了吧。攔路搶劫，終究是死罪。往東三十里，琅琊郡正在招募修葺港口的民夫，雖辛苦但管飯還有工錢，何不去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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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漢子看著地上的食物，又看看徐福，臉上滿是羞愧和感激——那種複雜的表情混合在一起，讓他們的臉皺得更難看了。忽然，」撲通」一聲，黑臉漢子率先跪了下來，另外兩個也跟著跪倒：」多謝先生！多謝先生不殺之恩還贈糧指點！俺們……俺們這就去！」
他們互相扶著爬起來，拿起那包食物，一步三回頭地往東邊跑去。跑出幾十步，黑臉漢子又停下來，轉過身朝徐福這邊遠遠地鞠了一躬，然後才繼續跑遠了。
徐福搖了搖頭，撿起自己的行囊，抖掉上面沾的草屑和土粒，繼續上路。方才那幾下子不過是些粗淺的導引按蹺之術加精準的穴位打擊，對付這種烏合之眾綽綽有餘。經此一役，他對自己這身」非典型方士」的技能更多了幾分信心。他把那根木棍順手扔迴路邊的草叢裡，拍了拍手上的灰，加快了腳步。
晨光漸漸亮起來，把他前行的影子拉得很長。
第二回「驛站初逢俠士影，鬼村巧破迷障清」
傍晚時分，徐福抵達了一處官道旁的驛站。
這驛站規模不大，前後兩進的院子，土牆灰瓦，門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匾，寫著」柳林驛」三個字。門前的拴馬樁上拴著兩三匹瘦馬，正甩著尾巴趕蒼蠅。院子裡已經停了幾輛牛車和一輛帶棚的馬車，看樣子今晚住店的人不少。
徐福走進大堂，尋了個靠牆的角落坐下，把行囊放在腳邊。大堂里七八張粗木桌子，坐了五六桌客人——大多是南來北往的商旅，也有幾個穿官服的低級吏員。一個跑堂的小二拎著陶壺過來，給他倒了碗熱水，又端上來兩塊粗麵餅和一小碟鹹菜。
他慢慢吃著，同時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左邊那桌是兩個布商，正在抱怨最近的稅又漲了；右邊那桌是三個趕車的腳夫，埋頭扒拉著碗裡的粟米飯，偶爾抬頭交換一個疲憊的眼神；靠門那桌坐著一個穿灰袍的老者，面前放著個算命用的布幡，此刻正閉目養神，不知道是真睡了還是裝的。
就在這時，驛站門口傳來一陣喧譁。
徐福抬眼望去——一個衣衫華麗、腦滿腸肥的商賈正拽著一個老婦人的袖口不撒手，那老婦人佝僂著背，懷裡緊緊攥著一個破舊包袱，嘴裡不住地道歉：」對不住對不住……老婆子眼花了，沒看清……」
「老不死的！」那商賈嗓門又尖又高，像被踩了尾巴的鵝，」你撞髒了老子的新袍子！知道這料子多貴嗎？是從蜀地運來的！一匹值十兩金！賠！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老婦人被他推搡得趔趄了兩步，後腰磕在門框上，疼得」哎喲」一聲，卻還是攥著那包袱不敢鬆手，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大堂里的人都往那邊看了一眼，又紛紛低下頭去。沒有人起身。那兩個布商端著碗往牆角挪了挪，腳夫們把臉埋得更低了。
「住手。」
一個低沉而有力的聲音從徐福斜對面的座位傳過來。他循聲看去——一個身材高大、穿著洗得發白粗布勁裝的年輕男子站了起來。那人約莫二十五六歲，面容剛毅，下頜線條硬朗，一雙眼睛亮得像淬過火。他腰間佩著一柄無鞘鐵劍，劍身磨得發亮，握柄處纏的麻繩已經被汗水浸得發黑了。
那商賈見有人出頭，而且看起來不好惹，氣焰頓時矮了三分，但嘴上仍不服軟：」你……你誰啊？多管閒事！」
「路見不平。」那青年走到老婦人身邊，將她護在身後。他個子比那商賈高出大半個頭，往那兒一站，陰影直接把對方罩了個嚴實。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冬日裡砸在冰面上的石頭——又冷又沉，」一件袍子，洗洗便是。何必為難一位老人家？」
「洗洗？你知道這料子多矜貴——」
「夠了嗎？」
青年從懷裡摸出幾枚秦半兩錢，隨手扔到商賈腳邊。銅錢落在土夯地面上，叮叮噹噹滾了開去。那商賈看了看地上的錢，又抬頭看了看青年按在劍柄上的手——那手的指節粗大，虎口處有厚厚的繭子——咽了口唾沫，悻悻地彎腰把錢一一撿起來，嘟囔著」算老子倒霉」，灰溜溜地出了門。
老婦人連連作揖：」多謝壯士！多謝壯士！」
青年擺了擺手：」老人家快走吧。夜路小心些。」
老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那青年回到自己的座位，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湯，繼續慢慢喝，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徐福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生出幾分好感。這人動手前先動口，能花錢解決就不出劍——不是莽夫。
是夜，徐福與那青年恰好被安排在同一間大通鋪客房。這驛站依著一片廢棄的古村而建，據說那村子幾十年前鬧過一場瘟疫，人都死絕了，房屋塌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歪歪斜斜的牆基和幾口枯井。夜裡常有」鬼火」飄蕩，有時還能聽見女子哭泣的聲音，所以商旅們若非萬不得已，都不願在此過夜。
果然，到了深夜，徐福剛要入睡，窗外的夜空中忽然飄起了點點幽綠色的磷火，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像一群無聲的螢火蟲。緊接著，一陣若有若無的哭泣聲從遠處傳來，時斷時續，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訴說著什麼。同屋的幾個商旅嚇得縮在被子裡瑟瑟發抖，有人開始小聲念經，有人乾脆把被子蒙過了頭頂。
那個佩劍青年也醒了。他翻了個身，眉頭緊鎖，手指已經搭上了枕邊的劍柄，耳廓微動，正在仔細辨認那聲音的方向。
徐福卻起身下床了。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夜風灌進來，帶著泥土和草根的氣息，還有一絲淡淡的、像焚燒過的石灰一樣的味道。他側耳聽了一會兒，又嗅了嗅空氣，嘴角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
他轉過身，對屋內眾人說道：」諸位不必驚慌。並非鬼怪。」
幾個商旅從被子裡探出頭來，半信半疑地看他。
徐福走回桌邊，倒了杯涼水潤了潤嗓子，不緊不慢地解釋：」此地土壤中多含磷礦——就是古時候動物骨骼埋久了變成的東西。天氣悶熱時磷會自燃，形成你們看見的那種『鬼火』。至於哭聲……」他又側耳聽了一瞬，」那是風吹過遠處那片石林縫隙時發出的聲音。那些石縫彎彎曲曲，風穿過去時被擠壓、拉長，加上夜深人靜，聽起來便如泣如訴。」
說著他走到窗前，對著遠處石林的方向，模仿某種野獸的叫聲長嘯了一聲——那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果然，風聲掠過石林，傳來的回音與他方才的嘯聲交織在一起，變得更加詭異，卻也更加清晰可辨。
「你們聽，」他說，」沒有哭聲了，只有風聲和我嗓子的迴響。」
眾人將信將疑。有幾個膽子大的趴在窗口聽了片刻，果真發現那」哭聲」的節奏與風的呼嘯完全一致。
那佩劍青年也走到了窗邊，凝神聽了一會兒，回頭看向徐福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和認同。他忽然道：」我陪你去看一看。」
兩人打著火把，出了驛站。月光半明半暗，把田野照得一片銀灰。他們沿著土路走了約莫兩里地，果然到了一片散落著巨大岩石的緩坡。那些岩石形態各異，有的像蹲伏的獸，有的像歪斜的塔，彼此之間的縫隙窄而曲折，風吹過時便發出或高或低的聲音。火把照過去，石面上確實泛著淡淡的磷光，在夜間若隱若現。
徐福蹲下來，用手指蹭了一下石面，放在鼻尖聞了聞——是磷。他又走到一處縫隙旁，用火把靠近些，那些幽綠的光點在灼熱中微微跳動，像是有生命的。
兩人在石林里轉了一圈，把所有能驗證的都驗證了一遍。那青年全程沉默，目光從最初的警惕變成了專注的觀察。回驛站的路上，他終於開口了，語氣帶著真誠的敬佩：」先生博學多識，臨危不亂，田錚佩服。」
「原來是田壯士。」徐福拱手回禮，」在下徐福。壯士俠義心腸，才是令人欽佩。」
回到驛站，徐福把石林的情況跟眾人說了一遍，還掏出一小塊磷礦石給他們看——那石頭在暗處果然泛著幽幽綠光。眾人徹底信服，對徐福感激不已。有人拍著他的肩膀喊」徐半仙」，有人非要塞給他半塊餅表示感謝。徐福推辭不過，只好把餅收下了，掰了一半分給旁邊一直沒吃飽的小二。
「徐半仙」這名號，從此就算立下了。
第三回「匿名警信藏暗涌，合力破伏謀略深」
第二天一早，徐福收拾行囊時，手指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他翻開來一看——行囊的夾層里不知何時多了一卷帛書，極薄極輕，像一片枯葉。帛書沒有署名，沒有任何標識，打開之後只有一行潦草的小字，用炭筆寫的，筆跡急促：」前路有伏，慎行。」
徐福心頭猛地一緊。他立刻想到了之前那個灰衣男子——那人在他離開琅琊後就再沒出現過，但不代表他撤了。他捏著那捲帛書在窗口站了片刻，晨風吹得帛書邊緣微微抖動。然後他轉身，走向剛剛跨進院子的田錚。
「田兄，你看這個。」
田錚接過來掃了一眼，眉頭立刻擰了起來。他反覆看了兩遍那行字，又翻到背面確認沒有別的信息，沉聲道：」徐先生可是得罪了什麼人？」
徐福苦笑。他把招賢令的事簡要說了說——皇帝徵召方士入京，而他恰好是那張名單上的名字之一。咸陽城裡有人不希望他去，琅琊城外也有人不希望他去。這卷帛書來得蹊蹺，但方向明確。
田錚沉吟片刻，把帛書折好還給徐福，道：」看來有人不想先生順利抵達咸陽。既如此，我們更需小心。」他說完這話，乾脆把自己的行囊從大通鋪那邊搬了過來，」不介意的話，你我結伴同行。多個人，多雙眼睛。」
徐福自然求之不得。
兩人當日便一同上路了。田錚武藝高強，行路時始終走在徐福外側半步，目光掃過兩側的樹林和山坡，像一隻警覺的鷂鷹。而徐福則負責辨認路線和觀察天象，每到岔路口便停下來用羅盤確認方位，有時候還要仰頭看看雲層走向。兩人一路交談，發現彼此對許多事的看法頗為相近——田錚厭惡仗勢欺人，徐福看不慣官場腐敗；田錚認為亂世之中能救一個是一個，徐福覺得文明的火種比刀劍更值得守護。雖然道路不同——一個求」道」，一個行」俠」——但對底層百姓的同情和對強權的警惕，讓兩人很快建立起了初步的信任。
走到第三天，前方出現一道峽谷。當地人稱它為」鷹愁澗」——傳說只有鷹才飛得過去，兩側的崖壁又高又陡，中間一條窄窄的土路貼著溪流蜿蜒，最窄處只容兩人並肩。頭頂的天空被兩邊的山崖擠成一條細長的白線，光線暗下來，空氣也變得陰冷潮濕。
徐福在谷口停了一下，眯眼看了看兩側的崖壁。上面長滿了密密的灌木和藤蔓，有些地方岩石裸出，像被刀削過的斷面。他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
「田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這地方太安靜了。」
確實安靜。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溪水的聲音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田錚沒有說話，只是把右手從袖中抽出來，搭上了腰間的劍柄。他的步伐沒有變化，但整個人像一根被擰緊的發條。
兩人走進峽谷。
約莫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就在峽谷最窄的那段——兩側崖壁幾乎貼著臉——田錚忽然猛地一把推開了徐福。
「趴下！」
田錚的鐵劍已經出鞘了。那柄無鞘劍在昏暗的光線中劃出一道銀弧，將射向兩人的箭矢一一格擋開去。他的動作快得驚人，手腕翻轉之間劍光連成一片模糊的扇形，箭矢撞上去發出」叮叮叮」的脆響，紛紛折斷彈開。
徐福已經滾到了路邊一塊巨石後面。他探出頭，迅速掃了一眼——兩側崖壁上大約埋伏了十餘人，黑衣蒙面，手持勁弩，正在更換箭匣。更糟的是，已經有人從兩側的斜坡上包抄下來了，每人手裡都提著短刀，腳步又輕又快。
「田兄，前三十步——那塊凸岩！」
田錚沒有回頭，但他腳下的方向已經變了。他一邊揮劍格擋箭雨，一邊護著徐福向那塊巨大的凸出岩石移動。他的步伐沉穩而精準，每一步都踩著箭矢落地的間隙，像在跳一支危險的獨舞。
包抄的人已經到了。三個黑衣人從左側斜坡衝下來，刀光閃亮。徐福猛地抓起腳邊幾塊碎石，運足腕力砸向他們上方的崖壁——那些石頭撞在裸露的岩面上，激起一陣碎屑和浮土嘩啦啦地落下來，正好迷了那幾人的眼。與此同時，他從懷裡掏出火摺子，用牙齒咬開蓋子，一把點燃了旁邊那簇乾燥的荊棘。火焰」呼」地躥起來，濃煙滾滾，朝右側衝來的黑衣人撲面而去。
田錚抓住這個瞬間——他暴喝一聲，劍勢猛然拔高！那柄鐵劍不再防守，化作一道凌厲的弧光直劈向前，兩名正面的黑衣人幾乎沒有反應過來，只覺得眼前白光一閃，咽喉處便已多了一道細細的血線。第三個人驚得往後一縮，田錚的劍尖已經追到了他喉前三寸，停住了。
「走！」
田錚反手抓住徐福的胳膊，兩人彎著腰從濃煙和石屑之間沖了出去。身後傳來幾聲混亂的叫喊和咳嗽聲，然後是弩箭重新上弦的咔嗒聲——但那聲音已經被甩出了好遠。
他們一口氣跑出了峽谷，又拐進一片密林，沿著溪流蹚了半里水路，才在一個隱蔽的土坡後面停下來喘氣。
田錚靠在一棵樹上，胸口微微起伏，鐵劍上的血已經自己滴乾淨了，只有劍刃上的水漬在日光下泛著冷光。他看著徐福，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他這一路上第一次真正的、不帶警惕的笑：」徐先生，不僅學識淵博，臨機應變之能也非常人可比。田某佩服。」
徐福正蹲在溪邊捧水洗臉，聞言回頭擺了擺手：」若非田兄武藝超群，我這點小聰明也無用武之地。」
兩人相視一笑。夕陽正在穿過雲層，在林間灑下細碎的光斑。他們都清楚，那股暗中的勢力不會輕易罷休。但至少此刻，他們多了一個可以信得過的同伴。
第四回「咸陽在望接應至，暫別俠友懸念生」
接下來的路程，兩人更加謹慎。晝行夜宿，專挑人多的大路走，每當路過集鎮便換一換裝束——徐福把深衣外罩換成了尋常短褐，田錚則把那柄標誌性的鐵劍用布條纏了纏，看起來像是背了一把鋤頭。偶爾也會遇到一些拎著棍棒的小毛賊，遠遠看見田錚那裹著布條也掩不住凜冽氣勢的背影，早就望風而逃了。
走了將近二十天，風塵僕僕的兩人終於在一個午後遠遠望見了地平線上那座龐大城市的輪廓。
灰黑色的城牆如同一頭沉睡的巨龍的脊背，蜿蜒起伏在平原之上，高得讓人仰頭時後頸發酸。城牆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座箭樓，旌旗林立，黑色的」秦」字旗在風中翻卷。城門前的人流車馬像一條永不乾涸的河，進進出出，滔滔不絕。空氣中傳來隱隱的喧囂聲——不是某一個聲音，而是成千上萬個聲音匯聚起來、被城牆壓扁拉長之後形成的一種低沉嗡鳴，像大地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運轉。
徐福放慢了腳步。
越是靠近咸陽，官道上的行人就越密集。趾高氣揚的官吏騎著高頭大馬呼嘯而過，身後跟著一串扛著行李的僕役；風塵僕僕的商賈坐在牛車上打盹，懷裡抱著鼓鼓的錢袋；三五成群的士子邊走邊爭論著什麼，偶爾拔高嗓門拍一下對方的肩膀。當然，也少不了形形色色的方士——披羽衣的、戴高冠的、背丹爐的、捧羅盤的，什麼款式都有。有一個穿著鶴氅的中年人正站在路邊的土坎上對著來往行人慷慨陳詞，說什麼」東海有仙人，已與貧道通了三次書信」，聽眾圍著里三層外三層，有人信了在掏錢，有人撇嘴走開。
徐福看著這場面，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沒說話。
他們在咸陽郊外最後一處驛亭歇腳，打算歇完這口氣就進城。徐福解下行囊喝了口水，正要拍掉衣袍上的灰，一個穿著普通僕役服裝的中年人忽然從驛亭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那人的衣服灰撲撲的，跟附近田裡幹活的農夫沒什麼兩樣，但他的眼神不對——太精明了。那種精明不是市井小販式的精明，而是一種經過嚴格訓練的、能在人群中快速鎖定目標的冷靜。他走到徐福面前，躬身行了一禮，動作標準而克制：」敢問可是琅琊徐福先生？」
徐福與田錚對視一眼，心中皆起了警惕：」正是。閣下是？」
那僕人低聲道：」小人奉主人之命，特在此迎候先生。主人說，先生持『墨』令而來，當有照應。城內已為先生安排好落腳之處，較為清靜，免受閒雜人等打擾。」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塊巴掌大的木牌，質地與徐福懷裡那枚墨家令牌相似，上面刻著同樣的暗紋，只是圖案的邊緣多了一圈細密的螺旋紋。
徐福接過木牌，摩挲了片刻，抬眼看了看田錚。
田錚會意。他抱拳道：」徐先生既已平安抵達咸陽，且有友人接應，田某便放心了。我亦需入城尋一位故友，打聽些事情，就此別過。」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若有什麼難處，可在城西『聞香居』留話。」
徐福鄭重地還了一禮：」田兄，一路多蒙照顧，徐福感激不盡！他日若有閒暇，定當把酒言歡！」
「後會有期！」田錚爽朗一笑，拍了拍徐福的肩膀。那手掌落下來時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度，讓人莫名覺得安心。然後他轉身大步流星地匯入了通往城門的人流之中，那挺拔的背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走了幾十步，漸漸被淹沒在一頂飄過的車棚和幾個挑擔的貨郎之間，很快不見了蹤影。
徐福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心中有些空落落的。人聲在耳邊嘈雜不休，他卻忽然覺得身邊空曠了許多。
「有勞帶路。」他收起木牌，對那僕人道。
僕人引著他沒有走向繁華的主城門，而是繞向一側較為僻靜的小道。那條路沿著城牆根走，兩旁沒有店鋪也沒有攤位，只有光禿禿的土牆和偶爾一扇緊閉的角門。牆根下的陰影被夕陽拉得很長。
就在他們即將拐進一條巷子的瞬間，徐福的眼角餘光忽然捕捉到了什麼——在遠處一座酒樓的二層窗口，開著半扇窗，窗邊坐著兩個人。其中一個是田錚，他正側身坐著，面對著他的是一位頭戴寬大斗笠的人，斗笠壓得極低，只露出一個下巴的輪廓。兩人面前擺著酒盞，似乎正在低聲交談，關係很親近。
徐福的腳步微微一頓。
田錚說得輕巧——」尋一位故友，打聽些事情」。可這個」故友」看起來並不普通。那斗笠壓得太低了，低到了刻意的地步。而且那人坐姿挺拔，腰背筆直，手指叩擊桌面的節奏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只有在長期發號施令的人身上才能看到的從容。
咸陽城。墨家的接應人。田錚的神秘故友。還有那捲莫名其妙出現的匿名帛書。
徐福收回目光，重新邁開步子。他剛剛因為抵達咸陽而略微放鬆的心弦，又繃了起來。這咸陽城果然如老王頭所說——水深得很。而田錚的暫時離開，以及他那神秘的故友，又給前路添上了一絲未知的變數。
——本章終——